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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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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不、不要……”

不要趕我走、沈隨安, 不要——

顧雲熙從噩夢中驚醒,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分外清晰,剛剛的夢境也還未散去, 女人漠不關心的聲音依然在腦海中不斷回響, 他甚至看不到對方一如往常的笑臉,只能遠遠望著那人的背影, 越來越遠。

她不要他了,她有了其他人,所以再不會回頭了。

不行,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顧雲熙低聲哭泣,壓抑著自己的聲音, 抖著手, 覆住腕上的鐲子。這是沈隨安送給他的, 是他唯一留下的念想, 他只有這個鐲子了。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要瞞著他,為什麽不早些告訴他真相, 為什麽要讓一切發展到這種境地……

沈隨安要與那個陸家公子結親了。

大婚之日, 就在他生辰的前兩日。

顧雲熙是在昨日知道的這個消息。這還是他的哥哥笑著對他說出來的,哥哥似乎很喜歡看顧雲熙面色慘白、痛苦至極的模樣, 似乎很享受這種將他也一起拽進深淵的快感, 眼前的人淺笑著, 口中的言語猶如蛇的毒液:

“真是可惜……我們雲熙沒能得到的這份福氣,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陸家子撿了去。怎樣, 喜歡沈二小姐給你的生辰禮物嗎?你本可以是唯一一個嫁出去、不用承受家族罪孽的男子……”

“是太招人討厭了吧?是在慶國公府也自視甚高,認為自己還是以前被捧在手心的幺子嗎?”

“我的好弟弟, 你還真是蠢得要命呀……”

後面的話語,他記不太清。或許聽到了,但他根本不想去仔細思考其中的含義。哥哥說了許多,顧雲熙真正註意到的也只有關於沈隨安的。而那位陸家子,顧雲熙猜測,應該就是前幾日他在草場看到的,與沈隨安共乘一馬的小少年。

那人並不如顧雲熙好看,皮膚偏深,頭發亂糟糟,長相也顯得太過鋒利,不算柔和。但那人年齡小,幹凈,愛笑,還不怕騎馬,不怕那些危險的事物。他跟沈隨安在一起時,兩人都很自在,他們會互相親吻、擁抱,會依偎在一起,會放聲大笑。

只是看著,就能感受到他對沈隨安極為純粹的、濃烈的愛意。

顧雲熙做不到。就是因為他做不到,才會與沈隨安漸行漸遠的嗎?就是因為他表現不出來,就是因為他也總是不愛說出口,才會被她厭棄的嗎?

如果……

如果他說出口呢。如果他去認錯呢。如果他再不要那些無用的尊嚴,不去嫉妒,不去比較,他放低身段,只是、只是想重新回到她身邊呢……?即使是個側室,即使是個通房,他也仍然只屬於她一人,是不是,也會比現在好過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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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隨安是個很溫柔,很好說話的人。

顧雲熙曾經出於一些對她沒來由的敵意,故意做過一些會惹她不快的事情,將她送的禮物毀掉,把她喜歡的畫材失手扔掉。他試圖以這種方式去報覆她,哪怕對於沈隨安來說,或許不痛不癢。

那人仿佛不會生氣一般,總是擺手對他說沒事,即便真的有些不高興了,只需要顧雲熙稍微服個軟,她也就只嘆一口氣,再不追究了。

她是極好的人,是最好的妻主……

顧雲熙不想要其他人了,不想去旁的地方,不需要什麽自由了。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床榻上的青年淚痕早已幹涸,他的目光定定地註視著前方,胸口一陣一陣地悶痛,身上的寒涼讓他虛弱了太多。但他好像並未覺察,只是緊緊握住玉鐲,好像握住了它,就能回到自己犯錯之前一般。

他要沈隨安,只要沈隨安。

他想見她。

*

結親前一夜,陸湫整晚都沒睡著。

不如說,他在前幾日試過婚服之後,就沒再怎麽睡了,一直興奮得很。即使想逼迫自己快點入睡,精神上也緊張得根本安靜不下來,腦袋裏仿佛有七八個人一起敲鑼打鼓吹嗩吶一般,片刻不歇。

那些人們還在唱歌,一會兒唱他要去跟沈二小姐成親,一會兒唱他要跟沈二小姐圓房,再一會兒又開始唱他會跟那姓顧的公子一樣,被沈隨安掃地出門。

煩得要命。

陸湫敲著腦袋,揪著頭發想逼自己再睡一會兒,可看著已經泛了白的天色,他到底是放棄了。反正,跟沈隨安成親這種日子,他應該也不會犯困,嗯,根本睡不著。應該吧。假如眼底有青黑,那就拿些脂粉遮一遮……

於是陸湫起了身,用了冷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梳洗幹凈,順便好好清醒了一下,又趕在衛公公帶著人來幫他梳妝打扮之前,先吃了點早飯墊墊肚子。

只是幾塊梆硬的、幹巴巴的餅而已,就著井水吃,強行咽下去。他最近一直沒吃太好,總是稍微有了一點飽便再不敢吃,今日是以防意外才多補充一些,起碼到時候不能讓自己的肚子在之後行告廟禮時叫出聲,他怕自己婚禮當天被母親責罰。

待吃完早飯回來,正好見到了門口的衛公公,與他身後那五六個男侍,還有他身邊一位穿著十分講究,帶著一副笑面,看著溫潤親和的老公公。

“……這是二小姐特意請來為您梳妝的容公公,”衛公公打過招呼介紹道,“容公公的手藝可是一頂一的好,保準讓陸小公子滿意。”

