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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中醫院。

醫生簡單為許諾清理腿上大片的血跡,給傷口消毒。

“還好傷口不算太深,不用縫針,”醫生見對面是個學生,慶幸地說,“不然你這麽好看的腿要是留下四五條那麽長的疤多可惜啊。”

醫生和許諾說話分散她的註意力,手上拿著鑷子輕輕用消毒棉球消毒。

許諾是個極能忍痛的人,除去腿部輕微顫抖,在她臉上幾乎看不到任何痛苦神色。

甚至眼睛一直盯著醫生的動作。

波瀾不驚的黑眸如同流浪的野貓,對什麽都好奇,也對什麽都害怕。

江戈突然想起他轉來的第一天許諾也是這樣的眼神,眼睛裏一片死寂,始終沒有任何人。

他垂在身側的手擡起,寬大的手掌捂住許諾的眼睛,不讓她再看。

突然被黑暗籠罩,許諾沒有安全感的扭動,不小心牽扯到腿上的傷口。這回真是忍不了,輕嘶出聲。

江戈目光沈沈,整個人站到她身後,說出口的話帶了嚴厲的口吻:“不許動!”

許諾身體僵直一瞬,沒再動。

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來回刮著江戈同樣長滿繭子的手掌,比她的更大更厚。許諾突然明白哪有什麽天資過人,就算是有也離不開他背後的努力。

許多人都會被他表面的輕松蒙騙過去,誰又能知道他在無人看到的地方一個人做了多少。

平時大大咧咧的人竟然也會有傷心思細膩的時候。

許諾心裏觸動。

江戈看眼下的人安安靜靜坐在位子上沒有再動,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感覺湧入他的心,緩緩蔓延全身。

盯著她烏黑的發頂,手心那被長睫滑過的麻癢令他身軀一震,耳朵根竟悄悄紅了起來。

剛硬立體的五官輪廓在明亮的燈光下柔和,眼裏帶著情不自禁的溫柔。

二人都沒有開口說話,空氣靜默,只有醫生不停交換醫用工具的聲音。

等醫生處理好傷口,王力過來探望一番。

小心叮囑幾句,學校裏他實在走不開,沒待多久就匆匆忙忙被一個電話叫走。

許諾腿上綁了白紗,微微滲透出血跡。

沒什麽大問題,就是這幾天不能碰水,也不能劇烈運動。不然傷口容易再次裂開。

江戈一直沒走,坐在她旁邊陪她。

“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趕我走?”江戈撇著嘴看她。

“不是,你明天不是還有比賽嗎?快回去休息吧。”許諾真是冤枉。

江戈不愛聽她說這種距離感十足的話,雙手抱胸,頭抵在墻邊,前面的額發垂落在眼前遮蓋他眼裏意味不明的情緒:“黑妞。”

許諾沒好氣地出聲:“幹嘛?”

她不喜歡這個外號。

“你難受嗎?”這話被江戈說得深沈,語氣裏滿是凝重,和他平時不著邊際的模樣大相徑庭。

許諾還在看自己包了一圈又一圈的大腿,氣氛突然因江戈的話沈下來。

許諾先是眨了幾下眼睛,隨後又開始漫無目的看自己受傷的腿:“不難受。”

“騙子。”江戈倚著墻,一雙黑眸斜睨著她。

“受傷會難受,不能繼續參加比賽會難受,一個人忍著也會難受。”

“怎麽可能不難受?”

醫院這一層沒有什麽人,天逐漸暗沈下來,昏暗筆直的走廊只有盡頭外一束不太明朗的光從四四方方的窗戶照射進來。

光束延伸到他們腳下,將醫院平直光滑的地板反射的更加幹凈。

許諾放在冰涼座椅上的手緊抓椅子邊緣,“那又怎樣?說出來就會不難受嗎?”

“只會徒增煩惱。”

她的聲音近乎冰冷。

江戈不懂到底經歷過什麽才會變成這副冷冰冰的樣子。以為用冰凍的軀殼便可以隔絕一切危險。

就算心裏難受,也不肯在人前表露一點。

他們都是運動員,怎麽可能不明白她心裏所想。

更何況她又是個要強的性子。

他又想起見她的第一眼,那個拿他當普通人看待的,讓他生出疑惑、不滿甚至好奇的眼神。

他當時怎麽想的來著,哦,想起來了。

他想看看她軟下來是什麽樣的。

江戈半蹲在她身前,強迫許諾和自己對視:“不一樣。”

“許諾,以後別一個人憋著了。”

“知道嗎?”

他從沒和人說過這種話,許諾是第一個。

許諾沒吭聲,但江戈知道她聽進去了。

正準備說送她回家,電梯間沖出一個清瘦人影,看樣子是跑過來的。

額發汗濕,黏附在額頭。

左右著急忙慌快速看了一下,猛地看到坐在外面的許諾,他大步向前。

來不及撫平呼吸,蹲下來問:“怎麽樣了?縫針沒有?醫生說了什麽?”

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許諾不知道先回答哪個。

“餵餵餵,大白蓮,”江戈不爽陸辰突然出現打斷自己,“剛才去哪了?現在裝什麽深情?”

陸辰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沒敢直視許諾的眼睛。

不能告訴許諾。

“我......”陸辰說不出來,他在她面前說不了慌。

正窘著,吳傾城和沈嘉城也過來了。

老遠就聽見吳傾城哭哭啼啼的聲音,“許諾,你沒事吧?”

