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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啼有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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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啼有淚(五)

馬車在路上緩慢而穩定地行駛著, 薛容玦手中緊緊攥著兩個平安符,腦中卻不斷回蕩著剛才真元大師將平安符交到她手中時所說的話。

“欲知前世因,則今生所受者是, 欲知後世果,則今生所為者是。”

薛容玦正發呆之際,馬車忽地停了下來,如筠的聲音傳了進來:“郡主, 牧公子在前方。”

薛容玦掀開車簾便見到牧平也一襲白衣立於路旁,衣袂飄搖,猶如謫仙。

牧平也笑著踏步而來,未待薛容玦反應過來他已落座她身旁, 而馬車也晃悠悠地起步。

薛容玦近日在宮中侍疾、牧平也近日也十分忙碌,二人長久未見。

薛容玦看向他疑惑道:“你怎麽在此處?你近日不是很忙麽?”

牧平也卻未答話, 他擡手撫上了她的面龐,二人目光相交。他略帶心疼地道:“昭昭瘦了。”

薛容玦微微笑道:“許是在宮中有些勞累, 養幾日便好了。”

牧平也一手擡起她小巧的下頜,少女的馨香撲面而來, 一如春花明媚。

他輕輕撫平她微皺的眉頭:“我知你心中因北蠻來襲薛將軍領兵不安,若不想笑便不笑。”

薛容玦握緊了手中的平安符, 輕輕靠在他的肩頭, 語氣帶上了不自覺的親昵:“不知為何,我這心中總是不安。”

“睡一覺吧,”牧平也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入懷中, 仿佛她是稀世珍寶一樣, 語氣輕柔又愛憐, “睡一覺就好了。”

薛容玦本不覺困倦,可是一見到他近日的疲憊便湧上了心頭, 眼皮沈沈地墜了下來,很快牧平也的耳邊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

他看著少女在自己懷中安睡,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滿。少女美好得猶如畫中神女,眼睫像蝶翅般輕輕顫動著,面頰像被春日桃花暈染一樣,紅唇艷如櫻桃。

他珍重而不帶任何情欲地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山間的風吹起了車簾,薛容玦半夢半醒間看到了黃昏吻向了遠方的天際線。

黃昏輕吻了我,她在沈睡前想道。

-

馬車停在了街邊,車內一燈如豆,昏暗的燭光下薛容玦的睡顏沈靜安穩。

牧平也就靜靜攬著她享受這一刻的寧靜。

不多時,薛容玦悠悠轉醒,聲音還帶著一絲慵懶:“我們到家了麽?”

家。這個字觸動了牧平也,他想象到幾月後就會和她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嘴角流露出濃濃的笑意,聲音中都帶著化不開的喜悅。

“還未曾到薛府,我們來瞧瞧方嬸。”

薛容玦起身掀開簾子看了看。

天色已然暗沈了下來,街上零零落落地有些人影。

牧平也已快她一步下車,朝她伸出了手。

薛容玦長久以來的睡眠便極差,即便茵陳為她專門制了安神香,卻還是夜間多夢。

夢中的景象光怪陸離,可是醒來後卻什麽也抓不住。

她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地睡一覺了,她看著牧平也的手,有些猶豫要不要搭上去。

她很清楚在這段關系中自己始終處於被動的一方,牧平也表面溫善平和,但內裏卻像頭狼一樣目標堅定,遇到心儀的獵物毫不猶豫地出擊。

牧平也望向她的目光平和璀璨還帶著不自覺流露的愛意。

不渴望這樣真誠、熾烈的感情嗎?她多次在心底追問自己。

可是她總是會想到早逝的容母和自焚的容父,她怕她所貪戀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一場虛妄。

可是這一刻,她忽然想到去歲七夕煙花在他身後綻放,他此刻的目光一如煙花璀璨絢爛。

她希望煙花永不墜落。

她伸出素手剛一搭上他的手掌便被緊緊攥住。

——我渴望這樣真誠、熾烈的情感。

她聽到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牧平也扶著她穩穩地下了馬車,牽著她走在街上。

“方嬸的兒子此番亦要隨你父親一同出征,方嬸心中很不好受,所以今日正巧帶你來瞧瞧她。”

薛容玦點了點頭:“即便孩子已然長大,母親總是不放心的。”

說話間,二人已走到方嬸的攤位前,方嬸一個人忙碌地招呼著客人,看到他們二人很是驚喜忙道:“快坐下,我為你們下碗面。”

牧平也牽著薛容玦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在她落座前還不忘為她在凳上放了一張帕子。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來,走到攤位前熟練地為方嬸打起了下手。

牧平也看她的目光不住地看向那人便解釋道:“那便是方嬸的兒子,方賀。”