“陸小公子還真是生得端正漂亮,”容公公打眼一看,張嘴就是誇讚,似乎根本不在意陸湫這張臉膚色偏黑,還並不如其他男子一般白皙一樣,笑言道,“放心,老夫化過的新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小公子底子這麽好,只需稍加打扮便足夠驚艷。”

“是、是嗎……?”陸湫被說得不好意思,他覺得這人說的不一定是真,但今日是大喜之日,他還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好看些,於是笑著回應,“那便麻煩容公公了,請隨我進屋吧。”

進了屋後,在那些男侍的幫助下,陸湫穿好了婚服,鄭重地給自己戴上與沈隨安配套的小領子。早在試穿婚服那日,他就非常喜愛這條領子,如果不是婚服領子實在不適用於普通衣服,他真想日日穿戴著。

穿好了婚服後,便是梳妝打扮了。那些人應該早已合作過很多次,彼此配合默契,互不幹擾,全程都沒發出什麽聲音,十分安靜。

有人在給他梳頭盤發,往他的長發上抹些精油,讓頭發變得更為有光澤,更為順滑。有人在給他戴上首飾,之前買回來的項鏈、手環鐲子,還有發簪與耳飾,一樣一樣地戴到了陸湫身上。有人在為陸湫的手抹東西,又仔細給他畫了指甲。至於容公公,則是將自己那些瓶瓶罐罐擺了一大桌,一點一點往他臉上塗……

他們的動作都很輕,明明是圍繞著陸湫在打扮,陸湫卻沒什麽明顯的感覺,像是被按摩一樣舒服。不過也因為打扮得很細致,所以這次上妝花費的時間,比之前陸椿幫他打扮的時間更長。

陸湫本就一直沒睡覺,看著鏡中的自己被塗塗抹抹,沒一會兒就犯了困,想打哈欠,又忍著不敢打,怕顯得不禮貌。

“現在時候還早,如果陸公子困倦,可以先小憩一會兒,”榮公公的話語平靜而慈祥,叫人安心,“待打扮完畢,老夫會叫醒公子的。”

“唔,嗯……”聽了這話,陸湫便放下了心,再不支撐,閉上眼瞇起覺來。

這短暫的休息時間,陸湫沒有做夢。真是奇怪,在晚上應該睡覺的時候,他總是怎麽都睡不著,而現在那約摸兩刻鐘的時間,只是被打扮時忙裏偷閑的兩刻鐘而已,他竟然睡了近幾個月以來最沈的覺。

“陸公子,該醒了,”有人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要到去宗祠的時間了。”

一覺醒來,恍如隔世。

陸湫迷蒙地睜開眼,只覺得身上發沈,好似戴了無數東西。他想揉眼睛,卻被人攔住了,那人叫他不能亂碰,又提醒他看向眼前的鏡子。

於是陸湫擡起眼眸。

眼前的少年被打扮得精致端莊,每一處裝飾,每一點脂粉,都是用了心思的。不管從哪處看去,他都是一個即將嫁與心悅之人的新夫。

可是只需看他睜開眼的模樣,便能第一時間被他明亮的、滿懷期待的眼眸吸引。即便身穿大紅嫁衣,頭戴繁覆華麗的禮冠,也無法遮蓋他眉眼的鋒利與少年意氣,那些刻板的規矩,也與他身上的迫不及待相違背。

甚至就連他原本偏深的膚色,也沒有被隨隨便便地拿脂粉蓋得雪白,而是在原本的基礎上,修飾得更為立體,更叫人印象深刻。

“沈二小姐特地叫仔細著點化,莫要把陸公子身上的氣質都磨幹凈了,”容公公笑著說,“陸公子看看,可否達到了二小姐說的效果?”

“……好看,”過了半天,陸湫才憋出這兩個字,又幹巴巴地補充,“我這輩子,從未如此好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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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份好看,是獨屬於他的。

他仍然是陸湫,仍然是自己。這次,並不是陸湫去扮演、去拙劣地模仿其他世家男子。

而是真正的陸湫,即將嫁給沈隨安。等儀式結束,他便可以實現自己多年的願望,去名正言順地,喊她一聲“妻主”。

*

沈隨安在自家走流程時頗為敷衍。

好在不僅她一個人敷衍,連沈路跟她爹爹都敷衍得很,完全沒有對待一位新娘官的態度。畢竟有些流程是對內的,稍微做過一下便可以了,有些可有可無的東西直接忽略掉也無傷大雅,她們沈家人是一脈相承的怕麻煩,不喜繁瑣的習俗禮制。

不過布宴和結親可沒辦法敷衍,況且她也不會在這方面隨便。再怎麽說,對外也不能丟了身份。

前日陸家送了嫁妝過來,婚房也給布置好了,負責到沈家鋪床的是陸湫的弟弟陸椿,沈隨安記得他,就在第一次與陸湫見面那日,這人一直試圖讓自己的哥哥冷靜,沒想到卻被哥哥給惹得氣急了。

看來陸家孩子都是差不多,容易頭腦發熱。

因為說好的婚禮簡辦,所以陸家那邊沒有宴席,只有沈家的家宴,還有沈隨安幾位好友,以及陸湫的幾個親人出席而已,規模很小。盡管如此,沈隨安還是去請了兩位一頂一的廚子來做菜,再怎麽也不能虧了嘴,況且她應該還得跟朋友喝酒的。

或許陸湫也會想吃,只是新夫在流程過後便會被送入洞房了,到時候得給他額外準備一份。

想到這裏,沈隨安擡眼看了天邊,此時快到黃昏,恰好有人來叫,她應了墨竹的提醒,起身出門。

該去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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