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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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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落(六)

原本喧鬧的大殿霎時間靜了下來, 眾人的目光在盛璐沅和柳憑風之間逡巡。

桓帝面上的笑意終於褪去,顯露出一位帝王原本的威嚴神色。

殿內輕松愉快的氛圍眨眼間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帝王無言的壓迫。

桓帝的聲音不大, 甚至十分平淡卻無端讓眾人感到一陣壓迫,不自覺地彎了腰:“哦?憑風如何說?”

柳憑風面色平淡看起來絲毫不受影響,起身上前跪在盛璐沅側後方的位置。

薛容玦轉了轉眼珠觀察了場上眾人的神態,薛皇後一臉事不關己甚至有幾分看好戲的神態。

是了, 薛皇後本也想要柳家的支持卻被崔家捷足先登,如今的場面她自然樂見其成。

太子妃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有些無措,太子盛景明倒是怡然自得地和太子妃品茗,太子妃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不少。

崔棠則是一臉按耐不住地焦躁, 她不住地望向兄長所在之處求助。

薛容玦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崔廣大病初愈,面色蒼白又緊蹙著眉頭, 看向柳憑風的目光十分不善,顯然對柳憑風所作所為極為不齒。

崔度的目光卻在崔棠和盛璐沅之間逡巡, 目光中對二人的責備之意顯而易見。

柳憑風坦然開口:“公主殿下誤會了,雪念不是臣的外室, 她曾救臣一命,臣不過是報恩而已。”

盛璐沅冷笑一聲:“報恩?報恩要住在一個院落嗎?”

柳憑風皺了皺眉面露疑惑:“公主為何要如此汙蔑我?”

盛璐沅氣極反笑, 轉頭看著他:“本公主汙蔑你?好, 你等著。”

她沖自己的貼身婢女使了個眼色,婢女點了點頭轉身跑出了大殿。

薛皇後冷冷道:“三公主這是做什麽?有何事不能直說?”

盛璐沅對薛皇後倒是十分恭敬:“娘娘別急,馬上就知道了。”

很快, 婢女帶著三人走了進來, 原來是裴楓、柳扶雲和一位薛容玦不認識的女子, 想來便是那位雪念。

她面容清秀,神色間有些緊張, 不住地向柳憑風望去,柳憑風與她視線相對,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她慢慢地鎮定不少。

薛容玦這才驚覺,裴楓和柳扶雲今日一直不在宴席之上,只有裴家大房的女兒裴笠在席。

裴笠是崔廣夫人的侄女,已與崔度之子崔允訂婚,待年後便要嫁過去了。

三人行至桓帝和皇後前跪下行了禮,盛璐沅便迫不及待地沖著柳扶雲道:“扶雲,你把那日對本公主和裴楓的話再說一遍。”

柳扶雲此刻跪趴在地上,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她原本以為祖父會選自己與五皇子定親,畢竟柳家只有她一個女兒,而且五皇子那樣朗月清風,若能得到這樣的夫婿她便是死也無憾了。

可是,祖父竟然讓柳憑風和三公主定親,她心中甚是不忿。

祖父不過是年輕時一時風流才有了柳憑風的父親柳寂,若不是祖母心善柳寂和柳憑風哪能成為柳家人。

這些年祖父暗裏始終在偏疼二房,父親和祖母對此頗有怨言,可誰知祖父竟把這個大好的機會給了柳憑風!

有一日,她偶然間聽到柳憑風吩咐自己的貼身小廝將什麽東西送到一座別院去。

她可從來不知道他還有這樣一座院子,難道是祖父暗中給他的?她便偷偷尾隨想要一探究竟,誰知竟讓她發現了柳憑風的秘密。

這一發現令她興奮不已,若是三公主與柳憑風的婚事不了了之,柳家選擇五皇子必定是要以姻親作為繩索的。

大哥柳淩霜早已成婚,只有自己,即便五皇子已與文繁蔭定親,那又怎樣?做個側室也無妨,反正五皇子看向她的眼神明明是含情的。

她想明白了這點,便去尋三公主,裴楓是三公主的伴讀,二人時常在一處,三公主也不避著她。

當柳扶雲說完之後,偷偷覷了眼二人的面色,裴楓面容都是對三公主的擔憂,而三公主面上盛滿了怒氣。

她以為以三公主的性子事情一定很快就能成,可誰知一個月也沒見動靜,直到今日她剛進宮便被三公主的婢女請走了,原來三公主竟是要把此事鬧大。

桓帝看柳扶雲遲遲不開口,便問道:“你和璐沅說了什麽?如實說來。”

她顫抖著開口,將那日的話又覆述了一遍,話畢冷汗出了一額頭。

盛璐沅朗聲道:“父皇,女兒也許會誣陷柳憑風,可扶雲是他的妹妹,總不會冤枉他吧?”

