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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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臨城。

沈亭文將這兩個字默念了很多遍。

在與花澗相識前,他對這個地方僅僅停留在有所耳聞的狀態。雖然同在北方,但臨城一來離燕城不算近,二來沒有太說得上名號的景點,以至於沈亭文在燕城呆了快八年,楞是沒有親身去過一次。

第一次嘗試深入了解臨城還是因為花澗。但花澗對那裏投入的感情甚至還不如暫居四年的梧城,問了兩次都不願意多提。沈亭文識相,自然不問了。

那麽,花澗現在馬不停蹄返回臨城是為了什麽?

與昨夜相似的不解與無力又回到了沈亭文身上,他想不通。從送走花澗開始,倦累感就久違地纏上了他的四肢,像是墜了秤砣。他回到鳳鳴街時已經過了下午三點,到這會,太陽業已西斜,風一過,徹底有了初冬凍人的意思。

他走得很慢,本能地不想回去。鞋底扣在青磚路面上,很輕的一聲“哆”。沈亭文數著腳步聲,毫無緣由就想起自己上一次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時。

或者說,不是上一次,只是更有意義的上一次。那天下著雨,風裏的冷一樣藏不住。他在想如何面對花澗,而花澗主動為他打開了門,還為他煮了一碗小餛飩。

那是他自打和老太太離開家之後,久違地再次品嘗到的能讓人整個都熨帖下來的溫暖。

沈亭文沈默地在茶室門口站了一會,最終被無情的撓門聲打斷了思緒。他低下頭,看見花澗留給他的那只貓整個拉長了,前爪扒拉在玻璃上,一副要拆家的架勢。他又楞了片刻,想起似乎是有幾天沒給它加糧了。

“……”連貓都欺負他,沈亭文氣悶地想,取出手機看了眼,置頂消息依然沒有更新,還是他問的那句[落地了嗎?]

他心不在焉地給貓添糧,添完又沒事找事地將茶室的桌子抹了一遍。還沒抹完,斜刺裏忽而瞥見花澗放在花架上的一盆金蓮花墜了幾片葉子。

花草多要過冬,有的早幾日便掉沒了葉子,花澗還大概給他講過有哪些。可不知為何,沈亭文心上莫名咯噔一下,總覺得這株花有些懨懨。他躊躇很久,還是拍了張照發給花澗。

這一次依然是石沈大海。

茶室中的石英鐘表忠誠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也用有節律的走動聲告知屋內的人。沈亭文想再找點事情給自己轉移註意力,閑驢拉磨一樣在屋裏轉圈,但他轉了半天,除了再把櫃臺擦了一遍,再沒找到其他事情。

其實他知道花澗已經成年,有足夠的自理能力,相信現代社會交通的便捷性和安全性,也相信網絡信息的迅捷,他甚至知道自己現在純粹是思慮過度,才會讓自己一直胡思亂想。但他控制不住,哪怕他清楚自己實在不行還可以直接一通電話打過去,可電話掛斷之後,他怕是依然會神思不屬。

他就像突然患上分離焦慮的小孩,裹著數不清的躁動和焦灼,被塞進了成人的皮囊裏。這具皮囊空空蕩蕩,亟待太多的物什和情感來將它填滿。

沈亭文兜來轉去半小時,實在受不了這種煎熬,幹脆上樓。路過花澗房間時,他猶豫片刻,還是輕輕地推開了門。

花澗的臥室一直打理得很幹凈,雜而不亂。他不是太喜歡香薰,也不大用香水,只偶爾在房間裏畫些畫,連紙墨味道都不重。沈亭文換了家居服,將自己埋到枕頭上。

枕頭上還殘留著洗發水的淡淡的香味,慢慢地順著鼻腔鉆進身體,終於填充了皮囊之下的空虛。沈亭文嗅著那種味道,突然覺得眼睛很難受,心臟和胃也一抽一抽地難受。

他側過頭去,窗戶開了一小條縫隙,帶著窗簾偶爾很輕微地晃動一下。影子與置物架一擦而過,歸於原地。飄窗邊的架子上規規整整擺放著很多盒子和小物件,裝貝殼雕的禮盒,裝腕表的禮盒,一起出門時零零散散買的掛件擺件,花澗養的盆栽,有一件算一件,沈亭文只用一眼,就能回憶起它們所相關的過去,也能知道花澗一件都沒有帶走。

但花澗卻將另一邊桌子上的畫紙和床頭櫃上的小物件全部收了起來,一件不剩。於是,這件臥室裏能給沈亭文帶來“花澗會回來”這種錯覺的東西,同樣被清除地幹幹凈凈。

——除了那份贈與合同。

……真是夠了,沈亭文想。

他用力把視線從床頭櫃上撕開,轉到另一側的衣櫃上,片刻後,他又閉上眼。此時此刻,查證花澗離開時到底帶走了哪些東西,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何況,花澗如果真的想帶走什麽,就不會留下毫無變化的置物架,也不會穿相遇時的那身衣服了。

一個人決心要走的時候,或許沒什麽是攔得住的。

沈亭文死死掐著眉心,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可今天的一切仿佛都在與他作對,就在他隱約感到大腦略有昏沈時,花澗養的那只橘貓自己開門鉆進來,喵喵地在他胳膊上磨爪子。

這貓平時存在感不強,可能田園貓天生好養活,沒讓他們費過什麽心思。現在花澗一走,它反而刷起了存在感。沈亭文和它大眼瞪小眼片刻,感覺自己也要被盯成鴛鴦瞳,幹脆從貓爪下拽回自己飽受摧殘的袖子,反手把它摁床上了。

橘貓掙了兩下,翻身伸成一根長長的貓條,然後威脅似地露出了爪子。

沈亭文:“……”

“小沒良心的。”沈亭文嘆口氣,把它松開了。這只貓有時候會半夜來屋裏巡邏,轉一圈就走,指不定就把人踩醒了。沈亭文看它刷完存在感,頭也不回地從門縫裏鉆出去,忽而意識到什麽似的,猛然擡起了頭。

……花澗甚至沒有給這只貓起過名字。

沈亭文不記得何時聽過一種說法,說給小動物連著主人的姓起名字,再抱著繞餐桌三圈,就是在竈王爺跟前上了戶,以後不僅不會丟,下輩子還能功德圓滿轉世成人。他是現代人,不信神神鬼鬼的傳說,但有一點不會改變,名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沈亭文對小動物的熱衷性一般,它如果不主動蹭到手邊,不會閑得沒事去擼貓。而花澗則從未主動叫過它,在它稍微長大一些後,更是只剩了飼主的職責。

沈亭文見慣了花澗犯懶,平日還會幫他逗貓,可現在想來,那不過是想避免產生感情罷了。

他甚至不想與自己帶來的小生命產生牽絆。

這種想法來得毫無緣由,在誕生的瞬間潮水一樣漫過沈亭文的口鼻,讓他幾乎惶恐起來。他猛然從床上躥起,絆了自己一腳才扶穩衣櫃門。而熟悉的衣櫃中,所有衣裝收拾得整整齊齊,賞心悅目,又冰冷至極。

對花澗而言,今日或許不是離開,而是從未想過留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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