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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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人類
德塔的前雄主痛苦地嘔吐。
雄蟲都不太能受得住躍遷，等級低的尤其如此。他比米阿還難受，而德塔給他的待遇是……
“別誤會，”德塔給房門上鎖，“我只是擔心你還有別的想法。”
“我能罵你嗎？”
“別逃跑就行。”
對方用力吸氣，忍住一堆臟話，最終嘆息：“在你手下逃跑？”
“有自知之明就好。講講吧，你怎麽遇到他們的？”
“……我雌父懷著孕叛逃，在星盜那邊生下我，我還是個蟲崽就被星盜環伺，最後受不了了沖進蟲洞自殺，就是這種聽起來很無聊還很有病的流程。”
“你就不能往軍區沖嗎？”
“軍區要是好地方，我雌父叛逃幹嘛？”
德塔按了按太陽穴，嘆道：“蟲洞那邊是那個文明？”
“準確來講，那個文明在和蟲子戰鬥，就像我們和翼人戰鬥那樣。他們自稱‘人類’，戰鬥的理由是‘討厭這堆蟲子’。他們長得和我們差不太多，沒有蟲化罷了。”
“你聽得懂他們的話？”
“他們有翻譯器。”
德塔瞳孔一縮。
翻譯只在一種情況下存在，就是長期有至少兩種語言並存。很遺憾，蟲族沒有那樣的階段。他們從不理解異族文明，只有殺和同化。
最糟的情況可能是，那邊不止一個文明。
而已經發生的糟糕情況是，那邊了解他們的語言，但他們對那邊一無所知。
“他們的雌雄情況和我們相反，雄蟲更強壯，被稱為‘Alpha’，雌蟲更弱，叫‘Omega’。他們和我們一樣有信息素，而且，他們有制造信息素的科技。”
德塔呼吸發緊。
他死死盯著對方，對方平靜地漱口，等德塔消化。
“他們和我們是同類嗎？”
“人格上也許，基因上未必。”
“他們的雌蟲更弱，那他們戰鬥只靠雄蟲？”
“哦，他們AO數量差不多，而且他們壽命能到兩百多年，一對AO敞開了生，一輩子能生幾十個。”
德塔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他背靠著門板，瞳孔不安地顫動。
他清楚這樣的生育潛能在戰時意味著什麽。
“另外就是，和我們一樣，他們對抗宇宙射線也很麻煩，塗料貴，純機械在宇宙裏不好用。但他們的身體比我們脆弱得多，所以他們一般靠星艦和‘機甲’戰鬥。這方面我們有優勢。”
“和這種生育率比？”德塔喉嚨裏溢出冷笑，“他們的人口如何？”
“填滿了四個星系。”對方撇嘴，“你猜我為什麽一聲不吭地逃回來了。”
德塔想吐。
他覺得自己的血管在顱骨裏突突跳動。他很謹慎，但他的想象力有點沒跟上節奏——從翻譯那裏就沒跟上節奏，早知道能問出這種東西，他一定會在帝都就問清。
“他們的動員力？”他不死心道，“你遇到他們時，他們的軍紀如何？”
“反正我作為一個莫名出現的家夥，沒缺胳膊少腿。”
德塔用力閉了閉眼。
“我再確認一下。你，像我想的那樣，只是‘知情不報’，不是‘另一個文明的間諜’吧？”
米阿等在機庫邊。
德塔的飛船剛挺好，他就往艙門探頭探腦。一擡頭，先走出來的是個雄蟲。
米阿：“……你跨越半個蟲族疆域去出軌？”
“要造我的謠也別在我手下面前造。”德塔苦笑著回答，“上一秒還是雄主接機，下一秒就是捉奸現場，你饒了我吧。”
“我可以饒你，你最好祈禱有些人別給你拍一張發網上。”米阿特指某個面具侍衛，“還好嗎？算了，問你沒用，過來。”
德塔難得一句話都沒多說，乖乖跟著米阿回臥室。雄蟲第一時間幫過他補充精神力，緩解連續多次躍遷的疲勞。
“舒服點了嗎？”米阿輕吻他的唇，“要做什麽，現在還不能告訴我？我的保密等級這麽低？”
“您打算站隊的話，我就告訴您。”
“當然打算，我站你這邊啊。”米阿眼都不眨。
“真的？”德塔的表情並不明朗，“我都不知道我在哪邊。”
“你打算殺星盜。”
“那個好說……”德塔從米阿懷裏掙開，在床沿坐下。他呆呆看了一會前方，目光沿著墻上的花紋移動。
“我本來，想發動一場戰爭。我本來，覺得一定會發動一場戰爭。”
米阿坐到他身邊，擔憂地盯著他。
“但是……”那個生育率數據在他腦海中飄蕩，“和這種……不就是絞肉機嗎。”
“你不想打？”
“打不打是一個問題。打了，還能不能停下，是另一個問題。”德塔慢慢深呼吸，“以蟲族的體量，一場幹脆利落的失敗，也比漫長的泥潭好些。”
“你想打什麽？”