“這就是他藏起來的外室,”她指了指裴楓身邊的那名陌生女子,“她已有身孕了。”

薛容玦聽到這裏就明白了盛璐沅的用意。

盛璐沅與柳憑風以利相聚,柳憑風若是真喜歡這個外室將來盛璐沅同意,收進來便也罷了。

可是她有了身孕便不一樣,這是對公主的羞辱。

若是此事不鬧大,崔棠一定會暗中讓這名女子落胎再悄無聲息地處理掉她,在崔棠眼裏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女兒不過一時委屈不算什麽。

可盛璐沅性子剛烈是咽不下這口氣的,只有在陛下面前把這件事情鬧大,她才能擺脫這門婚事。

裴楓在一旁補充道:“公主殿下所言句句屬實,臣女已經帶她瞧過郎中了,確實是已有孕三月有餘。”

“李大人,”盛璐沅轉身看向一位白發老者,“您是太醫令,不若您替她瞧瞧,省得旁人說我仗勢欺人。”

被喚作李大人的太醫令看了一眼桓帝,桓帝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薛容玦在看到太醫令時忽然知道自己當初在明郡為何覺得李郎中眼熟,他們的面容有八分相像,分明是父子。

太醫令的兒子在明郡跟隨崔家,那史書所載的桓帝崩逝可有異常?

薛容玦偷偷轉頭看了一眼桓帝,雖然他已步入中年,可因習武的原因,身子強健、神采奕奕,怎麽也不像會在一兩年離世的樣子。

難道說,史書中桓帝的崩逝另有隱情,甚至和崔家有關?

在她出神之際,因太醫令年紀大了,裴楓帶著她走到太醫令桌邊,讓太醫令為她把脈。

全場人屏氣等待太醫令的結果,但薛容玦知道裴楓說的是真的。

盛璐沅不會打無準備之仗。

太醫令顫巍巍起身向桓帝行禮:“回陛下,這位姑娘確實是喜脈,已有三月有餘。”

桓帝坐在上位,目光冷然地瞧著柳憑風:“你還有何話可說?”

柳憑風卻毫無慌亂,只道:“臣無話可說,可是雪念是無辜的,還請陛下勿要怪罪於她。”

令人意外的是盛璐沅也開口:“父皇,做錯事的是柳憑風不是這位姑娘,女兒也無意為難一名女子。

“女兒只想取消與柳憑風的婚約,還望父皇恩準。”

說完,她盈盈一拜。

桓帝嘆了口氣,看向了柳老爺子道,還不等桓帝開口,柳老爺子便起身跪在桌旁:“陛下,柳家對此事毫不知情,還望陛下明鑒吶。”

桓帝嘆了口氣:“孤知曉,只是現如今愛卿說該怎麽辦呢?”

柳老爺子撇了一眼身後的小兒子,柳憑風的父親柳寂,那張熟悉的面龐令他心中閃過一瞬的不忍,卻也僅是一瞬而已。

他狠了狠心道:“此事是柳家對不起三公主,不如就此取消二人婚約,將柳寂一房逐出族譜,此後他們與柳家再無關聯。”

眾人都在為柳老爺子的狠心驚訝,可轉念一想,若是沒有這份心狠又是如何走到如今的位置的。

只有薛容玦註意到了柳憑風唇邊一閃而過的冷笑。

桓帝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薛皇後,二人相伴多年,彼此一個眼神便能知曉對方想說的話。

薛皇後開口對宮人道:“還不快扶柳大人起來。”

她又笑著對柳老爺子道:“此事既已如此,便罷了吧,小兒女也是沒有緣分。只是璐沅此事做的也太莽撞了,回頭本宮好好說說她。”

盛璐沅卻朝著陛下和皇後俯下了身:“娘娘說得對,璐沅還是太年輕心浮氣躁,璐沅願去護國寺為國祈福兩年,也靜一靜自己的性子。”

崔棠驚訝地看著盛璐沅,眼中除了驚訝還有疑惑。

“你有這個心是好的,想去便年後去吧,”薛皇後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又瞥了一眼站在一側的裴楓,“裴楓作為你的伴讀未能勸諫你,便也隨你一同前去吧。”

聽聞此言薛容玦便知薛皇後仍然記得那日裴楓推她落水之事。

崔棠張口想要求情卻被桓帝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好了好了都下去吧,”桓帝看了眼薛皇後卻沒說什麽,擺了擺手,又對樂師們道,“下一首曲子是什麽?”

