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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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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馮碧江和張甫元已經到了書生湖邊,為招新活動做準備。

書生湖坐落在校園的北方,名字取自“莫道羔裘無壯節,古來成事盡書生”。當然也有學生調侃湖的名字是取自“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湖邊一圈種滿了柳樹,碗口粗細,遮陰垂翠,很有景明水秀之感。學校前幾年又在湖周修了一圈柏油路,因為景色優美,環境怡靜,學校很多跑步比賽也都在這裏舉辦。

清晨的光景,湖邊一個人影也沒有。

飛揚跑團裏的幾個主要工作人員陸續來了之後,張甫元就招呼他們借著柳樹樹幹掛橫幅、撐易拉寶,沿湖一周放好方向指示牌,用紅色的膠帶在路上貼出起跑線和終點線。

張甫元的嗓門很大,又面相兇惡,那些低年級的同學在他的喊聲中唯唯諾諾得施展不開,他就跑過去自己動手。收拾完這些,跑團裏的其他成員和新生也陸續都來了,他又讓工作人員幫新生們把號碼布用別針別好。有些人別得歪歪扭扭的,他又跑過去呵斥一通,再拆了自己重新為他們別上。

陳渝來的時候,馮碧江和張甫元正帶著所有人在湖邊一塊空曠的場地上做熱身運動,二三十個人,步伐統一,起伏協調。陳渝饒有興趣地在旁觀看。

他們一會集體四肢趴在地上,隨著張甫元的口號,跟在馮碧江後面整齊劃一的,一步一步往前爬,像是剛下過雨後滿地跑的青蛙;一會又左右腳交換用腳後跟踢自己的屁股,一下一下的,節奏很快,仿佛屁股癢得厲害,但手又被征用走去幹別的事,只得用腳後跟笨拙地越俎代庖。

這是最常見的鱷魚爬和後踢腿跳,因為與陳渝當年熱身訓練的動作完全不同,他也叫不上名字,所以像是看一群四肢殘缺的人在跳舞,但是他也能看出這些動作活動踝髖關節的初衷與原先並無二致。

熱身結束後,馮碧江領著他們在陳渝這裏一一對號碼布進行了登記,之後,又向他們做競賽介紹,並宣布由前天選出的新生趙揚領跑。

陳渝發現,馮碧江在介紹規則的時候跟他平常說話的口氣幾乎沒有兩樣,只是聲音略大了些,語調裏不帶任何起伏,還有一股冷森森的感覺,像是個無情的殺手。

因為競賽規則已經提前告知過新生,所以大家也都聽得很隨意,只是在馮碧江宣布完領跑人員後,隊伍裏有個皮膚黝黑、身材精瘦的學生打斷他問:“怎麽是新生領跑?”

其實他們的招新比賽有沒有領跑並不重要,跑團完全可以通過比賽時間選擇想要的隊員。因為趙揚是難得的能夠破 3 分半的新生,馮碧江和張甫元對他獨有偏愛,又想對他有更多觀察,以便組織針對性訓練,於是以領跑的名義讓他再跑一次。但馮碧江此刻卻不知該怎麽去解釋。

張甫元幾個大步跨到隊伍前面說:“不行啊?”他說話時帶著一種強烈質問的語氣,陳渝在旁聽著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張甫元卻像是教官訓斥菜鳥新兵一樣說道:“有問題就大聲講出來。”

那名黑隊員穿著一身紅色的運動服,帶著洋基隊的棒球帽,冷蔑地看了一眼張甫元不再講話,急得張甫元怒目圓睜。

馮碧江則平靜地問:“這位同學有什麽意見嗎?”

黑隊員像是故意要氣張甫元一樣,又斜看了他一眼,立刻就回應了馮碧江的提問:“我前天看過他比賽,他也是個新生,憑什麽領跑?”

