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西維爾看窗外的時間比以前長，還感嘆了一句。

“在這裏，看不到其他人呢。”

的確，從一開始我就設計好了，這一片區域裏不需要外人。有的人走不進來，有的人走不到窗前能看到的地方。在城堡之外的一切都可以與我無關，因為我的一切已經在這間屋子裏了。

我就當作這是他對我的搭話，同樣感嘆著說：“因為這裏確實沒什麽人啊。”

他的眼睛轉向了我，剛才那種俯瞰的游離感立刻全部消散，代之以疑惑的目光。雖然沒有自己的隱私這種概念，但提問我在這麽偏僻的地方獨居的原因大概會顯得冒犯。不提出具體的問題，完全尊重我的想法，打算我說到哪裏就聽到哪裏的這種行為——未免太為別人著想而忽視自己了。

“我現在，正在因病休學。讓我定居在這裏的，是父母的保險金。”

這兩句話的信息量應該足夠他想象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了。我不打算多說，一個喋喋不休的形象和完美受害者的差別太大，沈默寡言才更可能招人憐惜。說得越多，越容易出錯。

“本來我是要死的。住在人少的地方也是這個原因。但是那天，我看到你了。”

我並沒有說出任何自己的想法，任憑西維爾自己補足。到目前為止所有的話都是半真半假，我沒有自信完全騙過天使，但蒙蔽雙眼還是做得到的。激動也好，喜悅也好，只要想起相遇的那天，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扮演出來，讓我的敘述更加真實。

“雖然我沒有見過其他的天使……但西維爾你毫無疑問，是最和‘天使’之名相符的。你絕對不是被神所拋棄，也絕對不是受到了神罰。”

我真正想要說出的，只有這一段話。

“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你可以等到……我死之後再走嗎？”

這句話是真的，但我仍然是個騙子。

我的壽命的確不多了，可是我不打算放他走。就算利用他的善良，就算從今往後還要一直欺騙著他。

西維爾長久地沈默著。我的要求太過任性，人的生命如此輕微，難怪天使不答應。

壓下那些忽然生出的負面情緒，我從書架上隨手取了一本詩集下來翻開。

我在隨手翻到的那一頁停了下來。

“我想起，當年希臘的詩人曾經歌詠。”

為什麽恰巧是這一首呢。我並未獲得歲月的禮物，我淚眼中的幻覺滿是虛妄，歡樂和哀傷的黑影一片片地掠過我，將我切割開來。

此刻的我沒有勇氣去讀那一句“不是死，是愛”。

殺掉我的，讓我無法活下去的，的確不是死，而是愛。

“莉露，你在哭嗎？”

直到聽到並非我的聲音，我才找回“我”。我應該按自己的劇本演下去，而不是這樣呆立在原地。可這不由我控制的行為，正好將我的表演補齊了。

我到底在做什麽呢。到底什麽才是我呢。

“剛剛我是在想，你的父母會在幾重天。”

他的意思我當然明白。這不是安慰，是許諾。我死後，他會接引我去那一重天。

我擡頭看去。逆著光的天使對我微笑，周身的榮光並沒有分毫蒼白。天使不可幹擾凡人的壽命。這已經是在他權限內，能給予我的最大的溫柔了。

這一次我終於聽到自己的哭聲，如此痛切而清晰。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說出口的不一定是真的，但心理活動都是真的。

不是為了“父母”的話，她是為什麽哭的呢？

————

文中出現的全詩摘錄如下

我想起，當年希臘的詩人曾經歌詠：

年覆一年，那良辰在殷切的盼望中

翩然降臨，各自帶一份禮物

分送給世人－－年老或是年少。

當我這麽想，感嘆著詩人的古調，

穿過我淚眼所逐漸展開的幻覺，

我看見，那歡樂的歲月、哀傷的歲月－－

我自己的年華，把一片片黑影接連著

掠過我的身。緊接著，我就覺察

（我哭了）我背後正有個神秘的黑影

在移動，而且一把揪住了我的發， ;

往後拉，還有一聲吆喝（我只是在掙紮）：

“這回是誰逮住了你？猜！”“死，”我答話。

聽哪，那銀鈴似的回音：“不是死，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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