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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啼有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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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啼有淚(六)

薛勖霖的書房內燭光昏黃, 隨風盈盈而動。他的影子映在窗上,一如他往日裏的堅毅、挺拔。

薛容玦與周俞安告別後從花園回房的路上正巧遇到芙蕖,想著這兩日要將平安符親手交予薛勖霖, 便問道:“父親母親可已歇下?”

芙蕖苦笑著搖搖頭:“郡主不知道,將軍自開年以來異常忙碌,時常在書房忙到大半夜。夫人勸說多次也無果,將軍馬上出征, 此刻應仍在書房之內。”

薛容玦點點頭,笑道:“那我便到書房去尋父親,姑姑快回去服侍母親吧。”

芙蕖道:“夫人正在為將軍準備行裝,不讓奴婢插手呢。夜路難行, 還是讓芙蕖為郡主提燈照路吧。”

芙蕖自小陪著周韞長大,對周鐸也是十分熟悉的, 想到周俞安要隨薛勖霖一同上戰場,憂心道:“郡主近日可見到表少爺了?”

“每日在家中倒是都能見一面, ”薛容玦想了想,“表兄每日會拿些好吃的、好玩的來送給我。”

芙蕖笑道:“你們兄妹倆啊, 和夫人和少將軍一樣感情深厚呢。”

周鐸離世時尚年輕,芙蕖對他的稱呼還停留在“少將軍”。時光匆匆而逝, 卻始終有人在原地徘徊, 如芙蕖,如陳昔。

只是,芙蕖忽然長嘆口氣道:“表少爺真是和少將軍年輕時一模一樣, 希望少將軍在天之靈保佑表少爺一切順利, 平安歸來。”

“當年……”薛容玦猶豫著道, “想來應是極悲痛的場景,我從未聽母親提起過舅父。”

芙蕖回首看向薛容玦, 那目光悠遠又綿長:“郡主雖然面容更肖像薛將軍,但郡主往那裏一站,遠遠瞧著奴婢總仿佛看到了夫人年輕時。

“少將軍和夫人感情自小極深,奴婢還記得少將軍死訊傳來的時候,夫人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眼淚生生流了幾日,人也恍恍惚惚。過了三四個月人才緩過神來,可是自此以後對人絕口不提少將軍。”

薛容玦看到清淚劃過芙蕖的臉龐,淚水仿佛從跨越時光,仍舊是那樣悲傷:“只有奴婢知道,那是夫人內心最隱秘的痛。”

談話間,二人已然行至薛勖霖的書房外,芙蕖抹掉面上淚水:“郡主去吧,奴婢便先行離去了。”

薛琮和薛容玦對她都是十分尊敬的,便道:“姑姑慢走。”

薛容玦上前輕叩房門。

薛勖霖威嚴又沈穩的聲音傳了出來。

“進。”

他看到女兒臉上綻放出慈祥的笑容:“阿玦這麽晚怎麽來了?”

薛容玦笑著坐在書桌的另一側:“若是不來怎知阿爹這麽晚還在看兵書。燈光昏暗,對眼睛不好。”

薛勖霖笑了笑:“多年習慣已無法更改,阿玦可不要學阿爹。”

薛容玦從包內拿出另一枚平安符遞給薛勖霖,他接過後問道:“阿玦這是擔心阿爹?”

薛容玦明知史書的結果,可是想到未曾出現在此次戰役的出連雍心中卻是無法言說的不安與焦慮。

可這些她都不能對薛勖霖講,只強笑道:“戰場上刀劍無眼,阿爹戴著它阿玦也放心些。”

“好,”薛勖霖笑著將平安符放入懷中,“明日就讓你母親將它封在甲胄胸口處,這樣阿玦可放心?”

薛容玦卻斂了笑意,肅容問道:“阿爹可曾聽聞過出連雍?”

薛勖霖聞言也斂了笑意:“此人不簡單。”

薛容玦心中更是不安,身子微微前傾急忙問道:“阿爹何出此言?”

