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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兩人爭執起來,屋內中人都低下頭去。

夏停雲突然懂了衛時雨的心思,他哭笑不得,指著兩個孩子過來,“你們去把桶搬進來,讓思賢泡一會,去去寒氣。”

這兩人答應著去了。

“餘人各自回房吧。”

“是,小公爺。”

無恙正要幫著去擡桶,被衛時雨喊住了,“無恙姐姐,你且歇著,讓他們自己去搬動。”

“我身上也臟了。”夏停雲看了眼衛時雨,“你可願幫我去找件幹凈衣衫?”

衛時雨冷哼一聲,卻未拒絕。

等回了臥房,衛時雨自去箱籠裏翻出件常服來。

夏停雲見了,奇道:“這是我的衣衫?”

衛時雨把衣衫撲在床榻上,轉身去找尋火鬥,“這是我阿娘親手縫制的。”

夏停雲頗為意外,“岳母大人?”

衛時雨諷刺道:“你素日裏除了朝服就是那幾件常服,袖口都磨平了,我先前以為你懶得裁制新衣,如今才知你是捉襟見肘。”

“這幾件衣裳放的久了,有些褶皺,你且去沐浴一番,待我熨好了再來穿。”

夏停雲一時卻楞住了,立在那裏不動。

“怎麽,小公爺等我伺候你更衣?”

夏停雲笑著上前,“倒也不是不可。”

衛時雨紅了臉,喝道:“出去。”

夏停雲自去沐浴,待回轉時,卻見那件衣衫正放在熏籠上,衛時雨正在熨燙另一件胡服。

“這又是誰的?”

“自然都是你的!”

衛時雨指指熏籠上的衣衫,“先穿上吧,莫要著涼。”

夏停雲拿起衣衫,仔細看時,乃是件青色的窄袖圓領斕衫,他穿到身上,暖烘烘的,且十分合體。

“岳母大人當真有心了,這衣衫甚是舒適。”

“你喜歡就好。”衛時雨放下火鬥,指指那兩個箱籠,“都是你的。”

夏停雲卻像個孩子般過去,打開來好一頓翻找,“還有靴子?這都幾時做的。”

衛時雨卻沒心思和他細說衣衫,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那個院子裏住的是誰?”

夏停雲放下衣衫,踱步回來,“是我養的幾個孩子。先前你不是說,陛下手裏無人可用嗎?”

衛時雨皺了皺眉,她不想再聽那位陛下的故事,卻又不得不聽,“是。”

夏停雲嘆道:“就是內宮之中,陛下也是朝不保夕,周統領身為禁軍統領,卻管不到太後的宮中,更別說是宮外了。”

“幸好這次孫廉所貪已入國庫,他手下那些兵士從前奉孫廉為主,如今歸附,尚不知能否當真為陛下所用。”

“是以幾年前,我便和陛下商議著,要培植自己的人。”

衛時雨不敢相信,那院中不過都是些小孩子,能頂什麽用。

“這幾年,已然送出去不少。”夏停雲卻頗有得色,“各州各縣,我推薦了不少人去做官,就連太後娘娘宮中,也有那麽兩三個女官,是從我府裏出去的。”

“這種機密之事,小公爺還是別說給我聽了。”

衛時雨心中震撼,她萬萬沒料到,夏停雲是在給隆慶帝培養親信,怪不得他說那是陛下的人。

“你我之間,早已沒有秘密可言。這些孩子本是送去書院讀書明理的,只因近日先生抱恙,才回府裏住上兩天。”

衛時雨想起那幾個瘦弱的孩子,不由感慨道:“他們身子也太差了,掉進荷花池裏也能淹死,日後如何能為陛下效力。”

“你們不是要研習六藝嗎?得要他們好好磨煉體魄才行。”

夏停雲想了想,也覺得有幾分道理,“我會和師傅們說的。”

衛時雨忽然笑道:“如今我總算知道,小公爺為何一貧如洗了。原來是要養這麽多孩子。”

“我雖有俸祿,但陛下正是用人用錢之際,我深受陛下大恩,自然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

衛時雨看他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樣,善意提醒道:“陛下的大業自然要緊,但府中老少也是要吃喝的。”

“我曉得,往後自會留出些銀錢。”

“那倒也不必,那些小錢,我還看不上!”

獨孤華重傷之後,自然不能再任江北刺史。

他當眾欺辱永安縣主,就是太後也不能庇護於他。

隆慶帝責令中書省再擬名單來,這一耽擱,又是十多日。

衛時雨將養好了“傷勢”,又入宮給皇後請過平安脈,得知她月事已調,重新換了方子。

皇後開玩笑的問起,“怎麽你們成婚也有些時日了,腹中還是毫無動靜?縣主也該給自己調理調理才是。”

衛時雨大窘,直到見了夏停雲,臉上仍是紅撲撲的。

已然是初冬天氣,夏停雲坐在馬車上仔細打量一番,“你熱嗎?”