“另一個族群。”德塔擡起眼，回應米阿的註視，“黑洞那邊的文明族群。”
“文明？！”
會戰鬥。
米阿的第一反應與德塔一樣。另一個文明族群，這詞拋出來就足以讓整個蟲族熱血沸騰。蟲族一定會選擇戰鬥，贏了，是征服者的榮譽；輸了，成為征服者的榮譽。
他再一次理解了德塔對“榮譽”二字的排斥。
德塔更貼近實用主義。不知為何，這個認知讓他想笑。
“很好笑嗎？”德塔擡了擡眼皮。
“你覺得會輸？”
“我原本打算利落地打一場。輸和贏，都是戰爭的一部分。”德塔搖頭，“但現在，我覺得，會變成兩個族群間漫長的拉鋸。我們的個體素質高於他們，他們的生育率高於我們，我們會戰到雙方都筋疲力盡，同時雙方都毫無成果。”
“你確定？”
“我確定，因為他們有四個星系。……三對四，即使把昏庸腐敗割裂之類的所有問題都壓到他們身上，僅僅是‘四個星系能高強度生育的人口’就足以把戰爭變成泥潭。”
德塔了解戰爭，米阿想。他的判斷在這方面不會有錯。但他們兩個都了解蟲族——蟲族絕對會戰。
戰鬥的榮譽如黑夜中的火，吸引趨光的飛蛾。
“往好了想，至少我支持你，你的部下也會支持你。”
“未必。越是平民，越需要榮光。軍功能變成錢。”
“你要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了？”
德塔楞了楞。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他自己說過，順從手下對戰爭的渴望是他的錯。
“……米阿，”他擡頭望向自己的雄主，“你真的還要站在我這邊嗎？如果你也渴望戰爭，我能理解。”
“誰渴望絞肉機啊，”米阿撇嘴，“有那個時間還是先處理我們的內部問題吧，光是信息素就夠我們變革了，還有時間開戰？”
德塔有種奇妙的安心感。他握住米阿的手，輕輕捏了捏，不像捏雄蟲，像捏戰友。
明知將要赴死，依舊陪你向前的戰友。
米阿想了又想，還是問：“你和皇室說了嗎？”
“我只說了想探查蟲洞。”
“哇哦，我比他們還早知道你的戰鬥布置？”
“……”德塔苦笑，“戰鬥布置……”
確實要有戰鬥布置。
即使是一次最簡單的探查，也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當然，最好的情況下，他們和那邊只有一個蟲洞聯通，封了蟲洞，再想接觸就得等個幾千年。不好的情況嘛……
宇宙中不好的情況可太多了。
所以，整個蟲族都要打起精神，尤其是他們這支蟲洞門口的軍隊，和負責對內治安的第一軍。
皇室並未反對探查蟲洞那一邊。德塔沒有直接說明“我已經知道那邊的種族情況”，皇室也沒問他為什麽要帶走自己的前雄主。在雙方的心照不宣中，第一次通過蟲洞的計劃很快定下。
那個最早從星盜手裏拿回神秘精神力物質的雌蟲是這次行動的現場指揮官，負責守在蟲洞門口防止人類突然發難。他連跳了三級，現在看到誰都笑瞇瞇的。
米阿和面具侍衛一起，在德塔的辦公室旁觀遠程指揮。
“我重覆一遍，”德塔在高層公開頻道強調，“本次行動中，如果出現與對方智慧生命的接觸，則以‘無知星盜’的身份行動，而非‘正規軍隊’。”
通訊裏是整齊的回覆。
“開始行動。……目標暫名，‘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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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塔的前雄主痛苦地嘔吐。
雄蟲都不太能受得住躍遷，等級低的尤其如此。他比米阿還難受，而德塔給他的待遇是……
“別誤會，”德塔給房門上鎖，“我只是擔心你還有別的想法。”
“我能罵你嗎？”
“別逃跑就行。”
對方用力吸氣，忍住一堆臟話，最終嘆息：“在你手下逃跑？”
“有自知之明就好。講講吧，你怎麽遇到他們的？”
“……我雌父懷著孕叛逃，在星盜那邊生下我，我還是個蟲崽就被星盜環伺，最後受不了了沖進蟲洞自殺，就是這種聽起來很無聊還很有病的流程。”
“你就不能往軍區沖嗎？”
“軍區要是好地方，我雌父叛逃幹嘛？”
德塔按了按太陽穴，嘆道：“蟲洞那邊是那個文明？”
“準確來講，那個文明在和蟲子戰鬥，就像我們和翼人戰鬥那樣。他們自稱‘人類’，戰鬥的理由是‘討厭這堆蟲子’。他們長得和我們差不太多，沒有蟲化罷了。”
“你聽得懂他們的話？”
“他們有翻譯器。”
德塔瞳孔一縮。
