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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草木有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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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草木有情(四)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淘氣郎每日只是在石洞附近走走,並沒有去過太遠的地方。這日,他正坐在門口曬太陽,遠遠地看見白月明過來了,便用竹杖支起身體,等白月明走到近前,幫她取下背上的藥簍。

只見簍中除了碧綠的藥草,依舊摞著幾個半青不紅的野桃,不由說道:“師父,你每日早出晚歸,除了采藥以外,只是帶些山中野桃回來。我們何時才能吃上一頓正經的飯菜?”白月明擦擦額頭的汗,說道:“你師父我無所不會,就是這做飯怎麽也學不會。我修為高深,自是可以辟谷,只是怕你餓著,才繞了遠路,采來這些山桃。桃者,木之精也,可以辟邪,你不知道嗎?”

淘氣郎一邊將藥簍藥鋤收好,一邊說道:“師父說的是,但再好的東西也不能多吃。雖然說眼下正是山桃爛漫的季節,但總吃難免腹脹。今天倒不如換換口味,我特別擅長做飯,今晚徒兒給你做一道清心養神的粥。”白月明奇道:“你竟然還有這手,不過這方圓十裏都沒有人煙,你從哪裏去弄來谷米等物呢?”

淘氣郎像變戲法一般從身後拿出一大束芒草,獻寶一樣地捧到白月明面前:“師父,你看,我在等你的時候,從後面山坡上采的青芒草,用它的種子熬粥,特別清潤爽口。”白月明定定地看了一瞬,忽然一笑,說道:“你都這麽說了,就不妨試試。”

“好嘞,我這就去生火。”淘氣郎忽然連腿腳都利落了幾分,竹杖也是不用了,像小旋風一般,在洞外的土竈周圍忙了幾個來回,不過轉瞬之間,土竈上的陶鍋中就飄出了陣陣的清香。白月明在洞前揀了一個幹凈的地方,一邊整理藥草,一邊看他,不禁稱讚道:“好徒兒,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手藝。早知道為師也不用跋山涉水地去摘山桃,憑白遭漫山遍野的野猴討厭。”淘氣郎將陶鍋中的清粥盛起一碗,遞給白月明:“徒兒休養了一個月,稍稍恢覆些許,今後一定會盡力孝敬師父。”他眼含笑意,但語氣卻是越來越重。

白月明低頭一看,土碗中的青粥碧綠如玉,比之大米,清香更甚。她接過碗來,莞爾一笑:“如此,我就笑納了。”淘氣郎也自盛了一碗,兩人邊吃邊聊。白月明將長柄勺在陶鍋裏攪了攪,從鍋底盛了一大勺,要給淘氣郎添上:“你怎麽只在喝些清湯,方才還喊餓。吃些稠的,晚間才好安睡。”淘氣郎輕輕一推,將那一大勺又添回白月明的碗中,正色道:”師徒有別,今天這一頓是徒兒專門孝敬師父的。”

白月明看了他一瞬,嘴角一勾,笑道:“也好,我卻沒想到你倒有此心。”不多時,陶鍋已經見底,白月明往石床上一倒,說道:“好徒兒,這青芒草果然如你所說,清心養神,為師沒吃多少已經十分困倦,先歇息了。”

淘氣郎並不回答,只是默默地收拾起了碗筷,來洞外的溪水邊沖洗幹凈。只見清涼的溪水中倒映著少年人清澈的眼睛,他看著那倒影,忽然笑得眉眼彎彎,喃喃說道:“師父,方才的攝魂草是你自己要吃的。你但凡有一點戒心,不吃我做的東西,我都不會勉強。如今,你既然是願者上鉤,就不要怪我。”

說著,他仰頭看天,好看的眸子中倒映著漫天星光。他的手微微地握緊,暗暗蓄力,忽然又松開。他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良久,輕輕地說:“師父,你采得那些山桃究竟是什麽東西,能讓斷裂的筋脈接續起來。我淘氣郎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如此,我便不讓你死得太痛苦。”

一陣黑氣如煙飄過,淘氣郎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渾身青碧的巨蟒。這巨蟒一雙紅瞳,朝著石洞的方向打量了片刻,順著山坡蜿蜒而下,周身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起粼粼冷光,如同一條靜默的河流,悄無聲息地鉆進石洞裏。

石床上,白月明兀自在酣睡。巨蟒悄無聲息地進門,帶起了一陣陰風,那風吹動了她單薄的衣裳,更顯得薄衣下的身軀盈盈不堪一握。巨蟒擡起了頭頸,一雙紅瞳一瞬不瞬地看著床上的人。碩大的蛇頭悄無聲息地湊近了白月明的面龐,嘶嘶吐出的蛇信幾乎要觸及她的臉。但她依舊無知無識一般,在不斷伸縮的蛇信下,呼吸勻凈。石桌上的蠟燭還沒熄滅,一點跳動的火苗正映在巨蟒的眼中,仿佛是那雙紅瞳中都燃動著小小的火苗。

