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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草木有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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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草木有情(五)

淘氣郎心下一沈,胸膛裏空了一片。還沒等回過神來,只聽見一聲尖嘯,那雪妖已經撲上樹來,淘氣郎連忙往枯樹的更高處躲避,細弱的樹枝瞬間就被他壓彎了些許。

雪妖依舊在樹下騰躍不止,但龐大的身軀始終讓它向上沖起些許,便又重重滑落。淘氣郎縮在樹上一動不動,眼睛緊緊地盯著樹下的雪妖,它濺起的雪霧帶起的寒氣一陣陣地撲在臉上。

雪妖輾轉騰挪幾次之後,忽然不動了。它索性蹲伏在樹下,幽藍的眼睛裏閃著貪婪的寒光,一動不動地盯著樹上的淘氣郎。淘氣郎也盯著那張似人非人的臉,他幾乎看到了這雙眼睛的背後正轉著的無數個念頭,而那些念頭如無數支飛箭一般,但靶心只有一個。

一人一妖靜靜地對峙著,雪妖的藍眼忽然微瞇起來,竟好似一個人在嘿嘿陰笑,隨後雪妖竟是轉過身,慢吞吞地走開了。

淘氣郎目視著雪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一個雪坡後,心頭微松一口氣,這才感覺到,方才因為緊緊抓著枯枝,手心裏全是汗水,連這枯枝都變得濕滑。

他忽然心頭一凜,傳說中雪妖鎖定獵物後,絕對是不死不休,怎麽可能就這樣走開。淘氣郎連忙往樹下看去,方才雪妖蹲守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甚至連腳印也沒有,只有陣陣朔風吹過,帶起地面的雪粒在打著旋。

四下裏靜悄悄的,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只有風發出嗚嗚的怪叫。淘氣郎屏息凝神,卻沒有一點異常的動靜,但這一片寂靜中,卻隱隱滋生出不安。

忽然,一陣凜冽刺骨的腥風刮過,風勢之疾甚至卷起了一陣雪旋,眼前一片茫茫不清。正在此時,淘氣郎忽然覺得一陣怪力襲來,全身陡然一震,被枝上積雪淋了一頭一臉,差點從樹上掉下來,連忙將濕滑的樹枝抓得更緊。

只見雪妖去而覆返,從方才隱匿身形的雪坡上直沖下來,重重地撞在枯樹上。這一股巨力,讓枯樹發出了哢哢脆響,眼看就要斷裂。連淘氣郎也被這怪力沖的,連人帶枝,往下墜了一大截。淘氣郎心道不妙,還沒等有所動作,第二陣巨力襲來,只聽見“哢嚓”一聲脆響,淘氣郎連人帶樹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一陣天旋地轉,口鼻處嗆進了不少冰冷的雪粒,刺得生疼。淘氣郎四肢都動彈不得,頭腦陣陣發暈,只能微微地喘息。又一陣怪力襲來,雪妖長滿白色毛發的大掌劈頭蓋臉而來,整個人就騰空而起,飛了出去,臉頰傳來火辣辣的劇痛。

他的身軀如同一團破布一般,砸向地面。淘氣郎已經什麽都看不清了,臉頰湧出的鮮血瞬間就從溫熱變的冰寒,甚至在他的臉上凝成冰渣。透過這暗紅的冰渣,他看見雪妖龐大的身軀正朝自己一步一步,搖晃著走來。淘氣郎幽幽一嘆,口中又滲出了鮮血,他滿是鮮血的嘴微微翕動,輕輕說道:“師父,我原本以為,這深山寂寥。卻想不到一直替我遮風擋雨的人,卻是你。”

不過是須臾之間,淘氣郎已經聞到了身邊傳來了陣陣腥風,他閉上了眼睛,不願再看,只喃喃地說了一句:“師父,幸好你沒有看到我如今的樣子。”

想象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只有一陣陣的雪粒撲在麻木的臉上,以及雪妖近在咫尺,震耳欲聾的嘶吼。淘氣郎努力睜開眼睛,只見雪妖的脖頸被一根枯藤套住,四肢正在不停掙紮,但頸中的枯藤始終勒得緊緊的,讓它不得上前。

“孽畜,休得傷人。”一聲厲喝。這熟悉的聲音讓淘氣郎暫時忘記了周身的劇痛,他勉力撐起上半身。只見不遠處的雪地上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這身影纖細的仿佛隨時要與這雪地融為一體。白月明身子彎曲如弓,她的柳腰間正纏著一條枯藤,越過一棵高大的古樹,另一端緊緊地套在雪妖的脖頸。

淘氣郎下意識的正要開口,卻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閉上了眼睛,用雙手捂住了臉。一陣溫熱的雨撒在他的頭臉和雙手上,鼻中聞見一陣腥氣。身邊傳來重重的一聲悶響,連身下的雪地都發出顫抖,雪妖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嚎,隨後沒了聲息。

死一般的寂靜,淘氣郎依舊雙手蒙住臉,整個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恨不得化在這雪中。他的聽覺變得異常的靈敏,一顆心懸在半空。雪地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如同一片片的枯葉落在雪上,這聲音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自己的身邊。

寒冷的空氣像是凍住了一般,忽然,一陣絲絲縷縷的熱氣輕拂在已經被凍到麻木的臉上。淘氣郎連忙屏住了呼吸,心中卻像是擂鼓一般。他既貪戀這絲絲縷縷的溫暖,卻又害怕這溫暖發現了他。

