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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郎心似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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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郎心似鐵(一)

又是一個春日的早晨,百草谷中浮動著白紗一般的薄霧,空氣裏帶著一種濕潤的草木氣息。茶室中,泉水正煎到冒著蟹眼大小的氣泡,發出細細碎碎的響聲。谷清風品了一小口茶,說道:“師兄,你看我這清露茶怎樣?”他對面的男子一身錦衣,黑發卻披散開來,顯出與一身華貴錦衣不太相稱的隨意。司無涯剛剛將茶盞拿起,輕抿一口,淡淡道:“清冽有餘,適口不足。清風,你這清露茶不夠親人啊,與你一向春風和煦的風格也大相徑庭。”

谷清風微微一笑:“你要是知道這清露茶從何而來,恐怕會說一句適得其所。”司無涯將茶盞放下,並不回答,仿佛是興致缺缺。谷清風卻接著說道:“是無念溪,適才梓童送來了這包茶,說是他的師姐白月明特意制的。”

司無涯微一挑眉:“是她?我雖沒見過她,但也聽聞這是一個冷心冷情的人,怎會這般殷勤?”谷清風神秘一笑:“我在山外遇見她,順手幫了一點小忙的回禮而已。這裏面可有趣的很,你可要聽?”司無涯將茶盞放下,說道:“我沒有興趣知道,只是這清露茶雖不適口,卻正合我意。下次你若再得了,我便再來叨擾一二。”

谷清風說:“都在這裏了,看來我邀師兄品茶,也是適得其所,這茶果然正對你脾氣。其實,你若開口,想必白師妹也不會拂你面子。”司無涯淡淡說道:“我不願欠他人人情。”谷清風一笑,一邊將一只淡青色的錦盒遞上:“也罷,他人不方便,我的人情你隨意欠。不過,之前遇見白月明時,聽她提起想鑄一把靈劍。你可有興趣?”司無涯瞟了一眼錦盒,未動分毫:“我從不輕易替人鑄劍,你若是想還這一茶之情,還是自己動手吧。”谷清風笑得春風和煦:“師兄誤會我了,我收下這茶只因它特別適合你,別無他意。聽說你不日就要下山去萬木嶺找青杠木,帶上它給你在途中解個悶而已。那地方人跡罕至,危險的很,聽聞常有山精樹怪迷人心智。清露茶清神醒腦,於你有益無害。”

司無涯說道:“我常年沈迷於鑄劍之道,除此之外,早就斷了其他欲念。這次去萬木嶺也是為了找千年古木作為鑄劍的材料。”谷清風又給他斟了一盞茶,說道:“那這盞茶就當是給你踐行。等你平安歸來,再共飲此杯。”

數日後,蒼蒼莽莽的大山中,一個修長的身影正在踽踽獨行。司無涯擡頭看著頭頂蒼茫的綠海,茂密的樹木遮天蔽日,幾乎不見日光,林中顯得晦暗不明。他掏出懷中的羅盤,反覆看了幾個方向,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司無涯索性將羅盤收進懷中,信步走去。不多時,夕陽便已經遠遠地墜在天邊,暮色昏黃。林中浮起淡淡的薄霧,密林深處,只見一間樹皮搭建的小屋,屋頂生了厚厚的青苔,此時已經冒出了裊裊的炊煙。樹皮紮成的門有些歪斜,從門縫裏露出一絲絲昏黃的光。

司無涯推門而入,靠墻的土竈內,一點微弱的火光正在跳動。這點微光正好照亮了小屋的一個角落,小屋內已經坐了一個獵戶打扮的年輕人,正在撥弄竈內的爐火。見司無涯進來,略一點頭,算是打過了照顧。隨即又埋頭在火堆裏撥弄一番,三下兩下,便從灰堆裏掏出一個馬鈴薯,靠墻一坐,兩只手來回倒著。

等眼睛適應了陰暗的光線,司無涯這才發現,這小屋應當是獵戶進山打獵時用來休息的臨時居所,甚是簡陋。連一張床鋪也無,只在角落裏壘了些幹草。靠墻放了一張粗木矮桌,上面放著的燈盞已經積了一層厚灰,墻上掛著一張獵弓,一只箭筒,裏面插著幾支羽箭。司無涯自己找了一個略微幹凈的地方,收羅兩小堆幹草,如兩個蒲團一般,在地上相對鋪好。自己撿了一個,席地而坐,開始打坐調息。小屋裏一片靜默,只有爐火發出輕微的“畢畢剝剝”的聲音。司無涯沈默不語,只有那獵戶怕燙嘴,一邊掰開薯塊,一邊不住地吹氣。忽然,那個青年獵戶開口說道:“餵,睡覺的那個,看你的衣著,應當是位富家公子,怎麽會來這荒山野嶺受苦?”