“想來當年之事,你應知道只一些,”薛勖霖看起來像是陷入了回憶的漩渦,“當年恰逢北蠻舊王駕崩,五王子在一眾王子中成為北蠻新王,他名喚出連膺。當年的出連雍年歲尚小且勢力不足只能依附於出連膺。

“出連膺的母親雖為舊王大妃,可其母族已然日漸衰落,出連雍的母親乃是出連膺母親的侍女。”

“侍女?”薛容玦容玦奇怪道。

——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嗎?

薛勖霖點點頭:“北蠻與我朝嫡庶制度大有不同,所采乃是從母制度,賤妾所生子女仍未賤籍。”

薛容玦道:“我曾在書中看到過,說是因為當年某位王子險些謀反成功,後來才制定此制度。”

“不止這麽簡單,”薛勖霖搖了搖頭,“阿玦未曾去過北境,不知那裏是如何苦寒。地廣人稀,北蠻貴族為了掌控資源控制貴族人數才有此制度。”

“原是如此。”

薛勖霖補充道:“不止如此,你可知出連膺已將出連雍記載在其母親名下,如今對外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出連雍所謀甚大啊。”

“而且當年周兄遇襲一事,奇怪之處、不合常理之處實在是太多了。我始終沒有放下這樁事,於是自那戰之後我方派出不少暗探潛入北蠻,其中艱險自不必說。

“根據這些年我方暗探從北蠻傳來的消息來看,當年出連膺能奪得王位出連雍功不可沒。當年他怕是另有所圖只是撞上了周兄才未曾得行。

“出連雍此人心機深沈,我懷疑當年出連膺大敗北走舊都怕也與他有關。

“這些年出連膺沈溺酒色,一應事務都交予出連雍。此人也確實很有能力,將北蠻打理得很好,多年來休養生息直至今日。出連膺的幾個孩子至今未有特別出色的,若是出連雍此戰大勝而歸怕是北蠻便要換人坐上王位了。”

薛容玦因知曉出連雍來日成為北蠻新王,更覺此人心機深沈,她的右手無意識地在桌上輕敲著:“若是出連雍上位,怕是對我朝威脅甚大。”

薛勖霖嚴肅地點了點頭:“這也是此番我自請令戰的原因,崔度本想令戰但他此人並非帥才,對上出連雍他根本沒有勝算。”

薛容玦驚奇道:“崔將軍也曾請命嗎?”

薛勖霖淡淡一笑:“怕是崔老爺子的意思,崔廣離世、崔夫人被賜死,他怕失了聖上眷顧,便讓崔度請命。

“平日裏在朝堂上他們崔家如何蠅營狗茍我不管,可是戰場之上,前方是成千上萬戰士的性命、背後是千千萬萬百姓的性命,絕不能淪為他們的犧牲品。”

薛容玦註意到薛勖霖的面容一絲變化都沒有,這就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也只有將百姓家國時刻放在心上的人才能成為百世流芳的名將。

薛勖霖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道:“時辰不早了,阿玦該休息了,阿爹送你回去。”

二人在月光下一前一後地走著,沈默無言,薛容玦知曉了出連雍的經歷後心中不安更甚。

轉眼間就已到薛容玦院落之外。

薛勖霖擡手撫上女兒的發頂,曾經抱在懷中的小丫頭,曾經圍著他腳邊咿咿呀呀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馬上就要嫁為人婦了。

他心中五味雜陳,卻仍笑道:“阿爹答應阿玦早日結束北方戰事,平安歸來。畢竟,阿玦出嫁如此大事,阿爹也想見證那一刻。”

只是薛勖霖突然促狹一笑,薛容玦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薛勖霖該是如何張揚明媚的少年。

“阿玦當初說要借郡主名義掩護思悠南下,那時阿玦還用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說服為父。可是那時阿玦便已傾心於他?”

薛容玦雙頰仿佛酒後般攀上酡色,嗔道:“阿爹胡說!”