張甫元經不起撩撥,果然生了氣,黑隊員不問他,他卻偏答道:“有什麽關系?他雖然是新生,但是成績非常不錯,你們同年級之間就應該多較量較量。來了跑團,就不要怕競爭。”

黑隊員看張甫元明顯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冷冷說道:“那我怎麽知道你們跑團是什麽水平?”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從張甫元身上斜過,飄到了遠處的湖面上,像是要用眼光把張甫元從地上扔到湖裏一樣。

張甫元心裏更加惱火,暴躁地說:“我們肯定比趙揚強。你盡管和他賽,賽過他定算你考核通過,絕不耍賴。”

黑隊員說:“怕你耍賴麽?比他強的人有很多,總不能隨便一個破爛跑團就讓我們加入吧?我看你們團也沒拿過什麽成績,萬一最後我們連參加校級比賽的機會都沒有呢!”

旁邊的新生聽黑隊員這麽說,也都開始竊竊私語。在場的幾個跑團裏的老隊員也小聲議論起來,他們知道跑團這兩年沒有取得好名次,然而那是非意相幹,馮碧江等人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因而便覺得這黑鬼有點猖狂。

被安排領跑的趙揚尷尬地站在一旁,把目光轉向馮碧江求助。

張甫元一想,黑隊員說得也有道理,火氣瞬間也消散了。他的脾氣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如他的思維一般,此刻反而皺起眉,開始為他們的組織不周發愁了。他也看了馮碧江一眼,用眼神向他尋求意見。

馮碧江還沒作反應,跑團裏一個叫朱松蓮的老隊員過來悄聲對他說:“馮隊,我見過這個黑鬼。”

馮碧江問:“他是什麽人?”

朱松蓮說:“也不是什麽人,我們前天招新的時候他來過一次,比賽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觀看呢。”

馮碧江心裏琢磨,那黑隊員是有備而來的,不僅自己報名,也做過貨比三家的功課,興許工學院“第一跑團”那裏也去看過。他心思一緊,走過去,開門見山地對那個黑隊員說:“在這個學校,比我高的沒我快,比我快的沒我有力氣,比我有力氣的在我們團,我來和你比。”

這下在場的老隊員卻有點興奮了,他們大都知道馮碧江的實力,知道他 10 公裏以內的配速可以穩進全校前三,也有人說他的速度比往屆冠軍都快,連張甫元也不敢和他放對。他們看著黑隊員趾高氣昂的表情,忍不住想看他如何被馮碧江拉爆。

黑隊員卻疑惑道:“那你怎麽沒有拿過冠軍?”

這話正戳到了張甫元的痛處,他立刻暴跳如雷,急道:“沒拿過冠軍怎麽了?沒拿過冠軍卻比冠軍更有實力。”

黑隊員將信將疑地看著張甫元。

張甫元接著說:“你們這些毛球孩子,不要總是道聽途說,很多事情並不是表面上那個樣子……”

馮碧江打斷張甫元,冷冷地對新生隊員們說:“還有問題嗎?沒問題我們就準備開始吧。”

大家都看向那名黑隊員,仿佛他是領頭的,他說沒問題,大家就都沒有問題了。

黑隊員倒有些受寵若驚,他扶了一下自己的棒球帽,訕訕地看著馮碧江說:“就該你領跑嘛!”說完就向起點走去。

馮碧江也去準備了,朱松蓮在旁悄聲問他:“誰比你有力氣呀?”

馮碧江說:“張甫元!”

朱松蓮撇撇嘴,覺得不可思議。

馮碧江按照規則給自己也別上了號碼布,又和其他選手一樣去陳渝那裏做了登記。

馮碧江決定參賽之後,張甫元就成了賽場總指揮,他讓秩序員們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賽道引導的也各就各位,又示意計時的做好準備。

隊員們在起點的位置站成了一排,因為衣服顏色不一,像是給跑道系了一條斑斕的腰帶。旁邊來了幾個早起看熱鬧的學生,也好奇地伸著脖子朝這邊觀望。

六點半的時候,張甫元一聲哨響,所有人一股腦全沖了出去。有的人像是得到了特赦,沖擊的速度很快,有的人則慢條斯理地啟動身體,千奇百怪,不一而同,沒多會就都不見了身影。

張甫元雖然對馮碧江的能力充滿信心,但因為不清楚那黑小子的實力,也捏了一把汗。陳渝在計時處,拿著秒表和筆,再次核對著隊員的姓名和號碼,看起來儼然一個專業的裁判員。張甫元走到他身邊時仍自顧自嘀咕著:“也不知那黑小子什麽路數!”