司無涯依舊雙目微閉,淡淡說道:“我來找人。”那獵戶聽出了他話裏的冷淡之意,又縮回墻角。從懷裏摸出一個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來,用兩個粗糙的手指從中撚了一點辣椒面,撒在掰開的馬鈴薯上。他小心的將紙包又原封不動地折好,揣回懷中,才開始吃起來。他一邊熱氣騰騰地吃著,一邊嘟嘟囔囔地說:“這荒山野嶺的,哪裏有什麽人。恐怕你要找的,不是死人,就是妖怪。”司無涯閉目不言,似乎是睡著了。

從斑駁的破紙窗裏透進來的光線漸漸轉暗,山裏的夜色總是來得格外的早。竈裏還剩了一點餘火,透著溫暖的微光。獵戶已經靠著墻根睡著了,早已響起了一陣陣均勻的呼嚕聲。司無涯依舊端坐,一動不動,似乎也在假寐,只有屋外的林海浪濤越發的分明。

不知何時,一陣悉悉索索的細碎響聲從遠處傳來,仿佛是有什麽生物正在貼地爬行。這聲音走走停停,似乎有些猶豫。獵戶翻了個身,將臉轉向門口,那均勻的鼾聲也驟然消失,但他依然雙目緊閉,嘴巴也無意識地咂了咂,仿佛還在睡夢之中。

細碎的響聲時斷時續,但聲音是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小屋的門口,不動了。隔著薄薄的樹皮門板,屋內屋外都一片的寂靜。少頃,司無涯雙眼微睜,朗聲說道:“貴客,你既已來了,為什麽不進來,現身一敘。”門外依舊是一派岑寂,只聽見陣陣的蟲鳴。過了片刻,破敗的板壁上響起了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仿佛是無數的蜈蚣百足在板壁上爬動。

這細密如雨點一般的聲音,悉悉索索地響了好一陣以後,忽然停了下來。緊接著,只見從破敗板壁的縫隙裏,五個長長的指甲抖抖瑟瑟地伸了進來。每個指甲都足有半尺長,它們從門縫裏悉悉索索地伸了進來,似乎長了眼睛一般,先在空氣裏探頭探腦地指指點點,隨後五指著地,爬了進來。

竈中的餘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清冷的月光從板屋各處的縫隙中漏了進來,將整個地面劃成黑一道,白一道。一只手正在這些格子上爬動,這五個指頭連著的是一只形同枯槁的手,枯黃幹癟,遍布著黑色的老人斑。看樣子這手的主人少說也有一百歲了。不過這手雖然伸進門中已經好幾尺長,但手的主人依舊在門外,似乎並沒有進來的意思。這只手在地上左探右探地爬行了一陣,最終爬到司無涯面前,整只手立了起來,仿佛是一個人作揖的樣子。

司無涯睜開雙眼,見地上的這只手,微微一笑:“貴客,你遠道而來,有何指教啊。”那手更加立起了一些,掌心的掌紋好像是一張嘴的樣子,這張嘴一開一合,從這口中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山中歲月長,尋友小敘而已。”

原本仿佛在熟睡的獵戶驟然驚醒,見一只手在地上說起話來,頓時嚇得語無倫次,嘴巴緊閉,右手握緊了腰間的短刀。司無涯仍舊正襟危坐,將手往另一個幹草團一讓。那手就勢爬過去,五個長指甲四處點點,在幹草團上舒服地蜷縮起來。

司無涯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枚石子,在兩個幹草團之間的空地上畫了數個方格,說道:“我來得倉促,沒帶什麽精巧的東西,不如就地與貴客手談一番,打發時日。”那只手的幾個指甲在地上輕快地點了點:“乘君雅興。”

司無涯將手一讓:“貴客先請。”那只手說道:“恭敬不如從命。”伸出食指的長指甲在地上的格子上輕輕一劃,已走一子。不多時,這一人一手已經幾個來回,司無涯微微一笑:“貴客雖久居山林,棋風卻頗為淩厲,竟似快意恩仇的少年人一般。”

那只手頓了一瞬,五個長指甲也瞬間縮回,說道:“讓你見笑了,今天這局,我甘拜下風,明晚再來拜訪。”說著,不等司無涯回答,這只手飛速地往門縫處爬去,五個長指甲往門縫裏一鉆,便不見了。

獵戶一直縮在墻角,眼睛緊盯著這一人一手,見那手已經遁走,這才緩了口氣來,心有餘悸地說道:“這是什麽怪物,怎麽手還會說話呢?”司無涯一揮手,將地上石子畫的棋盤抹去,說道:“你若有興趣,待天亮之後可以一同去會會他。”

那獵戶縮在墻角,半晌不語,忽然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猛灌了一口烈酒,說道:“去就去,我在林中打獵這麽久,還沒見到這樣的怪事。人生短短一世,這般開眼的機會可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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