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記憶，回來了。無知且懵懂的我，本應只憑本性肆意妄為，卻在誕生之初就被引入原動天受七日夜浸禮，從此忘卻過往與身份，成為月天的推動者之一。

在成為天使之前，我是莉露，是莉莉姆，是人的夢魘，是夜晚的怪物，是難以捉摸的、不吉的、未知的存在。

神為何要將我升為天使，賜我莉莉拉之名呢。

天使不應該是不死不滅、因此不增加也不衰減的嗎——

我忽然發覺了異常。

那場天界戰爭中，神並沒有親自上場。兩軍之前對峙的，是米迦勒與路西法。從那時或是更早開始，神便無法逃離永眠。

就連神也無法獲得永遠。祂創造出沒有意識的天使，將自己的意識儲存在其中，借此躲過死亡深淵。祂控制天使們互相攻擊，創造出地獄與新的秩序，並借此收集人們的信仰。

我明白了，為什麽天界的反應如此緩慢，為什麽沒有高級天使被派來人間，為什麽聖童和獵犬們在全球範圍內無序地搜尋；為什麽他對神的信仰那麽堅定，為什麽他總是能找回原本的記憶，為什麽他從來都不曾回應我。為我所愛的他是不完全體，卻也是神最為完整的一個分/身，擁有神作為神的本質，死去便可以將“神格”轉移到另一個天使身上。可我一次又一次抹去他的記憶，切斷了神與天界的聯系，讓天界與地獄都失去了控制，只能依照“尋回神”這種空泛的命令派人間的代行者大範圍地尋找。魔鬼們被規則束縛，依附在靈魂被打入地獄、肉身仍活著的罪人身上，即使能模仿罪人原來的性格，也沒有和我一樣的自我意識，表現機械到讓人懷疑。艾絲特就是這樣。

——那麽我又是什麽呢。沒有意識的空殼誕生出的，不應存在的孽胎？

“你知道這個故事最精彩的地方在哪裏嗎？

你認為自己以自身的意志反抗著神，你的人格卻全是來源於我。你以為自己並不信仰神明，卻愛上了神的分/身。”

他用我之前的話將我至今為止所有的努力全數否定，將我曾經那麽強烈的自信悉數摧毀。在他眼裏，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場鬧劇，我與他痛苦糾纏的千年循環毫無價值，我這個反叛的天使，終將回到神的掌中。我即將死去，我就要死去，我正在死去。

“所以我，最討厭像您這樣的人了。”

你以那種諷刺與憐愛並存的、高高在上的姿態，舉起那既是懲戒也是拯救、仿佛在宣告鬧劇結束的手，慈悲並且冷酷地，要將我的一切都奪走！

“神”的手非常慢地伸過來。想必他有自信，哪怕我現在就展翅逃走，也絕對避不開。但我既沒有避開也沒有逃走，而是調動自己所有的思想，將反駁的話語，連同我一直如此執著的理由一起，返還到他的意識之中。

——不，這不一樣。哪怕我是你所創造，在你罷手之後便全部屬於自己。我仍然不信仰神明，我以並非信仰的方式愛你。只有這點你不明白。哪怕我是你所培育的花朵，也已經結出了你預料之外的果實！我並非你的傀儡，我已經有了你缺失的愛的能力！

我睜開了雙眼。我仍然是自己，沒有失去記憶，沒有失去思想，也沒有失去愛。最初的我的確是神造之物，但我的意識來源於人類這個集體。人的歷史，甚至長於神的歷史。我並非神之子，而是人之子。在這千年的反覆中，我早已將由愛而生的喜樂悲愁，全部切身體會過了。因此我可以說，我的愛早已經過無數次的熔化、提純、過濾、鍛造，純粹並且凝實，無需懷疑並且無法摧毀。女性也好，墮天使也好，都是我自己選擇的姿態，而非作為你的附庸與臣屬應當表現的結果。

……而且，即便是抗拒著腐朽、想要奪走我一切的你，也是為我所愛的。

接下來，我做出了可稱褻瀆的舉動。被造出來讚頌神名詠唱詩歌的唇舌，是從人那裏學來另一種用法的。以我們的接觸為憑依，我強行讓你與我同步共感。

“你告訴我，信徒會對神做這種事情嗎？”

無法理解的話，就請不要與我談論“愛”。那是我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而非由你給予。我愛著你的一切，同時想要得到你的一切。

——我的天使，我的神明，這次輪到……我將你奪走了。在你眼中能看到我嗎？在你耳中能聽到我嗎？我要將我刻入你的腦中，刻入你的記憶之中，既然我是你隨心所欲創造之物，就讓我也隨心所欲地，把我創造的唯一也是一切返還給你！

純白與純黑相互混雜又割裂的漩渦之間，天使與墮天使，以神與人的名義，將彼此的思維作為武器互相廝殺。

我比世上任何一個人，比誕生以來任何時候都愛著你。愛使我誕生，使我成為我，我本身的存在便是我愛的證明，我的存在與愛同等。你可以將我撕裂開，將我毀壞掉，隨你喜歡地施予寵愛或刑罰，但我仍然是僅此唯一的，仍然會將我的思想貫徹到底，仍然會緊抱著你不願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莉莉姆是莉莉絲女兒們的總稱

後面幾章字數會多些，完結倒計時啦

怎麽分/身還要屏蔽的，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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