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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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月份的南京秋夜寧謐,微風習習,有一種絕世獨立的安靜。

陳渝從外面回來,猛然間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沐浴液的味道。他知道,林芃菲又剛洗完澡。

林芃菲的沐浴露與宿舍裏其他同學的都不一樣,聽說是泰國進口的,那味道聞起來像是開水燙過的生白蘿蔔,讓人有一種喪失神智的抓狂。

剛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宿舍裏的人非常不習慣這個味道,佟展曾強烈反對過林芃菲幾次,甚至把沐浴露扔到了宿舍門口的垃圾桶邊上。

然而他們扔一次,林芃菲就往回撿一次,他的行為裏帶有一點固執,又帶有一點游戲式的反抗,夾雜著慪氣的成分。任是佟展如何苦口婆心或嚴刑逼迫,林芃菲總是口頭上笑著答應不使用,並且做一些浮面的配合,把沐浴露擺到最裏的架子上,私底下仍然暗度陳倉。

他也不張揚著用,只每次用一點,讓味道盡量不明顯,再慢慢地增加用量。時間一長,陳渝他們也就像溫水青蛙一樣漸漸習慣了。

可是當外界的空氣質量與宿舍裏的對比明顯的時候,還是能夠聞出那種讓人沮喪的味道。

陳渝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掩著鼻子適應了好一會才漸漸習慣。他看到林芃菲光著上半身,下半身圍著浴巾,正背對著宿舍門,用笤帚掃地上的什麽東西。

林芃菲總能給人帶來驚喜。陳渝有一次回宿舍,林芃菲抱著一塊木板陶醉地在“彈琴”,他解釋說:“爬格子用什麽練都是一樣的。”還有一次回來,他在對著鏡子自己給自己剃頭,並說:“年輕的精神在於大膽嘗試。”

這次,陳渝很好奇他又有什麽新花樣,就捏著鼻子過去問他在做什麽。

林芃菲並不回答。

陳渝轉到他正面的時候,看到他滿臉通紅,正盯著地上的東西,很別扭地在使勁。

“你在做什麽?”陳渝邊說著邊往前湊,想看個究竟。

“別動!不要過來!”林芃菲一臉驚慌地說。

“怎麽了?”

“沒怎麽!”

“沒怎麽你大驚小怪什麽?”

“我的浴巾快掉了!”

“那你還不快系緊點。”

“不行!”

“幹嘛?”

“我要先把地上這塊口香糖扣掉!”

陳渝順著他手中笤帚的方向,看到地上有一塊黑漆漆的東西,已經辨不清是什麽了。

林芃菲是個愛幹凈的人,他們宿舍裏的衛生雖然差強人意,但也主要是由林芃菲打掃的,佟展說他很有一種賢妻良母的淑德。

林芃菲正在和地上這塊汙點較勁,眼看那團東西就要掉了,但還保留著最後的倔強,似乎最後這一點與地面保持著非常緊密的關系,他手上用勁推了好幾次,也沒把它們割舍開。

陳渝看他憋足了勁,似乎要一舉攻克它,問他:“穿內褲了嗎?”

“沒有!”

隨著林芃菲一聲“嘿”,那塊頑固終於被剔了下來,可是隨著這聲“嘿”,他的浴巾也掉下來了!

“你們在幹什麽?”馮碧江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幕。他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這與他碰到重大比賽時的表情一樣,總是那樣冷若冰霜,像一潭沈靜的富蘊往事的湖水。他問了一句,便閃身站在一旁,幽幽地看著林芃菲作怪。

跟馮碧江一起來的還有張甫元,他兩人身高差不多,還都愛穿黑色的衣服,又因為長期運動的緣故,身材都很健碩,相並走在一起有一種迫人的氣勢。他們倆都是學院跑團的成員,張甫元的身材要寬闊一點,好像更有運動員的天賦。馮碧江則很瘦,病骨支離的,像幾根鋼筋結起來的一樣。但在陳渝看來,馮碧江的才是長跑的優勢身材。

張甫元的長相很覆雜,說不上醜,更談不上帥,老天拔地的,像是一座頹敗的城市,然而卻帶著一種成王敗寇的動蕩,又總掛著出師未捷的幽怨,尤其是到了林芃菲宿舍——這宿舍他最常來,但也最常被林芃菲擠兌,所以每次來都苦大仇深似的。他像是看到了不堪入目的畫面一樣,大聲罵林芃菲道:“害不害臊?”

林芃菲重新拎回掉下去的浴巾,說:“我在自己宿舍害什麽臊?你不要一到我們宿舍就一副尋死覓活的表情,怎麽,吃大便啦?”

張甫元瞪了林芃菲一眼,不再說話。

林芃菲看他不說話,又問:“找我?”

張甫元罵說:“誰找你,找你有什麽用!”

林芃菲回瞪他一眼,說:“那你那麽含情脈脈地看著我做什麽?”

