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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活著,怎麽就那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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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活著,怎麽就那麽難?

“不知道。我猜可能是畜生們的‘仇人’吧,被逼著喝了人器官泡的酒,說不定還吃了人肉,從此也就留了把柄在畜生手裏,也成了畜生。”

“趙家的人是‘飼養員’還是那些畜生?”章且琮壓抑著內心洶湧的波濤,順著劉敏的話往下問。

劉敏半瞇著眼睛,沈默了一會:“都不是,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恨趙敬嗎?因為他比那些人更可恨。”她沈聲說:“我盤算著自己快要被帶走了,我不想死,於是趁著 ‘飼養員’不註意偷跑了出去,結果遇見了趙敬和幾個男孩,他們說要救我,要帶我逃走,我天真地以為自己遇見好人了,就跟他們走了,結果……他們瘋了一樣折磨了我一天一夜。”

面容純真的男孩突然變得像毒蛇一般,在小王敏纖弱的身體上留下帶毒的傷痕,她一次又一次被卷入黑暗裏,身子疼到麻木,耳邊猥瑣的聲音和調笑似魔鬼的低吟。

小小的她突然生出一個問題:在這個世上,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怎麽就那麽難?活著,怎麽就那麽難?

過往像沒有縫隙的黑色噩夢,以為能被時間掩蓋的傷痛,突然似驚濤駭浪,一下一下撲打在她身上。那個時候,她寧願立刻去死,也不想遭受撕心裂肺的疼。周圍的譏笑若綿密的針,穿過毛孔,刺入她每一根血管。

年少時的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從小就知道自己不得父母爺爺奶奶的喜歡,因為她不是全家寄予厚望的男孩,無法傳宗接代,還浪費口糧。早熟而敏感的女孩活得小心翼翼,沒有因為家人的不喜就心生埋怨,反而學會了做飯、做家務,小小年紀手就磨出了繭子。

她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幹一點兒,有用一點,說不定父母就會喜歡她。

直到父母要拿她去賣錢,而且是殘忍到不留一絲活路的賣法,她也認了。若自己死了能讓家裏人生活得好一些,讓父母如願得到個能傳宗接代的兒子,也算沒白來這世上走一趟。

可為什麽,這樣都不行?

盡管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激動,但塵封的記憶和傷口讓劉敏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淚也止不住嘩嘩地流,這些事,她從未如此詳盡地對人說過,曾以為自己遭遇了世間的悲慘和黑暗,對人生的期待值會低,只要活著,就比她原本的人生結局要好很多了。

而眼前的女警,卻成為她第一個傾訴的對象,多麽黑色幽默。

哭著的劉敏沒有從對面女警眼中看到半分憐憫,她“哼”了一下:“警官還真是鐵石心腸,聽到這麽悲慘的故事,眼裏竟連半分同情的神色都沒有?”

章且琮淡淡地說:“對不起。”

劉敏用雙手撐著下巴:“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你們遇到的變態多,遇見的可憐人也多,估計對各種故事早就聽麻木了,我們繼續吧,對了,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她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悲傷短暫地消逝了。

“後來你還是逃走了,並查出了傷害你的人,你要報覆他們?”章且琮問。

劉敏臉上的淚痕愈加清晰,每個字都帶著悲痛欲絕:“我醒來時,渾身疼得要散架了,身邊只有一件快要被撕扯成抹布的衣服,我是想報覆他們,可有什麽能力,我不甘心,所以一路走到鎮上,打聽到派出所的地址,去報警了。”

“你報警了?”章且琮問,“警察管了嗎?”

“管了,跟沒管一樣,那些畜生警察也惹不起。”一個無權無勢,甚至連親生父母都要放棄的少女,怎麽可能鬥得過明目張膽的黑色元素。“但一個好心的警察偷偷把我送出了富陽縣,給我改了身份,讓我以新的身份重新活著。”