方賀像他母親一般濃眉大眼,身材頎長,高大卻不給人壓迫感。一頭烏發微卷著,雙眸明亮如星。

薛容玦打量著他,轉頭和牧平也道:“他和你一般年歲麽?瞧著十分高大,只是長得頗像他母親,高大卻不魁梧,像是書中寫的高手。”

牧平也聞言笑著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啊,成日裏看的都是些什麽話本子。

“方賀的確與我同歲,他自小便比同齡人長得高大些。聽聞他在軍中表現也十分出彩,否則此番也不會隨你父親出征。”

方賀將二人的面端了上來:“有些燙,姑娘小心。”

牧平也不滿地接過:“你該叫她阿嫂,叫什麽姑娘。”

方賀回頭看母親並不繁忙,便坐了下來,攬著牧平也的肩膀笑得頗為豪爽,二人一看就十分相熟:“你這心眼真是小,那些畫卷藏著掖著不給看就算了,如今人在眼前不過說了一句話你也不願。”

“姑娘,”方賀開玩笑道,“日後你可要小心些,他這人有些嚇人的。”

“胡說什麽你,”牧平也一把甩開他的胳膊,又笑著對薛容玦道,“別聽他胡說。”

薛容玦笑著看他們打鬧搖了搖頭,專心吃面聽著他們二人交談。

牧平也看著方嬸的身影,拍了拍方賀的肩膀:“戰場兇險,方嬸也是不放心你。”

方賀原本臉上還掛著笑容,聞言卻慢慢淡了下去:“我知曉,只是我不能這樣過一輩子,我也有我想要的東西。”

薛容玦雖未曾看到他的面容,可卻聽到這聲音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惆悵和不甘。

不甘於做一名小士兵嗎?

只是,有上進心難道不是好事嗎?方嬸只因擔心方賀便不願他上戰場麽?

薛容玦的思緒被方嬸打斷了,她招招手叫薛容玦過去。薛容玦看了看牧平也,他笑著讓她前去。

方嬸拉著她在一旁坐下,眉眼中都是笑意:“我曾有一對女兒,這是為她們二人打造的鐲子,可是……”

方嬸的聲音帶了幾分哽咽,卻仍笑道:“我一見你便覺得投緣,平也這孩子命苦,能遇上你是他的幸運。你們二人婚期不遠了,這只鐲子便當作我贈予你二人的賀禮。願你同平也長長久久、同心同德。”

薛容玦借著月光與燭光看著手中的鐲子,上面的雕刻的花紋是她未曾見過的。鐲子的樣式有些像異域風格,還掛著許多雕刻精致的小燈籠,原來是鈴鐺。

這鐲子雖非金玉,亦十分珍貴沒有一年是無法做出來的,更何況這還是方嬸特意為女兒打造的。

薛容玦推辭著卻被方嬸拉著手戴到了皓腕之上:“不必推辭,這兩只鐲子一只給你,一只留給阿賀的媳婦,我便也沒什麽遺憾了。”

薛容玦猶豫半晌還是收下了鐲子,起身向她行了一禮,方嬸起身要攔她卻道:“這是晚輩對長輩的心意,倒是還望方嬸前來喝喜酒一杯。”

方嬸眼中含淚連連道好。

薛容玦覆又坐下安慰道:“少年人心中自有少年意氣,建功立業也是情理之中。況且此番是我父親領兵,公子必能平安歸來,方嬸不必憂心。”

方嬸看了一眼正和牧平也交談的兒子,眼神情緒不明,後長嘆一口氣:“想來這便是命吧,但願他能得償所願。”

薛容玦在回府路上將剛才方嬸送的鐲子拿予牧平也看,他沈默一瞬道:“既是贈予你的,安心收下便是。”

牧平也扶著薛容玦下車時看到周俞安正在薛府門口焦急地踱步,看到薛容玦才出了一口氣急忙上前道:“我瞧著天色已晚你還未曾從護國寺歸來,還以為……無事便好。”

薛容玦這才想起晚歸也忘記向家中說一聲,還未開口便聽牧平也聲音有些冷淡:“昭昭同我一起自然無礙,況且我今日在宮中遇到薛兄已然告知與他。薛兄未曾告知周兄嗎?”

周俞安看了一眼牧平也卻未曾回應他,只對薛容玦道:“我們回去吧。”

薛容玦笑著向牧平也告別,他也回以一笑隨即又對周俞安道:“聽聞周兄此番亦隨薛大將軍出征,不知是否還能趕回來喝我與昭昭的喜酒?”