張甫元啐了一口,罵說:“還含情脈脈!吊死鬼撲粉,死不要臉。”

林芃菲看張甫元居然回嘴,直了直身子,凜然對他說:“你有正事嗎?沒有正事就請回吧!你來了蓬蓽並沒有生輝,我也沒看出你非來不可的必要性!”他說到“沒有生輝”的時候,右手攤開來指著宿舍墻面,浴巾又往下掉了一點,他趕緊拎住。

林芃菲從來不會退一步海闊天空,他始終認為退一步便是萬劫不覆。佟展曾說,不管任何事情,林芃菲在氣勢上和口頭上從不會給別人軟弱的印象。林芃菲則說,心裏上和行動上也不會。

陳渝當時不知道林芃菲說得是否屬實,可是後來的事實證明,在一點上,林芃菲對自己的認識是非常清楚而準確的。

對於罵張甫元,林芃菲尤其有熱情,好像張甫元是在他那裏辦了個 vip 會員一樣,每次都會受到他格外“偏愛”的關照。

越熟悉的人之間似乎越會這樣,盯著對方的一個特點,吹毛求疵地貶低。

然而張甫元遠不是林芃菲的對手,他大概也覺得,一旦靠近林芃菲,就像要面對一地的碎釘子,一不小心就會踩到痛處。可是他就是有這股勇氣,仿佛上癮一般,要去踐行俾斯麥的名言:如果人生的途程上沒有障礙,人還有什麽可做的呢。於是他迎著林芃菲的口氣說:“我喜歡來就來,喜歡走就走,來了也不是找你!你們宿舍門口也沒有貼著不允許我和誰進的告示!”他說完這句,隱隱覺得像是給自己挖了個坑。

果不其然,林芃菲抓住他言語上的把柄,說道:“我們宿舍是張甫元和狗不得入內,這是宿舍人員的共識!”

“你一個人的想法也算共識?”張甫元講完這句就在心裏啐了自己一口:“呸,我應該反駁他我跟狗不同的!邏輯失敗!”

林芃菲道:“老黃歷了,這你都不知道?”

張甫元則回:“你自己編的黃歷,啥也不是。穿這麽少,凍死你丫的。”

林芃菲也不屑與他爭辯,回道:“要你管。”他聽他們不是來找自己的,就拎一拎浴巾,坐到了自己床上。

馮碧江和張甫元來宿舍是找陳渝的。

這讓陳渝很意外,他給馮碧江和張甫元搬了椅子坐下,禮貌性地用從羅文雁那裏得到的信息問起了他們跑團招新的事——他們倆現在是飛揚跑團的兩個副團長。他其實對跑團並不感興趣,只是為找個話題,阻止林芃菲和張甫元無畏的爭吵。

可是林芃菲聽到招新的事,又拎著浴巾屁顛著跑過來,問道:“聽說昨天跑團招到了好苗子?”

馮碧江說確有這回事。

林芃菲又問:“是輕松完賽的還是緊著乳酸閾值完賽的?”

馮碧江說:“一次比賽還看不出來。”

陳渝說:“聽說配速破了 3 分半?”

馮碧江說:“是的,3 分 28 秒。”

林芃菲說:“那還不錯嘛,跑團裏那麽多人,很多混了兩三年配速都破不了 4 分鐘。”

馮碧江說:“沒錯,他素質不錯,再練練應該不在我和張甫元之下。”

張甫元洋溢著一臉的笑容,說道:“而且趙揚就是我們學院的新生,今年可要跟工學院好好比劃比劃。”

陳渝想,趙揚就是那名成績不錯的新生的名字。

林芃菲詫異地問:“工學院的那幾個還沒有畢業麽?”

張甫元斜著看了他一眼,像看智障一樣對他說:“他們跟我們是一級的,我們沒畢業,他們怎麽會畢業!”

林芃菲嘀咕了一句:“那幫甩貨怎麽跟我們是一級的啊!”又對張甫元說:“我只是突然忘記了,總不至於像你一樣,為他們披麻戴孝的,像有遺產要給你繼承似的。”他自然指的是張甫元撒紙錢的事。

張甫元正欲反駁他,林芃菲不給他機會,搶著說道:“其實你除了比他們笨點,爆發力比他們弱點,耐力比他們差點,跟他們也沒有什麽區別。”

張甫元瞪著林芃菲,對他比了個中指。他沒有林芃菲那般的伶牙俐齒,往往回敬的方式都比較簡單粗暴。

林芃菲撥走他的手指,迎著他的眼神說:“看什麽?你擔得起這種稱讚!”

張甫元說:“謝謝你的分析,你簡直就是另一個亞裏士缺德!”

