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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郎心似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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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郎心似鐵(二)

獵戶從墻根站起身來,挨到司無涯身邊,本想在另一個幹草團上坐下,想了想,又將剛才那手“坐”過的草團撥弄到一邊,直接坐在泥地上。他將身子傾了過來,討好地笑著說:“大仙,我看你不是凡人哪,能與那妖怪談笑自如,不知道是在哪座仙山落腳,能不能帶我拜個仙門?我姓劉,家中排行第三,別的本事沒有,倒有一手百發百中的好箭法,人稱神箭劉三。”司無涯淡淡一笑:“我來這,不過是為了找人。而你要尋的路,卻不在我這裏。”

劉三訕訕地縮回了頭,依然陪著笑臉:“這規矩我懂,非誠心不能成事。大仙你且看我是不是心誠則靈,等天明咱們就出發,我神箭劉三遇事絕不是縮頭烏龜。”

不多時,破敗的窗紙漸漸透出了灰白,天色已經逐漸轉亮。司無涯起身,推開破敗的木門,早晨清冷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屋外依舊是蒼蒼莽莽的綠海。劉三將墻上的弓箭取下,背在身上,也跟著出來,俯下身,將屋前的草地細細查探了一番,回身對司無涯說道:“昨天那只手,不知道是什麽怪物,但是看這草地上的痕跡,卻像是長蟲蜈蚣一類的爬蟲。”

司無涯不置可否地一笑,說道:“我們自己去找他,到時候,就見分曉了。”劉三左右看看,說道:“你看這周圍,除了林子還是林子,要到哪裏去找啊?”司無涯說道:“不用找,跟著走就是。”說著,單手一翻,只見他的手指間不知何時撚著一條金絲,這條似有若無的金絲繃得筆直,另一頭紮進密林裏不可見的深處。

司無涯撚著這條金絲,往林海深處走去,劉三連忙跟上。林海蒼茫,細細的金絲在密林裏似有若無,司無涯有時停下來,單指輕輕地撥弄,停留片刻,又繼續向前走去。劉三緊跟其後,不由好奇問道:“大仙,你這是什麽法寶啊?”司無涯淡淡說道:“雕蟲小技而已。”劉三滿臉陪笑:“大仙,我不求其他,要是你能將這絕活教給我,那我在這林子裏討生活可就手到擒來啦。看到合心意的獵物,無論是天上的老鷹,還是地上的走獸,我都拿這金絲一牽,就都逃不出我的掌心。”司無涯斜睨了他一眼,淡淡說道:“你不是神箭劉三,百發百中嗎,還要這金絲牽著做甚。”

劉三一怔,頗有些羞赧之色,還沒等他回答,這金絲忽然微不可查地輕輕震顫起來,司無涯微微一笑,說道:“就快到了。”劉三連忙將短刀抽出,握在手裏,緊緊跟上。越往前走,金絲震顫得越發明顯,司無涯忽然一擡頭,說道:“就是那裏了。”只見前方一株巨大的松樹,那松樹蒼翠遒勁,樹皮上遍布魚鱗狀的老紋。細細的金絲正栓在其中一個枝條上,那枝條往前方遠遠伸出,如同一支延展出的手臂。枝頭五個分支散開,正如同張開的五指。

司無涯在老松樹前站定,淡淡說道:“就是它了。”說著,拔出號鐘,一劍揮出,系著金線的枝條應聲斬落。瞬間,整株松樹渾身顫抖起來,颯颯作響。劉三湊過來,小心說道:“大仙,這好端端的,你斬它枝條做什麽呀?”司無涯冷淡道:“我的金絲不會錯認,你難道沒看出來,這是修煉千年的松樹精嗎?”

說著,又是一劍揮出,將那松樹攔腰斬斷,巨大的樹冠轟然倒地。這倒地的方向直往兩人而來,司無涯輕巧的往旁邊一避。但這龐大的樹冠如巨物一般壓來,劉三被駭得怔在原地,眼看就要被壓住,那樹冠卻無風自動,硬生生地扭了一個方向,堪堪與劉三擦身而過。那倒地的松樹兀自顫抖不止,似乎是一個人在拼命地辯解掙紮。劉三原本被嚇得抖如篩糠,此時卻一個箭步沖上來,攔在司無涯身前,懇切道:“我昨日便已看出他是妖物,但他只與你下了一盤棋,並沒有害你之意,你何必傷他性命。”

司無涯說道:“千年的松木是鑄劍上好的材料。”劉三急道:“為了鑄劍而壞人修為,難道不是為了一己私欲嗎?”司無涯冷淡道:“便是不為鑄劍,我今日爺要除它。降妖除魔是我修真之人職責所在。”劉三見攔他不住,反手從箭筒中取出一只羽箭,彎弓搭箭,瞄準司無涯的腳踝,說道:“你饒他一命吧,否則,我非廢你一腿不可,我神箭劉三的名頭可不是白來的。”

