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鶯啼有淚(四)

關燈
鶯啼有淚(四)

薛容玦前陣子在宮中為薛皇後侍疾, 茵陳制的安神香果真有用,薛皇後睡得安穩了不少,加上湯藥身子也漸漸好了起來, 薛容玦才得以歸家清休幾日。

薛容玦此刻正坐在自家湖心亭上賞春光只見周俞安面色嚴肅地從遠處走來,薛容玦覺得有些奇怪。

周俞安成日裏不是在練功便是在看兵書,鮮少能在除了飯桌外的地方看到他。薛容玦正欲笑著開口可看到周俞安嚴肅的面容忽然想到她這些日子在宮中侍疾,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阿玦, 北蠻來襲了。”

不知為何,明明是早就知曉的事情可她仍覺得心內惶惶忙起身問道:“是父親領兵嗎?”

“是,三日後我隨姑丈一同出征,”周俞安點點頭, 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安慰道,“不必擔心, 姑丈領兵自然沒有問題。”

她強自按壓下心中的不安:“……北蠻呢?何人率軍?”

“是出連雍。”

出連雍,薛容玦知道這個名字, 北蠻的下一任國君。

北蠻國姓出連,出連雍是如今北蠻國君一母同胞的親弟, 其人治國頗有手腕。盛朝最終的破敗離不開他曾為北蠻奠定的基礎。

只是史書記載此戰役率軍者卻並非出連雍。

怎麽會這樣呢?

——難道我就像那枚被投入湖中的石子,只是這漣漪如今滌蕩到了北蠻麽……

-

柳樹悄悄冒出了芽兒, 青草也都破土而出為山野染上綠意。

護國寺建在高山之巔, 紅墻琉璃瓦與這藍天綠草交相輝映,自成一體。

主殿內,一位身著青衣的少女虔誠地跪在佛祖面前, 膚白勝雪卻唇色淡淡, 雙手合十與悲天憫人的佛祖對視。

薛容玦輕閉雙眼, 俯下身去心中默念。

——唯願父兄此去平安,戰事順利, 早日歸來。

一叩、再叩、覆叩。

空寂的大殿只有似有若無的風回應著她。

護國寺為皇家寺院本不允閑雜人等隨意進出,薛容玦得知消息後立刻進宮求得薛皇後許可來為父兄求平安符。

護國寺護一國安寧永樂,想來也能護得父兄平安順利。

“安樂?你怎麽來了?”盛璐沅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竹筠扶著薛容玦起身,她向盛璐沅行了一個拂裙禮:“參見公主殿下。”盛璐沅輕輕擡手示意她不必見外,薛容玦這才看到盛璐沅穿著簡單僅一襲白衣不施粉黛,她長得和崔棠很像,往日裏常見她們母女均是一襲宮裝並濃妝艷艷。如今乍一見盛璐沅艷麗的面龐褪去濃妝,真真是淡妝濃抹總相宜。她眼眸清亮人看起來也輕松自在許多,衣角還有些泥土。

盛璐沅看到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裙擺笑了笑:“成日裏除了誦經也無事可幹,春日到了,便隨著師傅們一起侍弄些花草,也別有一番意趣。”

薛容玦點了點頭:“公主的氣色很好,看來在此受益良多。”

“在此處心靜無憂,自然氣色紅潤,”盛璐沅帶著她朝自己的院落行去,“你今日怎麽來了?可是皇後娘娘有何訓示?”

“未曾,”薛容玦輕輕搖了搖頭,“父兄不日出征,安樂前來護國寺為父兄求平安。”

盛璐沅卻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本宮說怎麽這幾日都不見裴楓,原來是因此之故。”

薛容玦心中總因此次戰事煩悶,故不想再繼續此話題於是便道:“前些日子,安樂在醫館偶遇了柳二公子,他與安樂講了同公主之謀劃,公主算無遺策、聰慧無雙。”

盛璐沅聞言大笑出聲,她笑起來時眉眼間十分像崔棠,只是崔棠媚眼如絲,而盛璐沅不知是不是因為近日住在寺廟之中,晨鐘暮鼓令人神清氣爽,她的眉眼間多了幾分灑脫。

若要形容,薛容玦覺得崔棠便是夏日海棠嫵媚動人,盛璐沅則如玫瑰艷麗動人。

“這本宮可不敢當,本宮只是不想嫁人,這法子是裴楓替本宮想的。”