陳渝並不關心那個黑隊員,只是好奇地問:“你們為什麽設置跑兩圈?”

張甫元說:“兩圈是 5 公裏多一點,那是起步線,5 公裏都跑不下來,還來跑團幹什麽!”

陳渝說:“可是新人跑不下來不也很正常嗎?很多人平常連 2 公裏都跑不完吧?”

張甫元笑了笑說:“我們是競賽團體,又不是興趣團體。跑不下來要麽是身體條件不行,要麽是根本沒這項心氣,以後遲早也會放棄,我們見的太多了。”

陳渝問:“學校裏的比賽距離是多少?”

“個人賽是 7.8 公裏,也就是繞湖三圈整,在終點處帶個尾巴。”張甫元說完又解釋似地說:“所以給他們跑兩圈完全沒有問題,才不到比賽距離的三分之二。”

陳渝又問:“現在個人賽的校紀錄是多少?”

“大概 24 分鐘吧。”

“你和馮碧江要跑多久?”

“大概 25 分鐘吧。”

陳渝詫異地說道:“差這麽多?”他粗略算了一下,一分鐘的時間大概要相差 300 米左右的距離,因而有此一問。

張甫元瞪他一眼,說:“怎麽好跟專業的比?24 分鐘可是體育特招生的成績。你知道咱們學校業餘選手能跑進 26 分鐘的有幾個人嗎?”

“幾個?”

“大概也就十個人左右。”

“那飛揚跑團的實力不是挺強的嘛?跟工學院第一跑團也幾乎差不多。”

張甫元強調說:“是至少差不多!”他的大嗓門又情不自禁地發動起來,震得陳渝耳朵嗡嗡嗡的,“要不是因為他們插圈弄套,去年個人賽冠軍就是我們的。”

“那你們今年還那麽拼命招新作什麽?”

“今年有一個學長畢業了,團體賽就只剩我、碧江和鐘鳴了,鐘鳴還不知道會不會參加。”張甫元說著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鐘鳴是你們團長?”

“是。”

“跑團裏不是還有很多人嗎?”

“他們成績那麽差,怎麽能去參加校級比賽!”

張甫元的話裏充滿了對其他隊員的輕視,陳渝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幾個老隊員,不自覺也有些難堪。他覺得張甫元滿可以說其他人去參加比賽獲獎的機會比較小,或許更為妥當,但那樣似乎又不像是從張甫元口中說出的話了。

他倆說著話,已經有選手第一圈快跑完了。

那名黑隊員確實有些實力,跟馮碧江、趙揚在前面領跑,形成了第一集團。他們三個的體型在奔跑中都很有動感,呼吸隨著步伐起伏著,速度很穩定,節奏感也很好,有一種令人亢奮的律動。

馮碧江的動作尤為矯健,他很善於用自己的肌肉去拉動足部運動,使腳接觸地面的時間非常短。陳渝看了一眼他運動著的脛骨後肌便知道,他是個中能手。

張甫元看出馮碧江明顯在壓著另外兩人的速度跑,趙揚此刻的臉已經通紅了,黑隊員因為皮膚太黑了,看不出來狀態。

十幾米後跟著第二集團,大約有七八個人。再後面的隊員已經不成隊形了,零零落落的,像是打了敗仗的游兵散將。有幾個甚至已經沒有了跑步的樣子,像是跑著跑著就要摔倒了似的,讓人忍不住想過去攙扶。拖在最後的兩名隊員還沒跑到陳渝這裏就放棄了,在路邊半蹲著,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長跑就是這樣,很多不常跑的人不懂分配體力,在最開始就把體力全部用光,到中途就很容易出現跑崩的情況。