很快,宴會又恢覆到了變故發生前,可是此刻再歡快的樂曲也無法調動起大殿內沈悶的氣氛。

崔棠拿著酒上前向桓帝敬酒,不知在說著什麽,她面容柔媚,面無表情的桓帝也漸漸在她的攻勢下展露了些許笑意。

眾人見陛下終於笑了,這才逐漸放開自己繼續享受舞曲。

薛皇後借口更衣帶著薛容玦去了後殿,很快太子也脫身而來。

薛皇後看向太子的目光有些冷淡:“為何你同陛下為阿玦選夫婿的事情本宮不知曉?”

太子笑了笑:“牧大人對阿玦一往情深,阿玦同他成婚必定不會受委屈,牧大人是良配。”

薛皇後厲聲道:“你知道本宮什麽意思!”

薛容玦不願二人因自己而爭吵,急忙開口:“姑母,太子殿下也是為阿玦好,您別怪太子殿下。”

薛皇後卻冷哼一聲,又柔聲對她道:“阿玦,不是姑母不疼你,只是如今局勢對景明十分不利。

“柳家擺明了是要支持盛碩,甚至不惜與自己的兒子割席;姜徵居然同意與文家聯姻,他真是瘋了!

“阿玦,你的婚事不是這麽簡單的。”

“母後!”太子殿下打斷了薛皇後的話。

薛容玦從未見過太子如此肅然冷淡的樣子,只聽他緩緩開口:“兒臣想要那個位子,兒臣自會籌謀。兒臣的太子之位已經是阿姐用命換來的了,兒臣不想再用阿玦的婚事換兒臣的未來。

“阿娘,您失去阿姐還不夠嗎?”

阿娘?盛景明有多久沒有這樣喚過自己了?薛清璇已經想不起來了。

汀宛,自從自己的汀宛離去後,她對景明便又愛又恨。

尤其是看到他那與汀宛相似的面龐,自己就忍不住心痛。

薛皇後努力壓抑自己的淚意:“你什麽意思?”

盛景明長嘆一口氣,問道:“阿玦在雲林苑的刺殺是您安排的吧?”

薛容玦心中原本還抱著幾分僥幸,可看到薛皇後的表情她的僥幸也落了空。

盛景明苦笑一聲:“雖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崔家,但是陛下還不等兒臣調查出結果就草草了結。因為他也知道此事是您做的,您為了達到您的目的不惜要犧牲阿玦的命嗎?”

薛皇後搖了搖頭,趔趄了一步坐在身後的椅子上,慘笑道:“那日我安排好了的,阿玦不會有性命之憂,至多不過是受些驚嚇罷了。”

“您利用父皇對阿姐的愧疚,一次又一次得到您想要的,可是有沒有想過阿玦根本不想要這個郡主之位?您想要的兒臣會拿到的,您放過阿玦吧好不好?”

盛景明眼中隱有淚光:“阿姐若是還在,一定不想看到阿娘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薛皇後的目光看著盛景明,又看向一旁的薛容玦,自己的汀宛如果長大成人一定和阿玦一樣亭亭玉立吧。

薛皇後嘆了口氣對薛容玦軟了語氣道:“阿玦,不要怪姑母心狠,在這宮裏,若是不心狠只能任人魚肉。

“你是姑母的至親,姑母不會害你的。你相信姑母,感情在權力面前一文不值,‘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①,說得再好聽還不是為權力殺了愛人還要作出一副深情模樣。”

薛容玦在知曉了刺殺真相時也曾懷疑,薛皇後為什麽要刺殺自己,思來想去也不過是她為了加大自己手中的籌碼而已。

再加之史書記載的薛清璇,她大概能夠拼湊出薛皇後的前半生。

她不怪薛清璇,只是為她覺得悲哀。

薛容玦點了點頭:“姑母放心,阿玦都知曉的。牧平也此人一直在藏拙而已,他的才華不輸裴顧行,必定會好好輔佐太子殿下的。

“一個沒有家族掣肘的人,反而是我們最鋒利的刀。”

薛皇後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了欣慰的笑,只是盛景明看著薛容玦的側臉,又想到了牧平也的話不禁心中嘆了口氣。

忽然殿外薛皇後的婢女推開了門。

“皇後娘娘,不好了,崔廣在宴席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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