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我們之間的戰爭才停止。神明或天使露出了以往絕無的疲倦姿態，並未張開翅膀，而是將頭顱靠在我的肩上，連一點掙開我的意思都沒有。

我聽到他問我。

“——告訴我，永恒是什麽？”

那是神明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我恰好知道的事情。

我所理解的永恒，是生，死，與愛。生的喜悅、痛苦與喧囂，死的悲哀、安詳與寂寞，全部交由“愛”去調和。愛在生之間，在死之間，在生死之間，在生死之上。

“愛嗎。”

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聽到他的聲音；但我看到他的背後展開了兩對翅膀，而後變成三對，又增加到六對。看似是一瞬之間完成了大天使到熾天使的升格，其實只是神解放了力量。柔軟的羽毛在我背後合攏，溫柔卻不容置疑地將我包裹在內。

然後他吻我。像是親人，似是友人，如若戀人，他化身成無數的形態，仿佛與我度過了無限的時間，從一而萬，由始至終。我好像在無數的世界中，無數次誕生，也無數次死去。

但我再度睜開雙眼時，懷中抱著的卻成了輕盈的羽毛。它們是剛才那些擁抱著我的翅膀，現在全在空中飄散開去，好像冰融化在水中，立刻就沒了痕跡。

這時我才知道，他給了我什麽。

神不再拒絕死亡，孤身一人踏上了寂靜的旅程，卻將他的神格留給了我。

是在我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嗎。是對我有所期待嗎。是希望我接替你嗎。如果我說我拒絕，你還能聽到我嗎。我在宇宙的中心呼喚你的名字，卻並未得到任何回音。

你抱著怎樣的心情呢。是憐憫嗎，是輕松嗎，是愉快嗎，是愛嗎。從今以後我將成為神明，在有限的時間中帶著思念與疑惑永生，也永遠困於你以這個問題編織的牢籠之中。我只想將你從神的囚禁中解救出來，你卻將我囚禁在神之中。

——我怎麽可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呢。

原來末日審判，是這樣的意思。

一旦成為了神，就沒有審判人的資格。能審判人的，必須是人才行。我審判我自己，是神審判神，是人審判人，是神審判人，也是人審判神。

——福哉（Ave）。加百列對聖母的問候，在我口中反而成了審判的報幕。人對神的信仰，自聖子降生始，自末日審判終。告死天使也是報喜天使，吹起喇叭來真是再合適不過。

我代表自己，代表人類集體的意識，對神發出明確的拒絕。

天使們犧牲自己的意志，順從神的意志，意味著神的旨意行在天上。人們也犧牲自己的意志，順從神的意志，意味著神的旨意行在地上。人們必須順從，才能使自己毫無保護的靈魂上到天國。這所謂的拯救，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不是人爭取所得。犧牲了意志之後，人就不再是人，而是順從的仆人，馴服的傀儡。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裏，自己怎麽可能安心。或許人需要宗教，但人不需要神。如果在兩者之間選一個，被留下的一定是宗教。

煉獄中的諸般罪行，地獄中的諸般刑罰，全數加於我身。我額上深深刻下代表七種罪的七個字母，成為永久的傷痕。

驕傲。我蜷曲身體背上了巨石。我驕傲地愛人，卻沒有顧及他的心情，只是從頭到尾地灌輸我的思想。

忌妒。我以鐵絲穿透眼皮縫合了雙眼。我忌妒被他信仰的神，甚至將他的記憶抹去，想要獨自一人擁有他。

憤怒。我在黑煙中行走。我向我的創造者發洩憤怒，憤怒於祂占據了他，憤怒於祂拒絕承認我的自由意志。

怠惰。我晝夜不停地環山奔跑。我並未永遠堅定地愛神，我的心靈、我的意識、我的精神甚至我的靈魂，只屬於自己。

貪婪。我俯伏於地手腳被縛。我渴求我無法獲得之物，希望占有不屬於我之物，全無節制地放肆自己，無論得到多少都不知滿足。

□□。我被自身燃起的火焰所灼燒。我過分地愛慕他，被神的造物奪去了雙眼，無法燃起美德的愛，也沒給愛的對象帶來幸福。

暴食。我被饑餓所折磨。我貪圖人間的享樂，背棄地獄原有的盟約，私自與人交易，以得到寄生的身體。

——但我不入忘河，也不改悔。或許我愛的方式並不正確，但無論如何，愛都不是罪孽。

我額上的字母被我自身的羽翼拍打，頃刻間全部消去。

直到現在我才想起，我第一次見到你時說的話。

我問你，神是什麽。

正是看到了我身上存在的某種“可能性”，你才將我升格為天使，甚至容忍我千年。

然後，在漫長的數個千年間，我們分別探究著自己不知道的真理，卻找到了屬於彼此的答案。在死前，我們終於得以互相理解。你雖然不是真正完美的全知全能，卻也能通過自己的造物感受一切，也經歷了疊加的所有痛苦。你堅定地拒絕死亡，並不是在尋求永生，而是在尋找能讓你停止恐懼、接受死亡的理由。

我足夠成為這個理由嗎。我是你死去的理由嗎。

愛是人類獨有的能力。在理解愛、學會愛、產生愛之後，就已經從神成為人了。因此我不應該成為神，說到底神就不應該作為個體存在。作為“神”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重構世界的秩序。我無意改變人類靈魂的流向，但也不打算讓“神”繼續存在。

我正在不斷地以“愛”汙染神格，讓這身軀與存在一同崩毀。無論要花費多少時間，我都會打破這連鎖的鏈環。人間不需要非人的管理者，神退出的時候早就到了。我是最後一個擁有神格的人，從此之後，人和神再不相關，神只會是人精神上依靠的存在，人終將擺脫這個存在轉而依靠自己。而作為代價，我會死去。

但是在遙遠的時間彼方，我一定會再次和你相遇。

我憧憬已久的天使，我並不崇拜的神明，我無可替代的戀人，我的……西維爾。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愚人節快樂，但完結是真的（陰險

想看番外的請評論，長的那種，越長越好（明示

然後揭曉一下兩人名字的來源：

Lilia來自莉莉絲，Lilu有“夜”的意思

Snvi是追逐莉莉絲的天使之一，天使的名字多以el結尾於是取了一半當作變體

通篇貫徹的都是《神曲》的思想：“永恒之女性，引我等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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