周俞安原本已經轉過身去,卻轉身快步向前抓著牧平也的衣襟,聲音很小卻足夠二人聽清:“你若敢負表妹,我必定將你碎屍萬段。”

薛容玦還沒反應上來就見周俞安像一陣風一般飄了出去,她急忙趕上前去卻見周俞安松開了手,臉上掛著奇怪的笑容,似乎有些咬牙切齒。

“表妹的喜酒我必定會趕回來的,不必你勞心。”

說完周俞安便轉身快步走入薛府,薛容玦與牧平也對視一眼,抱歉道:“表兄平日裏不這樣,許是要出征心緒不寧,你別放在心上。”

牧平也上前一步為她理了理方才快步而來而亂掉的發絲:“不妨事的,快回去吧。”

-

薛容玦果然在花園中找到了周俞安,他站在花園邊看著還未開的春花不知在想什麽。

他的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風吹動他的衣擺,地上的影子也隨之搖擺。不知為何,薛容玦總覺得他的身影充滿了孤單和寂寥。

她走到他身邊看了看花園的花,又側頭看向他,問道:“表兄可是想阿寧了?”

“是啊,”周俞安提起弟弟的時候眉眼間都是溫柔,“每當春日來臨,阿寧就會從早到晚蹲守在花園,對著這些花枝絮絮叨叨,我若是這春花怕是要煩死他了。”

他嘴上說著煩,可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薛容玦拿出今日在護國寺求的平安符遞給他:“表兄即將上戰場,希望表兄一切平安順遂,早日歸來。”

周俞安盯著她手中的平安符看了很久才顫抖著手接過,珍而重之地放入懷中,垂著頭道:“那是自然,我要回來喝喜酒。”

薛容玦笑著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指著天上一閃而過的流星驚喜道:“奔星為約,表兄可不能賴賬。”

周俞安看著眼前的少女,她雙眸明亮似乎夜空的流星劃入了她的眼中在熠熠發光,他忍不住問道:“阿玦真的心悅那牧平也嗎?他有什麽好的!”

薛容玦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疑惑為什麽表兄會這麽問,又似乎在思考該怎麽回答,她註視著星空半晌後才悠悠開口:“表兄喜歡春日嗎?”

周俞安楞了一瞬不知道她為何如此發問,卻還是點了點頭笑道:“自然。阿寧最喜夏日,可我卻最愛春日。春日氣候正正適宜,練武並不會過分炎熱,我常在一日的練習後去後山躺在草地休息。

“天邊雲卷雲舒,耳邊鳥聲不斷,桃花的花瓣會隨著風吹簌簌落在我的身上,那飛花雨真是美極了。”

薛容玦想到那副場景也笑了起來:“想來必是一番盛景,只是表兄可知我總是在想。繁華盛景都逃不過落幕,春花終究會謝,煙花最終雕零,一切的一切都將歸於冬日的孤寂。”

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我偏偏又渴望燦爛盛景。煙花雖會雕零卻會在他的眼眸中不朽。這樣的人,阿玦怎麽會忍得住不靠近呢。”

周俞安聞言轉瞬便懂了她的未盡之言。

他始終忘不了母親聽到父親死訊那一刻的樣子,一朵嬌艷的花朵轉眼間破敗。他知曉自己的宿命,不敢邁出一步,既然結局終將到來,又何必徒增傷悲?

時至今日他都認為牧平也根本配不上阿玦,可卻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心機謀劃和一往無前的無畏與勇氣。

若牧平也一意強求他與阿玦不會有今天,有時他也十分羨慕牧平也。

只是如今……說什麽也晚了。

周俞安從懷中拿出一支簪子,他蹲在薛容玦面前將簪子放入她手中:“這是我母親當年嫁給父親之時所簪,父親雖然早逝,可他二人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如今我將它贈予阿玦,唯願阿玦此生無憂、喜樂安康。”

這簪子華貴無比,薛容玦連連推辭:“這是舅母出嫁所簪,貴重無比,阿玦不能收。表兄平安歸來參加阿玦的婚禮,便是給阿玦最好的賀禮了。”

周俞安卻不聽,將簪子為她簪上,他瞧著她仿佛看到了她出嫁那日有多光彩照人:“這簪子十分配阿玦。母親即將它給了我,那便是我得了,我想贈予誰就贈予誰。阿玦答應我,出嫁那日簪上它好麽?”

薛容玦撞進周俞安的眼眸,他的眼眸溫柔得一塌糊塗,她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能道:“那我便應下表兄。只是表兄也要答應我,平安符要時時刻刻揣在懷中,不可離身。”

“好。”他笑得溫柔又哀傷。

月光下的薛容玦一襲青衣,簡單的發髻上簪著這支華貴的發簪,一如出塵脫俗的仙女於月夜翩然降臨人間。

周俞安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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