監控室裏靜默一片,幾位刑警都沒想到,劉敏的身世會慘成這樣。童年的傷有時窮盡一生也不能治愈,追溯很多加害者的過往,他們最初的時候,都是受害者。

“如果我遭遇過這些,可能也不會做一個好人。”監控室裏一位年輕的女警,眼眶濕濕地說了一句。

“說什麽呢,別學某些嘩眾取寵的媒體,動不動剖析加害人的生平。我們了解加害人的心理歷程,並不是為了同情他們遭遇的不公和悲慘,給他們犯罪的行為找一個可以被原諒的借口,而是客觀真實給世人一個交代,也給大眾一個警醒。”趕回來的晏塵說,“加害人的悲慘身世不是用來同情的,也不是她脫罪的理由。”

“可是,她很可憐不是嗎?”女警辨了一句。

“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每個人都去犯罪,我們估計得忙死,你得好好跟章隊學,看她一身正氣,半點同情的神色都沒有。”於憑躍插話,用手指了指了監視屏裏神情清冷的章且琮。

年輕的女警撇了撇嘴,小聲念了一句:“冷血”。

“你要是同情心太過泛濫,我勸你趁早改行,心軟的人當不了警察,動不動跟嫌疑人抱頭痛哭,這誰受得了。”於憑躍懟了一句。

“你……”女警一句話憋了回去。

晏塵詫異,他沒想到於憑躍竟然會幫章且琮說話,這幾天,倆人的關系看著確實好了不少。

問詢室裏經過了一陣長時間的靜默,章且琮給劉敏的痛苦一些釋放的時間,但也僅此而已。

幾分鐘後,她問了一句:“後來呢?”

劉敏睜開了眼,輕笑了一下:“後來,我發現我什麽都不會,要想好好活著,還得靠賣。”她頓了頓,長嘆一口氣,“我就這一個破身子,誰愛用就用吧,隨便用,只要給我錢,讓我活著。”

劉敏的故事悲慘但有些漫長,章且琮決定按一下無形的快進鍵。

她眉睫輕顫,目光動了動,翻了翻眼前的資料,手中的筆轉了一圈後又放下:“我們調查過,你明面上是百樂 KTV 的老板,但背後卻有其他大股東,所以,你上面的人是趙敬?”

劉敏目光滯了一下,很快恢覆如常:“警官,你姓章對吧,你真的很聰明,百樂的大老板確實是趙敬,他是個狡猾又機警的人,找了一堆人擋在前面。”

章且琮盯著她:“所以,你後來遇見了趙敬,為什麽當時沒報覆他,還成了他的情婦幫他打理生意?”

劉敏輕輕咳了一下:“說來話長,再次遇見趙敬,大概在七八年之後吧,他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可我卻一眼就認出了他。我故意勾引他,他上鉤了,那會他還挺喜歡我的,給我租了個房子,讓我過上了不錯的日子,後來把我玩膩了,就讓我去陪他的客戶,陪男人睡覺這種事,我早輕車熟路了。”說完,她鬼魅地笑了一下,“突然覺得,這樣子活著,還不錯。”

“你留在趙敬身邊幫他,一定還有別的原因吧?”章且琮冷著眼神問。

“章警官,你用詞太溫柔了,什麽叫我幫他,應該是我那麽恨他,卻還願意當他的看門狗。”說完這句話,劉敏笑了,只是笑容沒有半點開心,卻有著不易察覺的喪心病狂,“因為爽啊,趙敬會帶客戶去逍遙,聚眾淫亂、吸毒什麽都幹,有時還會帶看起來很幹凈的男孩、女孩,他們掙紮、求救,但卻抵不過一杯藥,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人一步一步變成魔鬼,我的心情就特別好。”

劉敏的語調幾近瘋癲。在泥沼裏掙紮,她從受害者變成了旁觀者和加害者,過往的傷痕不會愈合,但別人的墮落、悲慟、傷痕摞在自己的傷痕上,竟成了屏障和遮擋。

“所以,你終於成為了禽獸的幫兇。”章且琮的聲音像裹著冰刀,“而讓你甘願放棄當趙敬看門狗的原因,是因為趙承飛找到了你,你發現和趙敬相比,他更變態,更惡毒,更能讓你心情愉快?”