司無涯無視他,繼續往松樹走去。劉三“嗖”的一箭射出,正中司無涯的腳跟。司無涯袍袖一揮,那支箭無力地掉下,化為齏粉。司無涯手執號鐘,一道劍氣飛出,僅剩的殘餘樹樁也被連根拔起。劉三在背後聲嘶力竭的怒道:“枉你是修仙之人,竟然這樣斬草除根。”

話音剛落,一位老者的身影似有若無地浮現出來,他口中咳血:“我原本以為你是有憐世之心的得道高人,沒想到竟然也為了私欲而濫殺無辜。我久居深山,從未害人性命。山中寂寥,不過想與人接觸,卻落得這般下場。”

司無涯淡淡說道:“我鑄劍也是為了天下蒼生,要想鑄造出救世的寶劍,非罕見的天材地寶不能為。雖你未曾害人性命,但為得大道不得不有所犧牲,你也算死得其所。”那老者口中仍在滴血,聽見司無涯的話,忽然大笑起來:“好哇,好哇,你說得這般冠冕堂皇,我倒要看看如果你淪為街頭乞丐,法力盡失,是否還分得清大道與私心,孰高孰低。”

說著,老者拼盡自己最後的靈力,一道綠光正中司無涯的眉心。司無涯一時沒防備,被這綠光正正打中,白皙的面龐瞬間變得枯槁,長出了魚鱗一般密密麻麻的皺紋,一身破麻布衣,臟汙不堪。那老者漸漸消失,在即將散盡時,如鬼魅一般地說道:“除非有人在你這世間最卑賤的外表下,仍能看清你的本心,否則你將永遠淪為人人可欺的螻蟻。”

老者如癲狂一般哈哈大笑,最終消散。司無涯剛要站起來,卻一個踉蹌摔倒,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腳跟,這才發現剛才被劉三射中的地方已然是一個畸形的大坑,成了徹徹底底的瘸子。司無涯單手撐地,另一只手摸向腰間,想借助號鐘之力站起來。但腰間空空如也,他的雙手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最終拖著一只跛腳,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劉三蹲下身,在司無涯傷處仔細摸索了一番,疑惑道:“大仙,我方才一箭,只用了三成力,為何這傷痕看起來似乎都將腳骨射穿了一般。”司無涯擺擺手,說道:“不關你的事,是那松樹精故意為之。”

劉三搖搖頭說道:“話雖如此,但你這傷畢竟因我而起。我送你出山,這山下有一個又棲鎮,你可先到那裏安頓。不知你仙山何處,我去通報一聲,讓你的門人來救你。”司無涯淡淡說道:“不必了,我詛咒不除,回師門也是無益。不過你如果還想修習仙法,可以去師門帶我口信一試。”劉三搖搖頭,說道:“我不想修習仙法了,仙法之力過於駭人,我不想有這把鑰匙,還是做一個本本分分的獵戶來的好。”他說著,攙起司無涯,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兩人在大山裏跋涉了幾日,終於到了又棲鎮,劉三說道:“我在這鎮上有一間小茅屋,平時不打獵的時候,就住在那裏,賣賣山貨。你若沒有別的去處,可以去那裏安頓,雖然簡陋,倒也清凈。但我很快就要回山,這鎮上魚龍混雜,你要自己小心。”

司無涯現在靈力全無,連續幾日的跋涉已經讓他疲憊不堪,連唇上都起了大泡,他努力將自己散亂的頭發束好,說道:“我如今連普通人還不如,你能送我到這裏,我已感激不盡,接下來是生是死,我聽天由命。”劉三搖搖頭,寬慰道:“大仙,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我仍有再會之期。”

說著,劉三扶著他,往城裏走去,一路上碰到些鎮上的閑人,打趣道:“劉三,你從哪裏弄來這又臟又臭的老乞丐,你看他這樣,沒幾天好活啦。”劉三將這些閑人驅趕開,把司無涯扶進茅屋,米缸水缸裝滿,回過身來對他說道:“大仙,我要走了,這裏的水米夠撐一段時日,你多保重。”司無涯輕輕地笑了,說道:“你沒有因我之前執意斬殺樹靈而對我有所成見,落井下石,我已經很感激了。我修真多年,卻不如你。”

劉三沈默了一會,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離去。司無涯聽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過了一會,便坐了起來,他拖著殘腿挪到茅屋門外,再將茅屋的門小心關好,自己一瘸一拐地往鎮郊走去。

正午的太陽正曬得毒辣,大地蒸騰著暑氣。司無涯佝僂著背,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太陽地裏一搖一晃,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嗓子痛的如刀割一般,才終於挪動到鎮外的小石橋下。

他喘了半天氣,拐著腳,一步一步地挪進橋洞下的陰涼處,背靠著橋墩坐下。這裏有一絲絲的涼風,他舒服地閉上了雙眼,喃喃道:“既然要我做乞丐,那我便當個真真正正的乞丐。我倒要看看,這塵世中,究竟會讓我沈淪到何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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