巨蟒忽然俯下頭去,沿著床腿蜿蜒而上,用柔若無骨的蛇身將白月明纏裹了起來。碩大的蛇身瞬間將她遮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碧綠的蛇身如海中浪濤一樣微微地起伏,一圈圈纏裹得更緊。

燭火依舊在微微地搖曳,石床上的絞殺在這溫暖的燭火下竟顯得有幾分暧昧不明。忽然,在起伏的蛇身下傳來一聲窒息一般的悶哼,與此同時,一道金光自枕下發出。纏裹得密不透風的蛇身瞬間松了開來,消失不見,只有淘氣郎縮在床角,微微喘氣。他眼神陰寒中透著幾分迷離,一雙桃花眼如霧一般,目光卻牢牢地釘在石床上依舊安睡的少女身上。他努力調勻自己的呼吸,微一定神,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石床上。

燭火無風自滅,黑暗中,獨自在石床上縮成一團的淘氣郎悄悄擦去唇上的鮮血。

轉眼之間,半年已過,眼下已經是隆冬飄雪的季節。這半年來淘氣郎日日和白月明進山采藥,對於那個月夜的事,兩人都絕口不提。淘氣郎心下不免惴惴,幾次出言試探,白月明都無所察覺的模樣。年歲漸久,兩人越發像一對深山之中相依為命的師徒。

又是一個冬日,天空下著細碎的雪,兩人並肩走在進山的小路上。這雪雖然下得輕,卻下得密,不多時,鬥笠上便積了厚厚的雪。兩人相對無言,一前一後,默默的在大風雪中行進。雪依舊簌簌地下著,淘氣郎看著雪地上的兩行腳印,忽然說道:“師父,我們在這深山裏還要住多久。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給我解藥,你總不會打算一輩子拉著我住在這深山之中,再不涉人世?”白月明撣撣肩上的雪,淡淡說道:“這與世隔絕的大山,難道不好嗎?”淘氣郎用腳輕輕地踢了一下地上的積雪,小聲說道:“我天下第一的幻術,豈能困在這方寸之間。”白月明恍若未聞,依舊朝前走去,只扔下一句:“你來去自由。”淘氣朗想了片刻,只得默默跟上。

他的步伐漸漸地放緩,只見白月明戴著鬥笠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枝葉落盡的雪林中,他反而站在原地不動了。只有雪地上的足跡還在清晰地指引出白月明的去向。

淘氣郎靜立了片刻,忽然發狠,用腳狠狠抹去了兩人的足跡。他用力很大,似乎是生氣了一般,濺起了陣陣的雪霧。良久,他低著頭,看著已經是一片糊塗的雪地說道:“師父,我不願意再過這樣不知道何時才有了結的日子,既然你讓我決定,那我們的師徒名義就到此為止。從此,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兩不相幹。”

言罷,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在厚厚的雪地裏,他一腳深,一腳淺,並沒有確定的方向,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往山外而去,離這深山裏的一方小天地,離那個霜雪凝成的人越遠越好。

潔白的雪地反射著耀目的白光,漸漸的淘氣郎覺得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雪地耀目的白光仿佛針紮一樣刺進自己的眼睛,這光芒如有實質,刺得眼睛生痛,不住地流淚,好看的桃花眼已經變得紅腫。

淘氣郎知道自己不能回頭,他只能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但不斷流淚的雙目已經讓他看不清前路。

不知過了多久,靈力沒有完全恢覆的淘氣郎扶著手邊的一株枯樹,不住喘氣,眼中的鮮血落在雪地上,如同朵朵的梅花。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師父,你說為什麽,明明迫不及待地離開,卻又在想念你給的竹杖呢。”

忽然,他似有所感,擡起頭來,從枯林深處刮來一陣腥風。淘氣郎神色一凜,正想找一個藏身之處,那股腥風已經來到了眼前。

盡管他現在幾乎目不視物,但從模糊的輪廓中,這來勢洶洶的正是雪妖。只見這雪妖有兩人多高,渾身白毛,是個似熊非熊的獸形。淘氣郎不禁心下一沈,深山中的雪妖他早有耳聞,雖為獸形,卻已通人性,但他雖然有人的靈智,卻妖性未除,嗜血如命。最要命的是,只要是雪妖看中的獵物,它一定是不死不休,勢在必得。

正想著,雪妖一個縱身,以泰山壓頂之勢撲面而來,淘氣郎就地一滾,堪堪避過,不由心中叫苦,以雪妖不死不休的個性,如今如果殺不了它,自己就只能命喪於此。

但以雪妖的體型之巨,自己如同螻蟻。淘氣郎意到身到,飛速地爬上一棵枯樹,舉目四望,想看看有沒有幫手,但白雪茫茫,哪裏有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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