驀然間,他滿是擦傷的手被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淘氣郎渾身頓時就失了力氣,任由那雙手將自己遮面的手輕輕拿開。他依舊緊閉著眼睛,似乎在等著最後的宣判。忽然,耳邊傳來輕輕的一聲:“地上涼,回家吧。”

淘氣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冰冷的雪地的,他只記得聽到白月明的聲音後,心下一松,頓時就暈了過去,再睜開眼時,自己已經在小小的石洞中。

這裏依舊燃著小小的燭火,一張如高山雪的臉近在遲尺。這個又熟悉又陌生的人正在一勺一勺地給自己餵藥。見他醒來,清澈的眼眸彎彎一笑,如冰雪初融。淘氣郎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淘氣郎終於還是沒能按捺下自己,問出了口。白月明淡淡道:“我沒有去找你。早就說過了,來去自由。但雪妖弄出的動靜實在太大,我循聲而去,沒想到發現了你。”

白月明說著,轉過身去,似乎是在照料熬藥的火,淘氣郎看著她的背影,心下有些欠欠然,便也沈默了下來。小小的石洞中,只聽見藥鍋的聲響。良久,淘氣郎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為什麽殺我,又要救我?”

白月明不知在忙些什麽,依舊沒有轉身,但淘氣郎仍緊緊盯著她的背影。良久,白月明淡淡說道:“我早說過了,我取你性命無用,又何必與你不死不休。”淘氣郎仿佛被刺痛了一般,胸口一滯,努力將自己撐起來,急道:“你騙人,那你為什麽要餵給我毒藥?”

白月明忙碌的身影終於停了下來,她背著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本是真假仙,怎麽反被表面言語所迷。我說是毒藥,其實是救你命的補藥。”

淘氣郎呼吸一滯,雙手不由得握緊,說道:“我不信,難道你就這樣戲耍於我?”白月明轉過身,正視著他,模樣頗為認真:“不如此,你怎麽會乖乖在這裏安心的養傷,而不是在外面再結宿怨。”

淘氣郎怔住了,定定地看著白月明,似乎要透過她的眼睛看見她的靈魂。良久,他輕輕地問:“我,還可以叫你一聲師父嗎?”

白月明將煮好的藥汁倒進碗中,坐回淘氣郎的身邊,一點點地餵他,說道:“落子不悔,你已做了選擇,又何必再回頭呢。傷好之後,便自行下山去吧。”淘氣郎不敢擡頭,只覺得這藥汁從口中苦到了心裏,他頹然地躺下,背過身,不再言語。

日出月落,隨後的三個月裏,兩人相安無事地相處,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但淘氣郎從此再也不叫師父。

山裏的冬天漸漸退去,春意開始浸染大地。厚厚的積雪下,改變已經悄然發生。

終有一日,天色還沒亮,四下裏依舊是一片漆黑,一個少年人的身影出現在石洞口。他衣裳單薄,兩手空空,似乎只是出門透一口氣,但他心裏卻明白,此去再不回頭。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鶴唳,淘氣郎擡頭,只見一只仙鶴從天而降,收攏雙翅,停在他的身邊,正歪頭看著他。看它身形,比之前還要健碩幾分。淘氣郎淡淡一笑:“到頭來,還是你陪在我的身邊。“那仙鶴如從前一樣,蹲伏下來,示意淘氣郎坐上去。

淘氣郎回頭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什麽。他的雙拳微微攥緊了一瞬,喃喃道:“師父,送你的小禮物,希望你會喜歡。一個小小的幻術,讓你再也想不起我。從此,你我之間的事,便只和我有關。”說完,猛地轉身,拍拍仙鶴的脖子,翻身而上,那仙鶴展翅而飛。

晨風凜冽而清爽,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一輪紅日眼看就要從地平線升起。淘氣郎的手卻依舊放在仙鶴脖子上,沒有移動半分。他的手分明摸到了一個小小的錦囊,這只錦囊不知被什麽人掛在了仙鶴的脖子上。

良久,淘氣郎才將錦囊解下,細細端詳。這只錦囊是由細軟的白緞制成,更無一點花紋。他遲遲沒有打開,只是靜靜地看著它,似乎是在和什麽人默默地對話。

終於,在萬道霞光之中,淘氣郎緩緩地將束口的結打開,裏面的東西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曾經號稱要取他性命的毒藥。

淘氣郎定定地看著掌心的丸藥,忽然將手收緊,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在燦爛的朝霞下,一人一鶴,漸漸隱沒在雲彩之中。

天空的雲朵來來去去,聚了又散。轉眼間已經是數年後,一朵雲散開,山谷中是一片永不雕謝的,雲蒸霞蔚的桃林。一位面白如玉的少年負手站在桃林下。

少年遠遠地看著未知的遠方,對身後仙鶴說道:“你說,這個地方她會喜歡嗎?”仙鶴擡擡眼皮,又沈沈睡去。少年又說道:“無妨,這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都由我幻化而成。看似千變萬化,其實都是我,我就不信她不喜歡。”

他一邊說著,淡淡一笑:“重新遇見你,希望你一見如故。”忽然,身後傳來一聲鶴唳,一回頭,在落英繽紛中,仙鶴展開了修長的雙翅。少年朝仙鶴走去,忽然一笑,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師父,我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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