他們第一圈跑過去之後,張甫元說:“這黑小子是不錯,確實比趙揚要強。”

旁邊一名老隊員問:“你怎麽看出來的?我看都一樣。”

張甫元說:“看節奏就能看出來,黑小子狀態正佳,趙揚已經有點虛飄了,明顯是核心力量不足。”

陳渝說:“黑隊員跑姿也有點問題。”他因為以前經常訓練的關系,對於每個人的跑姿都有一種習慣性的分析,譬如對於跑動過程中,身體的沖擊力最終由哪塊肌肉、哪個關節來分散尤其關註,這也是為了避免受傷不得不註意的。

張甫元“哦”了一聲,似乎又重新去想黑隊員的跑姿了。

陳渝說:“他跑起來腿部缺少一點旋前動作,長此以往容易造成腓腸肌拉傷和膝蓋外側疼痛,還有……”

陳渝還在想,張甫元卻說:“髂脛束緊張?”

陳渝說:“沒錯。”

張甫元說:“你不說我還沒註意到。這些確實是問題,不幫他矯正,他的成績也就不過如此了。”

陳渝說:“但他倒是很聰明,知道利用馮碧江為他破風。”

張甫元點點頭說:“他應該是參加過不少比賽的。”

陳渝問張甫元道:“你快還是馮碧江快?”

張甫元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他快。以前我們倆差不多,二十公裏以上我甚至更有優勢,但我現在卻拿不準他三圈是什麽配速,但肯定遠遠超過我了。”

陳渝又問:“工學院那幾個人呢?”

張甫元說:“跟我差不多吧,可能比我快點,也可能不比我快。”

陳渝聽不懂他是什麽意思,只是好奇地問:“那馮碧江今年豈不是穩穩的能拿個人賽冠軍?”

張甫元說:“以他去年的能力也能穩穩拿冠軍。”他冷哼了一聲,不再說下去,似乎自己也不願想起去年的比賽。

第二圈跑過來的時候,場面並沒有出現陳渝想象的那樣:馮碧江把他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旁邊看熱鬧的學生和老隊員也都是一臉失望的表情。

實際情況是,馮碧江、黑隊員、趙揚還是保持著第一集團領跑的形勢,馮碧江和黑隊員在前,趙揚差了三四米在後。第二梯隊倒是被甩開了幾十米。

跑過終點的時候,陳渝心算了一下,三個人配速都在 3 分半鐘以內。他看了張甫元一眼說:“馮碧江今天狀態不好嗎?”

張甫元回答說:“放水了。”

結束比賽的隊員都走到陳渝這邊來看成績,有人興奮,有人嘆息。那名黑隊員看過成績之後,走到馮碧江那裏質問說:“為什麽壓著我跑?我可以更快的。”

馮碧江雙手插著腰,眼睛盯著其他正跑向終點的新生,不去理會他。

張甫元為馮碧江打抱不平,對黑隊員說:“壓著你跑是為你好,你多久沒跑步了?十傷九快知不知道?”

黑隊員一臉的不服。

馮碧江看他不服氣的樣子,說:“那再來兩圈?”

黑隊員便不再說話,他已經沒有體力再來 5 公裏了。他其實剛才跑得很痛快,在馮碧江帶的節奏裏,他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單獨跑都暢快。他情知即便馮碧江不壓著他跑,他也跑不過他,因此心中萬分沮喪。馮碧江問他話,他也不答,走到跑道旁拿了自己的包就走了。

張甫元在他身後喊:“跑完不拉伸嗎?把報名表填了啊!”

黑隊員頭也不回,似乎在生悶氣。

張甫元罵道:“不識擡舉!”又對馮碧江說:“你就不該留餘地,直接拉爆他,看他還傲不傲。”

馮碧江則淡然地說:“贏了他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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