衛時雨搖頭。

“那你怎麽,不是發熱吧?”

衛時雨心亂如麻,順口就道:“皇後問我,為何到今日,肚子還沒動靜。”

夏停雲聽岔了,只道:“這種事情,哪能著急,自然要慢慢來,皇後也太心急了,不過皇上膝下無子,確實國本不固。”

衛時雨豁然擡首,指著自己的肚子,“我!皇後娘娘是問我!”

看她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夏停雲倒覺得頗為可愛,不由得笑出聲。

“你還笑!”衛時雨惱道:“生不生孩子,倒是不打緊,但若這樣下去,只怕要砸了我自己的招牌。”

夏停雲忍笑問道:“什麽招牌?”

“自然是婦科聖手衛神醫的招牌!”衛時雨大聲道:“若人人都如皇後這般猜度,以為我不能生育,往後我還怎麽給那些不孕的女子看診。”

夏停雲往前坐了坐,靠近衛時雨,“若夫人允準,我們今晚就先生下一個。”

衛時雨往後退了退,“你要做什麽?”

夏停雲看她一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倒真想欺負一二,“你不是說,心悅於我?”

衛時雨連脖子都紅了,腦中卻是那日在書齋中的情景。

“我心悅於你!”

夏停雲整個人都慌了,瞪大了眼睛看著衛時雨,不可置信的重覆,“你心悅於我?”

衛時雨點了點頭。

夏停雲又說出那句經典的傷人之語,“你眼睛瞎了?”

“我不是個能托付之人。”

衛時雨氣急,“如今我知道了,小公爺狼心狗肺,確實不值得托付!”

“你是不是在說玩笑話?”

“你看老娘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嗎?”

衛時雨恨不得蹦起來罵他。

“可你若,若當真如此,怎麽新婚之夜,還不許我碰?”

“你還敢跟我提新婚之夜,新婚之夜你跑去青樓,讓你碰,難道我是想染上花柳病嗎?”

“第,第二日。”

夏停雲咽了口唾沫,他有點被衛時雨的氣勢嚇到了。

“老娘還小!”衛時雨抱緊胸膛,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什麽?”

衛時雨苦著臉,“我這副身板才十幾歲,萬一有了身孕,要生孩子難產怎麽辦?”

“咳咳!”

夏停雲被自己口水嗆到,他萬萬沒料到,衛時雨言辭如此大膽,“你,你想多了。”

衛時雨冷笑道:“若是小公爺能生孩子,我確實不必想這麽多!婦人生子,半個身子都在鬼門關,你居然說我想多了?”

夏停雲完全沒料到事情怎麽到了這個地步,好好地又怎會說到要生孩子。

“沒關系,你不生孩子也不打緊。我們可以。”

“我不生孩子?”衛時雨破口大罵,“你想的倒美,我不生,你自去和別的女人生孩子,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拿無子休了我,給人家母子騰地方。”

“就算我和別的女人生了兒子,也是要認你做嫡母的!”

“好,果然有別的女人!”

“這從何說起,哪裏來的別人。”

兩個人越說越離譜,衛時雨覺得夏停雲連自己的身後事都安排好了。

她本來打定主意絕不會說出口的。

這輩子都把這件事埋在心底,帶到墳墓裏去。

一腔愛意,都交到別人手裏,豈非是任人宰割!

但到底沒有忍住,就那麽明晃晃的說了出來!

衛時雨悠悠嘆了口氣,“小公爺,往後你能不能,不再騙我?”

夏停雲見她眸中大有哀傷之意,忙道:“我發誓!絕不再騙你!”

“你在外行事,十句話只怕有九句是假的,我知道你混跡官場,習慣以假面目示人,我知道你並不是個濫殺無辜、吃喝嫖賭的惡人,我也知道人的真心,最不能勉強。”

“你可以心中永遠沒有我,也可以休了我,再娶妻納妾,但莫要騙我!”

“我不會休棄於你!”夏停雲急著辯白,連他也不知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看著那個曾經恣意任性的姑娘,在他面前示弱傷懷,夏停雲的確做不到無動於衷。

衛時雨轉過頭去,看著窗子默不作聲。

良久之後,夏停雲以為她睡著了,忽見她轉過身子,極為高興的說道:“我知道了。”

夏停雲仍沈浸在適才的情緒中,茫然問道:“你知道什麽?”

衛時雨笑道:“只說是小公爺身有隱疾,不能生子,並不是我的緣故,如此旁人就不會質疑我的醫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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