“哈哈,思悠這家夥真是可惡,竟然把我最寶貝的阿玦拐走了。”

“好了,”薛勖霖笑著拍了拍她的頭,“回去睡吧。”

薛容玦轉身走進院子,仿佛有所感應似的,她回頭就看到薛勖霖站在原地帶著笑意看著她,向她擺手示意她快回去。

薛容玦忽然轉身奔向了薛勖霖懷中,眼中充滿淚水,哽咽道“……阿玦,在婚禮等著與阿爹重逢。”

“好。”

-

想來桓帝也知曉此番戰役的艱難之處,竟親自來到城樓之上為薛勖霖送行。

今日難得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好天氣,天空碧藍如洗,潔白的雲朵掛在天空,像小兔子一樣柔軟可愛。城外的柳樹已經抽芽而出,在微風的滌蕩下晃動著。

若不是看到將士們肅穆地站在道路兩邊的柳樹之中,任何人看到這景象都要感嘆一句春日好風光。

城樓之上,除了薛家人外,桓帝、薛皇後、太子都前來為薛勖霖送行,按禮制文武百官亦應在送行之列,可是桓帝卻免了他們送行,只道:“讓薛將軍臨行前好好和家人告別吧。”

薛勖霖身著甲胄,單膝跪在桓帝面前,雙手高舉過頭,桓帝從內侍手中接過一把劍放在他的手中。

“這把劍乃是孤第一次參加圍獵時奪得魁首,田太後所賜。聽聞此劍曾被先祖用來砍下敵軍首領的頸上人頭,如今將它贈予你,願愛卿旗開得勝、早日平定北方戰事。”

薛勖霖揚聲道:“臣必定不負陛下所托。”

桓帝扶著他起身,看向他忽而笑道:“安樂的婚事有阿璇操持,你若早日歸來,我們還能在安樂的婚禮上如往日般一同飲酒。”

薛皇後聽到桓帝喚她“阿璇”有些恍惚,上次聽到怕是很久以前了,自己都快想不起來了。

薛皇後上前一步對兄長道:“像從前一樣,要說的話待你歸來再說與你聽。”

薛勖霖忽而笑了笑:“你如今都已經做了祖母,怎還是如此頑劣。”

太子殿下卻始終神色嚴肅:“舅父多年征戰沙場,經驗豐富。只是敵軍狡猾,舅父還要多加小心。”

薛勖霖點了點頭,又看向了周韞,他的妻子。

二人多年夫妻,一個眼神便知彼此想說的話。周韞雙眸含淚卻還是笑著為他整理了一下甲胄:“我和孩子們在家等你歸來。”

太子卻走向了被薛家兄妹圍著的周俞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小便想如周將軍一般馳騁戰場,如今夙願即將得償,感受如何?”

周俞安想了想道:“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一想到我能手刃那些害死父親的北蠻人,我便熱血沸騰。”

太子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俞安啊,戰場上瞬息萬變,你可千萬要保全自身。聽聞那出連雍頗為難纏,在軍中軍令為先,你一定要聽薛將軍的命令,千萬不可擅自行動亦不可違抗軍令,知道嗎?”

薛琮看著太子奇怪道:“太子殿下今日怎麽了?俞安並非沖動的人,殿下不必擔心。”

薛容玦看太子始終眉頭緊鎖,便道:“表兄出征大家心裏都是擔心的,太子殿下與表兄自小一起長大,不放心也是有的,阿兄他日若是上戰場怕是太子殿下要囑咐的更多呢。”

周俞安大笑著攬上薛琮的肩膀:“是啊,否則此番如何不帶你出征?你呀,還是在宮中好好當值多磨磨性子吧!”

“怎麽又扯上我了,”薛琮惱羞成怒地甩開他,猶豫半晌別扭道,“你可好好回來啊,我把你帶到京都,可要好好地把你還回沈潭郡。”

薛勖霖那邊已然準備出發,周俞安向三人行了一個軍禮:“諸位放心,待荷花開遍荷塘,便是我們再見之日。”

桓帝一行人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著薛勖霖帶領著將士們奔赴他們的戰場。

道路兩旁的柳樹隨風飄動,那綠意不知為何有些晃眼。

——楊柳東風樹,青青夾禦河。近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①

在無人註意的角落裏,太子和薛容玦低聲說著什麽。

太子看著遠行的將士們,不知為何他的面容有幾分惆悵,他忽而開口問道:“近日可曾見過牧平也?”