薛容玦若有所思道:“裴姑娘確實……胸有城府。”

二人談話間便到了盛璐沅的院落,院中古樸充滿禪意,盛璐沅拉著她進了屋子,也沒有俗物。桌上擺著花瓶插著幾根新折的柳枝,書桌上還放著未曾抄完的佛經。

“本宮這裏有好茶,知你懂茶,你且來吃吃看。”

盛璐沅泡茶十分熟練,薛容玦曾聽聞崔棠泡得一手好茶,當日也是憑借一手茶藝得陛下青眼。

盛璐沅動作迅速,將茶盞推至她面前,期待地看著她:“你試試。”

薛容玦左手拿起茶盞卻未飲,右手輕扇聞到了淡淡的清甜,她淺斟了一口:“這茶倒是有趣,聞起來有些清甜,原以為入口會有些甜膩,竟十分清爽,這茶叫什麽?可否告知個中訣竅?”

盛璐沅笑得頗為驕傲,卻不惹人厭煩全是女兒家的嬌嗔:“獨門秘籍,不可說不可說。不過卻可告知你這茶曰‘露冷’,是本宮近日新研制出來的。你倒是有口福的,做了這第一人,裴楓這幾日不見人還未嘗到呢。”

“公主果然同貴妃娘娘一般精通茶藝,都是個中高手。”

沒想到,原本神采奕奕的盛璐沅聞言卻像忽然楞了楞,像是一朵艷麗的玫瑰忽被日頭曬敗。她漂亮面上原本的笑意都不見了,困惑攀上了她的面龐,一雙眼眸猶如春日雨幕般朦朧:“你母親會逼你做你不願之事嗎?”

不論是容母還是周韞都是十分溫柔的人,薛容玦輕輕搖了搖頭:“公主何出此問?”

盛璐沅放下手中茶盞,目光被窗外剛抽芽的柳樹吸引走了,只聽得她聲音幽幽不覆剛才歡快:“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茶藝,但自小母親就逼我學,原來是母親為了讓我引得父皇側目。父皇並非愛茶之人,不會因此多看我一眼的,可是母親說她當年就是憑借茶藝引得父親側目的。

“後來我才知曉,真正嗜茶之人是外祖,母親所說的‘父親’是外祖。”

她慘淡一笑:“母親自小便不被外祖看好,可她卻偏偏不服氣,為得到外祖認可做了太多太多才走到如今。可是我和她有什麽區別呢,在外祖眼中母親不過是他斂權的工具而已,我又何嘗不是她的工具。”

盛璐沅說著看向薛容玦,雙眸隱有淚光仿若碧波蕩漾:“本宮是公主,若想順遂平安一生再容易不過。可是她卻不顧我意願為我擇定柳二,還說這是為我好是愛我。

“可是愛一個人,難道不該是願她開心無憂嗎?”

薛容玦不知說些什麽,遞上一張幹凈帕子想讓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可是盛璐沅卻沒有接,只是仰起頭擡手抹去了眼角的淚水:“你知道嗎?我自小便十分羨慕你。皇後娘娘和薛夫人都對你極盡寵愛。

“母親讓我努力得到父皇的寵愛,讓阿碩……”

盛璐沅忽而擺了擺手粲然一笑,那笑容如春花般嬌俏,望向碧空的雙眸流淌著向往:“不說了,如今這樣也不錯。本宮自長大以來還未過過如此輕松自在的日子,聽花開雨落、看風動雲飄,真是好不自在。若是有朝一日我能游離大江南北便好了。”

薛容玦笑著對她道:“公主性子熾烈、心有萬物,與普通女子不同,或許真有那一日呢。”

二人又閑聊不提,待天色漸暗盛璐沅送薛容玦到護國寺門口,薛容玦本已走出幾步卻又突然轉身跑回盛璐沅眼前,卻問了個奇怪的問題:“公主還記得,前幾年宮中來了一位東襄棋師,擺出一副困其一生之局以求解嗎?”

盛璐沅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記得,當時無人能破其局。”

“公主後來掀翻了棋盤還與那棋師爭辯了一番,有一句話安樂仍然言猶在耳。”

盛璐沅雙眸懵懂顯然已經忘卻,奇道:“是什麽?”

——此弈局非囚吾輩也,乃自囚於君心耳。君自甘陷溺,吾則不欲同淪。

——吾豈為物役使心有所拘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