一下子來這麽多人,許諾還有點不習慣。

以前生病都是她自己一個人也扛過來了,哪有那麽較弱。

她看著吳傾城,又看看陸辰,微微一笑,給了他們一個放心的眼神:“放心吧,皮肉傷不打緊。”

陸辰緊繃的神經終於放下一點,幽暗晦澀的目光低垂落在許諾大腿微微滲血的紗布,灰暗的光線很好的為他做了遮蔽,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前面那人誰啊,真不要臉!”吳傾城痛罵出聲,根本顧不上身後的沈嘉城還在場。

吳傾城瞧著比許諾這個當事人還要激動,罵個沒完:“傻叉玩意,她安的什麽心啊?我祝她以後都上不了運動場。”

沈嘉城是跟著吳傾城來的,許諾在隊內十分受到大家尊重。

只不過大家都有比賽,沈嘉城的比賽在後天,所以他先過來了。

沒想到看到新談的女朋友是這副火辣脾氣,有點新奇地站在她身後看她發脾氣。

“好了,都過去了。”許諾知道賽場如戰場,只能怪自己不小心。

最後吳傾城和陸辰負責護送許諾回家,另外兩個不順路被許諾趕回去了。

*

休息一晚上,許諾好多了。

昨天陸辰送她上樓,她進房間稍微用水擦擦身體就睡了。

出了很多汗,又淋了雨。不洗澡許奴總覺得身上黏膩膩的難受,一晚上睡得不踏實。

早上一打開房間門,許諾想去燒壺水。

發現水壺一直是保溫狀態,冰箱上貼著字條:裏面有三明治和牛奶,熱一熱再吃。

熟悉飄逸又不失個人風格的字跡一看就是陸辰的。

她昨天太累了,收拾好自己就躺在床上睡著了。

以為陸辰早走了,沒想到他還給自己燒了水準備了早餐。

許諾本想直接冰著吃,關上冰箱門又看了看那張字條,她突然心情不錯。

聽話拿去微波爐裏熱了一下。

肚子裏有了東西,沒睡好的萎靡狀態也被趕走大半。

穿好體訓隊統一發的羽絨服外套,許諾出門。

剩下的比賽她都跑不了,老王又是個擔心孩子身體的人,肯定不會讓她繼續比賽。

許諾清楚自己的狀況,不會逞強。

原定的項目還剩3000米和女子4x100米,3000米沒人能頂替她,這個項目肯定是要棄權了。

還有個團體項目才是最重要的。

她得趕緊和王力商量一下替補的人選。

身為隊長,即使不能繼續比賽,她也要陪著隊員們走完一場場比賽。

關鍵時刻,她得在。

許諾受了傷依然來陪他們,是讓體訓隊的人沒想到的。

尤其是那幾個女隊員,抱著許諾一頓吱哇亂叫,又是誇她又是心疼她。

許諾昨天和今天收獲了太多感動。

被女隊員們環抱的時候,她有些鼻酸。一個人走過了這麽多年,每一個人真誠的關心都能讓她重拾活著的希望。

更能讓她看到從前對她來說幾乎微弱的、不存在的活著的意義。

她想起那天陸辰在大橋對自己說的話:“活著才能找到意義。”

她開始慢慢理解這句話,也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畢竟,除了極個別人和事,美好的事物和人還有很多。

許諾閑不下來,一整天幫隊友做著後勤工作。

擦汗、捏肩、遞水、放松肌肉、提醒每個人註意事項和比賽時間......

細致入微地照顧每一個隊員。

一天下來,比賽結束許諾才有空歇歇。

每個學校都有一個劃分好的休息場地,許諾她們在比較方便的體育館裏面。

今天的比賽都結束了,此刻體育館只有她一個人。

江戈的3000米上午就跑完了,不出意外拿了個第一。

1500米和3000米都跑出國家一級的水平,不知道出了多少的風頭。

站在領獎臺上只能看到他一個人,十七八歲的少年總是那麽意氣風發,胸前掛著金牌,手裏拿著捧花朝看臺上的觀眾揮舞。

江戈身為隊長也忙,直到現在才停下來回到體育館。

見許諾也在,他快步走了過去。

伸出一只手招了幾下,“你的呢?”

“什麽?”

“獎狀、獎牌還有捧花啊。”

“你要我的幹嘛?你不也有。”

“快點拿出來。”

許諾慢騰騰從身後的包裏翻出來遞給他。

她這次雖跑了第一,整組的成績都不算太好。頒獎不是每個項目都會上領獎臺,只會擇優選擇成績突出的項目進行頒發。

她這次沒登上領獎臺。

江戈把許諾的和自己的1500米獎狀、獎牌擺在一起,3000米的放在一旁沒管。

看了看,似乎覺得不夠。

又重新排列,把許諾的放在自己上面。

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拿出手機哢嚓哢嚓拍了起來。

許諾被他搞得一頭霧水:“你在做什麽?”

“做紀念啊。”

“頒獎的人太死板,竟然不讓你上頒獎臺。”江戈說起這個就來氣。

“不過沒關系,他們不覺得你厲害,我覺得你最厲害。”

“你看,你現在排我前面。”

許諾確實有點傷心沒有站上頒獎臺,被江戈這麽一搞,心裏也沒有那麽悶了。

她坐在地上,看著江戈忙碌找角度身影和認真的側臉,說:“謝謝。”

江戈放下手機看她,眼尾上揚。

“不好了,不好了。”吳傾城急匆匆跑進來,大聲說。

許諾登時撐著地想要起身,江戈直接攙著她手臂扶她起來。

“怎麽了?”

許諾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許諾,你......你快去那棟廢棄樓房的後面看看,陸辰......在打架。”

“什麽?”許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麽。

陸辰居然會打架。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剛才我跟沈嘉城散步的時候看到的。”

“他跟瘋了一樣。”

“根本攔不住。”

許諾大著步子,一瘸一拐。

江戈和吳傾城攙著她。

許諾心裏害怕又著急,這個人傻楞楞的,不會又被人欺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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