薛容玦不解其意,卻仍舊回答道:“見過,前兩日去護國寺回途偶遇,還一起去街邊吃了碗面。”

“是嗎?”太子殿下不知為何對民間的小攤十分感興趣,“味道如何?孤倒是未曾吃過街邊的飯菜。”

薛容玦越發地奇怪了,卻只能老實道:“味道不錯,與京都風味不同是來自碧澤郡的味道,許是用了來自北境的香料,才顯得如此與眾不同。”

太子點點頭:“怪不得,我瞧著牧平也衣著上有些紋樣和京都流行的款式不同,原來是來自碧澤郡。”

薛容玦本覺得太子殿下如朗月清風、如高山之松。可是與太子殿下接觸後卻覺得他並非表面上看上去如此親和近人。

太子之位,上有皇帝,下有朝臣,周圍還有群狼環伺。

他想穩坐這個位子太難,可他偏偏坐得穩如泰山。

“這……”薛容玦看著太子的神色自若,正是往日朗月清風般的氣質,猶豫地問道,“有何不妥嗎?”

“沒有不妥,只是確認一些事情而已。”鶯啼有淚(七)

牧平也站在桓帝的書房之內, 博山爐的煙霧盤旋而上,氤氳之間他有些看不清桓帝的面容。

桓帝少見地沒有在批折子,而是在臨帖, 他直到寫完最後一筆才擡頭看向眼前站著的牧平也問道:“查的如何了?”

牧平也身著寬大的絳紅色官服,拱手道:“回陛下,臣查遍了當年與田皇後生產有關之人除一位在殿外侍奉的宮女外,其餘人等皆已離世。”

“哦?”

桓帝的語氣聽著是好奇, 可是他甚至都沒有擡眼只是在欣賞自己所臨之貼。

牧平也繼續道:“此前擊鼓之人自田皇後死後便長居於永樂寺山腳下,另有一人為田皇後近身婢女只是早早出宮嫁人,自田皇後離世後便在田皇後陵墓處為其守墓,多年不出……”

桓帝看著自己臨的字似乎有些不滿意, 搖了搖頭,隨手讓內侍去焚毀。

“……二人皆在崔夫人死前便自縊身亡, 但臣令仵作細細探查了一番,乃是勒頸而亡。臣前去永樂寺探查了一番, 寺廟本身並無何奇特之處,只有崔夫人曾在那裏點燃兩盞長明燈。”

“長明燈?孤記得崔夫人不信神佛。”桓帝的聲音平淡無波。

牧平也道:“臣在明郡曾有幸前往崔府一觀, 崔荔姑娘介紹家中專門為崔夫人修了一座佛堂,且崔夫人月月都要前往城外無名寺聽講經。無名寺亦有夫人點燃的兩盞長明燈。”

“是嗎?”桓帝不知想到了什麽, 面容在氤氳煙霧中顯得有些落寞。

“《華嚴經》曾雲, 譬如一燈,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盡。菩薩摩訶薩菩提心燈亦覆如是, 入於眾生心室之內, 百千萬億不可說劫諸業煩惱、種種暗障悉能除盡。

“夫人是個好人。”

桓帝直到此刻才擡眼看了他一眼, 桓帝忽然驚覺他從第一次見到牧平也便覺他少年意氣十分濃重,不知何時起他早已褪去青澀, 沈穩又方正。

還是,如今才是真正的他?

牧平也恍若未覺只道:“那名在殿外侍奉的宮女如今雖仍活著卻已不辨世事,問及當年事時,她也只是口中說著‘雲’‘甘霖’‘吉兆’等語卻含糊不清,只作大概猜測。”

桓帝道:“那你如何看此事?”

牧平也微不可見地笑了笑:“無論此事真假必然有人在後推動。涉及當年事之人全都死傷殆盡,就連在牢獄中的婢女都能被做成自縊身亡,又何必獨留一名癡傻宮女等著下官來查?”

“那你覺得是何人所為?”

牧平也道:“崔家不至於用崔夫人一條命來推動這個消息,若是薛家做這件事沒必要選在金瀾閣,如此看來還有別的勢力在京中,怕是田家餘部。”

牧平也說完便垂首,身姿挺拔地跪在書房內。

內侍帶著太醫來為桓帝請平安脈,牧平也只聽到桓帝開口道:“皇後如何了?”