“還更有意思?”劉敏突然像遇見了什麽新奇的玩具,無光的眼波裏竟閃出了光芒。

她把前傾的身體往後靠了靠:“有一天,趙敬喝大了,我趁機在他臉上扇了幾巴掌發洩,被趙承飛那個小魔頭看見了,還錄了下來,我當時有些害怕,沒想到小魔頭對我說,我們可以合作,事成之後,他讓我當百悅的老板。

“我一開始以為他說大話呢。趙敬這個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情婦一個接著一個,趙承飛親媽得乳腺癌死的,這個病不是什麽不治之癥,她就是被活活氣死的。

“趙敬後來娶了年輕漂亮的新太太,依舊管不住自己,趙承飛是個人才,給趙敬下了絕育的藥,讓趙敬這輩子就只會有一個恨他入骨的兒子,還給他的兩個情婦下了毒藥。”說到這裏,劉敏嘴角下意識地彎了彎,“那個時候我十分慶幸讓他看見我抽他爹的樣子,不然我可能也被小魔頭殺了。”

章且琮看著眼前的女人,聲音沈如水:“你知道他為什麽不直接殺趙敬嗎?”

“知道,他說直接把趙敬弄死太簡單、太沒意思了,反正他還不到十四歲,殺人不犯法。但讓趙敬眼睜睜看著自己這輩子唯一的骨肉成為殺人犯,想到他害怕、恐懼,但不得不幫忙處理屍體的樣子,簡直太痛快了,這種折磨,比直接弄死他要有意思得多。”劉敏嗤笑一聲,“我不是幫兇啊,藥和毒品都是趙敬弄來準備害人的,沒想到卻被兒子用在了自己身上。我最多算個知情不報吧。”

章且琮對著林楚做了個手勢,林楚咬著唇點了下頭,轉身離開問詢室,再次進來時,把幾張張“少女靶子”和血窟窿屍體的照片放在劉敏面前。

章且琮輕輕在桌子上敲了兩下,微微蹙眉,她刀鋒般的眼眸盯著劉敏:“這些少女可能經歷了跟你一樣的遭遇,你……”

“不知道,我不認識這些人,也沒有殺過人。”劉敏瞄了一眼照片,打斷了章且琮的話,“我只跟小魔頭說過幾句我的事,他那麽變態,手上說不定有更多人命。”

章且琮滿臉寫著不相信,但他們確實沒有證據直接指正劉敏,只得無奈問道:“你為什麽過了十九年才舉報當年的那些人。”

“因為我知道了你們抓住了趙家那對魔頭父子,早晚會查到我身上,我不如也翻翻舊賬,爭取立功,拉下幾個敗類,也算為民除害了。”

章且琮的目光又冷了一些:“當年傷害你的人裏,有陶建立對嗎?但陶蜜是無辜的啊!”

劉敏盡管一直在壓抑情緒,但多年的苦痛已經把她完完全全塑造成另外一個人,情緒也無法完全由軀殼控制,她不想哭,眼淚卻伴著殘妝變成渾濁,她不想激動,卻幾次都幾近瘋癲。

但章且琮始終是那麽淡定,神色基本看不出變化,只是聲音會起伏成波,卻讓劉敏褪下一層又一層的外殼。

晏塵承認,這是他不如章且琮的地方,之前也有過幾次審訊,面對的不管是罪大惡極的變態,還是傷心慘目的悲情者,他偶有沖動或是憐憫,可章且琮永遠那麽理性,對方所有的故事,不過都是案情裏的前因後果。

劉敏聽到章且琮口中的“陶蜜”頓了頓,似乎還想了一會她是誰。

幾秒鐘後,她沖著章且琮笑了一下:“哦,你是說那個小女孩,我其實一開始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跟小魔頭有什麽過節,後來才知道她是陶建立的孫女,我一想,這不是老天爺有眼嗎?他當年幹了那麽多禽獸不如的事,如今還混得人模狗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跟趙承飛一起殺了他們?用那麽殘忍的手段?”章且琮語氣越來越重。

“冤枉,我都說了我沒有殺人,我只是在知道小魔頭要對付陶建立孫女的時候,給他講了‘人體靶子’的故事,我甚至不知道他要殺人。”

“我們在百悅 KTV 裏搜到的毒品和藥。”

“你們自己查到的,KTV 的幕後老板是趙敬,我就是個打工的,我既沒參與販毒、藏毒,也沒有要害誰的命,就給了小魔頭一個我和他爸用過的避孕套,僅此而已,而且我態度良好,檢舉有功,就算坐牢,七八年到頭了。”劉敏言語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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