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我沒有任何了解，你至今為止認識的都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曾經經歷過什麽，又是如何走到了這一步。

為什麽你不明白呢。我想要的並不是死後，而是生前。九重天上的靈魂們不會再有對世人對個體的愛，而是歸於神明的愛中。那樣的愛還叫作/愛嗎，那樣的人還叫做人嗎？

而你要給我什麽，都不應該等到我死後。別想著什麽死後的事情了！那難道是只有我死你才會有的東西嗎？我看不到！我聽不到！死後的一切我都感覺不到！那時候再給我什麽，讚美也好愛情也好哀悼也好，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現在就在這裏，所以在我生前，就把你要在我死後給我的東西，給我！

我幾乎要這麽喊叫出來了，但我只是哭著。作為這段表演的謝幕，感激與悲傷的慟哭最為合適。哪怕我事實上正憤怒著，也不能表露出一分一毫。你的手掌按在我頭頂，是撫慰，也是監控。我外層的思維，正不受控制地向你敞開。

——你竟然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我。不是共感，而是催化。我的感情向來壓抑克制，絕不會爆發的如此之快。感情爆發時最真實，你探查起來也最方便。

善良不是你的全部，你的善良卻也不是虛構。你既懷疑著我又關心著我，我確信你即使發現了自己的懷疑成真，也不會收回自己的承諾。你會殺了我，像你答應過的那樣帶我的靈魂去天界，然後毫無憐憫地投入地獄深處。若是論起罪來，我大概足夠被凍結在科奇土斯冰湖之底，在第三環中仰面流著結成寒冰的淚水。然而想到這裏，陰暗的喜悅感反而在我腦中滋長。我終究還是騙過了你，雖然你絕不會完全信任我。

“那個，我去處理一下……”

我不好意思地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擦了擦滿是淚水的臉。西維爾放下了懸在我頭頂的手，以微笑表示不介意。

我幾步跑進衛生間關上了門。現在關門只是一個形式，天使自然能夠透過物質看到內側，但這個形式也是必要的。以此表明我想要獨處後，善解人意的天使立刻移開了目光。

這種哭泣對身體的傷害太大了，現在我的眼睛和喉嚨還在發痛。我按住還在起伏的胸口，逐漸減慢呼吸的速度，再捧起水細細除去臉上的淚痕。這還遠遠不及我最狼狽的時候，我也不會因為這點麻煩就退讓。

嚎啕大哭對我來說其實也是新奇的體驗。已經有多久多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呢。雖然還是在壓制自己，但至少這個出口將我的感情疏解了一部分。

幸好現在我並不在冰湖之中，我的淚水不會剛剛流出就凍結在眼眶裏，我的雙手不會埋在凍土之下，我還能拭去自己的淚水。

我看向鏡中的自己，好像明白了“眼因流多淚水而愈益清明”這句話。

可我的心並未因飽經憂患而愈益溫厚啊。我還是如此固執，如此自私，如此不惜一切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參考的主要還是神曲

可以對照一下《無償的愛 ——對但丁《地獄篇》最後四歌的一份哲學分析》裏分析第三環的部分

眼因流多淚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飽經憂患而愈益溫厚。出自《小婦人》

最後，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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