太醫令年事已高,回答得又慢又猶豫:“……娘娘當年毒箭入體卻因情況緊急餘毒未清本就留下這陳年舊疾,原本靜心調養本也能養回個七八成。只是……娘娘心緒愁結導致舊疾覆發,安樂郡主為娘娘進獻了安神香,近日已然好多了。”

太醫令請完平安脈後退了出去,偌大的書房只剩下桓帝和牧平也二人。

毒箭入體?牧平也暗自思忖著,想來這是當年的皇宮密辛。

他自始至終身姿挺拔垂首而跪,仿若什麽都沒有聽到。

桓帝打量了他半晌:“那你便繼續查下去吧。”

牧平也拱手道:“臣領命,還有一事需向陛下稟報。”

“你說。”

“姜丞相……姜徵昨日在京郊遇襲,已然身亡。”

桓帝輕笑了一聲,只道:“安樂也在皇後宮中,你隨孤去瞧瞧吧。”

-

椒房殿內濃重的藥味似乎將陽光也遮蔽了,明明春日陽光鋪灑在殿內,可是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

茵陳在下首為薛皇後把脈,薛容玦站在薛皇後身邊看著她蒼白的面色擔憂地說道:“阿爹都說姑母身子不好,不應去送行的,姑母還非要去,這都半月有餘了,身子還不見好。”

薛皇後沒有上妝,面色猶如茉莉清淡笑著道:“本宮這是老毛病了,不必擔心。上次你帶來的安神香很好用,本宮睡得踏實了不少。”

薛容玦這才有了一絲笑意:“安神香便是請這位茵陳姑娘所配置,今日特意帶她進宮也是為了更好地給姑母配置安神香。”

薛皇後聞言看向茵陳,卻遲遲不語。

薛容玦隨著她的目光看向茵陳,茵陳這些日子在京都過得極好不覆初見時的瘦弱,面上也有了些肉。她雙眸明亮圓潤,雖遠比不上盛璐沅那樣的明媚女子,卻也溫柔甜美,笑起來雙眼猶如月牙,令人見了便心生歡喜。

薛皇後突然開口問道:“你是京都人?”

茵陳收回把脈的手,俯地道:“回皇後娘娘的話,民女乃明郡人士,去歲年底才初次來到京都。”

薛皇後這才淡淡笑了笑:“好孩子起來吧,本宮只是覺得你有些熟悉,只是你一開口便是江南女子的婉約,倒讓本宮想到本宮初入宮時的好姐妹便是江南女子,開口也如你一般帶著些江南口音。”

薛容玦倒是第一次聽說,便問道:“那後來呢?姑母可放她出宮了?”

薛皇後沈默了一瞬道:“她與汀宛一同離開了。”

薛容玦沒想到竟是如此,只好問茵陳:“姑母的身子如何了?”

——陛下駕到,內侍尖細的聲音刺破的殿內的平靜。

薛容玦轉身向桓帝行禮,薛皇後硬撐著從座上起身卻被桓帝快走兩步攔住了,牽著她的手坐在她身邊:“你身子不好,快坐下。”

薛皇後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臣妾謝過陛下。”

桓帝示意他人起身,看向薛容玦:“安樂今日這是要做什麽?”

薛容玦規矩地行禮道:“姑母前前後後病了一月有餘,安樂便想著請安樂認識的一位醫女為姑母瞧瞧。”

桓帝瞥了一眼茵陳思索片刻道:“當時宮宴救治崔廣的可是你?”

茵陳忙跪下道:“回陛下,是民女。”

桓帝道:“皇後的身子如何了?”

茵陳似乎有些緊張,聲音有些顫抖:“民女有些問題需先問問皇後娘娘方可確認。”

薛皇後讓薛容玦扶她起來,柔聲道:“別怕,問吧。”

茵陳看了一眼桓帝又急忙收回目光垂首看向薛皇後的裙擺道:“娘娘多年前可曾吐血昏厥,後不久又受過重傷,似乎有些餘毒未清。”

“是。”

“娘娘這些年是否睡眠極淺,一點響動便會醒來直到天光?”

“是。”

“娘娘是否近日會心悸?”