亞裏士缺德是他們的古典文獻學老師,形象是大多數人印象流中邋遢老師的具象:身高不高,體重很重,留著不修邊幅的胡子,戴著掛在鼻子上的老花鏡,穿著泛白了的老頭衫,拖著不提腳跟的臟布鞋。他總喜歡在自己的課上點名,同學們便給他取了個缺德的外號,並時常借他來挖苦不喜歡的人。

馮碧江對陳渝說:“我過來也是找你說個事。你明天上午有時間嗎?沒有安排的話,可以幫我們去記時嗎?”

他們明天安排了招新活動,但跑團裏大部分人要環湖清場維持秩序,人手緊缺,馮碧江就和張甫元商議讓陳渝幫一下忙。

對於跑步來說,陳渝算是一個專業人才,他在剛上大學軍訓的體能測試上就曾一鳴驚人。但張甫元知道他一般不願參加這種活動,於是和馮碧江一起過來邀請他,以示誠意。

陳渝問:“怎麽不讓林芃菲去,他不也是跑團的嗎?”

林芃菲聽到後,又拎著浴巾往自己床邊走去,邊走邊說:“不要喊我,我已經很久沒去跑團了。”

張甫元對陳渝說:“他怎麽說呢,說的好聽點,有他不如沒他!”

陳渝好奇地問:“那他都沒有參加過比賽嗎?”

張甫元像是被勾起了不快的回憶,黑著臉說:“有啊,但是你如果看過他比賽,就恨不得跟他翻臉!”

陳渝更加好奇地問:“他會經常放棄比賽?”

“他從不放棄!”

“那為什麽會跟他翻臉?”

張甫元沒好氣地說:“因為他會鼓動著身邊的選手在賽道上聊天!”

陳渝驚異地問:“在比賽的時候?”

“是呀,有一次比賽,我們團有幾個隊員,差點被他拖累的堵在關門時間之外!”

陳渝費解道:“跑團的人一般不會像其他業餘跑者一樣,到快關門了才完賽吧?”

“當然不會,但他會,工作人員都得等他。他們一起過終點的時候,像約著一起買菜回來的大媽。”張甫元仍舊氣憤不止,好像比賽是剛剛才發生一樣。

“所以都會跟他翻臉對不對?”

“也不全是,有些人會動手。”

林芃菲聽到後,喊道:“放屁!張甫元你不要在這裏逼大胡話,我雖然現在有點胖了,但仍然是有骨氣的一堆肉,我之所以不去跑團,是因為跑團限制了我活出自我!”

馮碧江冷不丁地說:“限制你的除了體重、懶惰、嬌作、浪蕩,與跑團有什麽關系?”

林芃菲對於馮碧江的擠兌毫不生氣,傲然道:“為了有個好身體,我要堅持每天睡覺 12 個小時以上,還要安排 6 個小時上網,其他除過吃飯,再辦點私事,沒有時間騰出來給跑團了!”

張甫元說:“那你還真他媽是辛苦了!”說完仍舊氣憤地對陳渝說:“他能睡倒是真的,我們選手沖線的照片登在校刊上,後來有同學發現,他在拿著獎牌的選手身後打哈欠,丟死人了!”

林芃菲從在床上站了起來,喊道:“你們審核照片有問題,怎麽能賴到我頭上?”

張甫元不聽他狡辯,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拍照的時候你也穿著隊服,不知道註意點形象麽?碰到你這種隊友真是出門踩狗屎,放屁砸腳跟!”

他們倆又鬥起嘴來。

馮碧江對著陳渝攤攤手,意思是:你知道我們為什麽不請林芃菲了吧。他對陳渝說:“還是別和他廢話了,我們說點正事吧,你明天可以去幫我們計時嗎?”

陳渝猶豫了一下,問:“早上幾點開始?”

馮碧江說:“7 點。”

陳渝又問:“要多久?”

馮碧江說:“大概一個小時能結束。”

陳渝想了想,他八點要去上自習,從湖邊走到教室要接近半個小時,這會耽誤他的時間,他不想為了這麽一個活動打亂自己的計劃,就說:“六點半開始吧,我七點半有事。”

馮碧江和張甫元對望一眼,似乎有點為難。他倆隨後在旁邊小聲說了幾句話,大體意思是要去和後勤、攝影以及運動員們協調時間。

陳渝靜靜坐著等他們答覆。他是一個比較稱職的計時人員,以往幫助跑團計時的工作都做得很出色。

林芃菲在旁把他們的談話聽在耳朵裏,很鄙夷地看了一眼陳渝。他們同在一個屋檐下的三年時間裏,他已經很了解陳渝的行事作風了,知道陳渝很少為別人的事改變自己的計劃,請他幫忙更是要非常遷就他。他幾乎沒有一點犧牲精神,就像他在宿舍裏學習,就必然要剝奪其他人娛樂的權力。

林芃菲看著馮碧江和張甫元開始低聲下氣地打電話四處溝通,很想上前去指責陳渝幾句,心裏又怕陳渝惱怒,破壞了馮碧江他們的計劃,只得忍下不提。

最終活動時間還是按照陳渝的要求提前到了六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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