“……是。”

薛容玦見過的桓帝通常都是十分冷靜嚴肅,即便是笑也是上位者充滿威嚴地笑,除此之外他未曾見過桓帝流露過其他的情緒,就像一個合格的帝王所應展現出來的樣子。

可是此刻,她看到桓帝震驚地看向薛皇後想說些什麽,可薛皇後卻避開了他的眼神,桓帝垂下了眼眸斂去了所有情緒。

“該如何醫治?”

茵陳沈默一瞬道:“心病還需心藥醫,民女可以配置些安神香和靜神香供娘娘服用,但始終都是治標不治本。娘娘若心思開闊,將心中郁結之氣一掃而光才能真正康健。”

桓帝和薛皇後二人坐在上首都十分沈默,半晌後桓帝道:“太醫院的藥材隨你取用,想要什麽賞賜也隨你開口。只一樣,若是皇後未能好轉,你知道後果的。”

茵陳趕忙跪地俯身:“陛下放心,民女必定盡心竭力。”

桓帝疲憊地擺擺手:“都下去吧,孤與皇後有話要說。”

-

薛容玦帶著茵陳剛走出椒房殿便見到牧平也一身絳紅官服雙手背後站在槐花樹下,她笑著上前:“你怎麽在這?”

牧平也向茵陳頷首示意,又笑著對薛容玦道:“方才與陛下在書房議事,得知你在皇後娘娘處便來這裏等你了。”

三人出宮後在馬車上,薛容玦才向茵陳問道:“若是姑母一直心思郁結,會如何呢?”

茵陳嘆了口氣:“皇後娘娘這些年身體不適大多是來自體內的餘毒未清,不過就剛才脈象來看,經多年調理,毒素已然所剩無幾,最重要的還是娘娘的心病。

“心病初初不過是心悸發悶,夜間難眠,可若長久下去人一旦被耗空,就……”

薛容玦道:“原是如此……”

說話間已經到了茵陳的醫館,同她告別後,牧平也帶著薛容玦回了自己的府邸。

牧平也先去換下官服,薛容玦則在書房裏等他。

他的書房裝飾十分簡單但位置卻很好,推開窗便能看到一小片湖水,碧綠的湖水邊種著高大的槐樹,想來到了槐花盛開的時節,書房裏定是陣陣飄香。

她正胡思亂想之際,背後貼上了一個溫熱的胸膛,腰肢被他的雙臂攬在懷中,耳邊傳來牧平也的聲音:“在想什麽?我走進來都沒有聽到。”

薛容玦轉身倚靠在窗欞面朝著他卻側臉看向槐樹:“在想你為什麽在這裏種槐樹。”

牧平也輕笑一聲,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覺身子一輕,她急忙轉過頭來抓著他的前襟。

他將她抱起放在窗欞上,自己雙手扶在窗欞兩側微微彎腰與她視線平齊,眉眼含笑:“昭昭不知曉我為何種槐樹嗎?”

薛容玦恍然又回到了初遇他的那一日,槐花紛紛揚揚落在他的身邊,那樣遙不可及的人物就這樣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她歪著頭故意說道:“許是因為槐花的清香?”

牧平也笑著看她俏皮模樣,並未戳穿只是側開身子一手虛攬著她另一手指著一副新作的畫:“我故意掛著如此顯眼的位置,昭昭沒有看到嗎?”

她其實一進門就看到了,那是一副槐花圖。碧藍的天空下有一陣微風拂過,槐花撲簌簌地掉落。槐花掉落在湖水中、掉落在塵土中,蝴蝶振翅穿梭其間,有一白衣女子在樹下仰頭賞花,一朵槐花悄然落在她的額上。

牧平也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滾燙的氣息似乎灼傷了她耳邊嬌嫩的肌膚:“五月槐花落,終得青女香。昭昭忘了嗎?”

她轉頭便撞入了他漆黑的眼眸中,那雙眼眸明亮如星,充斥著他的赤誠灼熱的愛意。二人的距離極近呼吸交錯相纏,忽然令她產生一種錯覺,似乎他們本就該彼此相纏,一如女蘿與長松,兩相纏繞,無法分離。

正出神之際,她忽覺到唇上忽然落下一瓣槐花,柔軟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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