翻譯只在一種情況下存在，就是長期有至少兩種語言並存。很遺憾，蟲族沒有那樣的階段。他們從不理解異族文明，只有殺和同化。
最糟的情況可能是，那邊不止一個文明。
而已經發生的糟糕情況是，那邊了解他們的語言，但他們對那邊一無所知。
“他們的雌雄情況和我們相反，雄蟲更強壯，被稱為‘Alpha’，雌蟲更弱，叫‘Omega’。他們和我們一樣有信息素，而且，他們有制造信息素的科技。”
德塔呼吸發緊。
他死死盯著對方，對方平靜地漱口，等德塔消化。
“他們和我們是同類嗎？”
“人格上也許，基因上未必。”
“他們的雌蟲更弱，那他們戰鬥只靠雄蟲？”
“哦，他們AO數量差不多，而且他們壽命能到兩百多年，一對AO敞開了生，一輩子能生幾十個。”
德塔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他背靠著門板，瞳孔不安地顫動。
他清楚這樣的生育潛能在戰時意味著什麽。
“另外就是，和我們一樣，他們對抗宇宙射線也很麻煩，塗料貴，純機械在宇宙裏不好用。但他們的身體比我們脆弱得多，所以他們一般靠星艦和‘機甲’戰鬥。這方面我們有優勢。”
“和這種生育率比？”德塔喉嚨裏溢出冷笑，“他們的人口如何？”
“填滿了四個星系。”對方撇嘴，“你猜我為什麽一聲不吭地逃回來了。”
德塔想吐。
他覺得自己的血管在顱骨裏突突跳動。他很謹慎，但他的想象力有點沒跟上節奏——從翻譯那裏就沒跟上節奏，早知道能問出這種東西，他一定會在帝都就問清。
“他們的動員力？”他不死心道，“你遇到他們時，他們的軍紀如何？”
“反正我作為一個莫名出現的家夥，沒缺胳膊少腿。”
德塔用力閉了閉眼。
“我再確認一下。你，像我想的那樣，只是‘知情不報’，不是‘另一個文明的間諜’吧？”
米阿等在機庫邊。
德塔的飛船剛挺好，他就往艙門探頭探腦。一擡頭，先走出來的是個雄蟲。
米阿：“……你跨越半個蟲族疆域去出軌？”
“要造我的謠也別在我手下面前造。”德塔苦笑著回答，“上一秒還是雄主接機，下一秒就是捉奸現場，你饒了我吧。”
“我可以饒你，你最好祈禱有些人別給你拍一張發網上。”米阿特指某個面具侍衛，“還好嗎？算了，問你沒用，過來。”
德塔難得一句話都沒多說，乖乖跟著米阿回臥室。雄蟲第一時間幫過他補充精神力，緩解連續多次躍遷的疲勞。
“舒服點了嗎？”米阿輕吻他的唇，“要做什麽，現在還不能告訴我？我的保密等級這麽低？”
“您打算站隊的話，我就告訴您。”
“當然打算，我站你這邊啊。”米阿眼都不眨。
“真的？”德塔的表情並不明朗，“我都不知道我在哪邊。”
“你打算殺星盜。”
“那個好說……”德塔從米阿懷裏掙開，在床沿坐下。他呆呆看了一會前方，目光沿著墻上的花紋移動。
“我本來，想發動一場戰爭。我本來，覺得一定會發動一場戰爭。”
米阿坐到他身邊，擔憂地盯著他。
“但是……”那個生育率數據在他腦海中飄蕩，“和這種……不就是絞肉機嗎。”
“你不想打？”
“打不打是一個問題。打了，還能不能停下，是另一個問題。”德塔慢慢深呼吸，“以蟲族的體量，一場幹脆利落的失敗，也比漫長的泥潭好些。”
“你想打什麽？”
“另一個族群。”德塔擡起眼，回應米阿的註視，“黑洞那邊的文明族群。”
“文明？！”
會戰鬥。
米阿的第一反應與德塔一樣。另一個文明族群，這詞拋出來就足以讓整個蟲族熱血沸騰。蟲族一定會選擇戰鬥，贏了，是征服者的榮譽；輸了，成為征服者的榮譽。
他再一次理解了德塔對“榮譽”二字的排斥。
德塔更貼近實用主義。不知為何，這個認知讓他想笑。
“很好笑嗎？”德塔擡了擡眼皮。
“你覺得會輸？”
“我原本打算利落地打一場。輸和贏，都是戰爭的一部分。”德塔搖頭，“但現在，我覺得，會變成兩個族群間漫長的拉鋸。我們的個體素質高於他們，他們的生育率高於我們，我們會戰到雙方都筋疲力盡，同時雙方都毫無成果。”
“你確定？”
“我確定，因為他們有四個星系。……三對四，即使把昏庸腐敗割裂之類的所有問題都壓到他們身上，僅僅是‘四個星系能高強度生育的人口’就足以把戰爭變成泥潭。”
德塔了解戰爭，米阿想。他的判斷在這方面不會有錯。但他們兩個都了解蟲族——蟲族絕對會戰。
戰鬥的榮譽如黑夜中的火，吸引趨光的飛蛾。
“往好了想，至少我支持你，你的部下也會支持你。”
“未必。越是平民，越需要榮光。軍功能變成錢。”
“你要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了？”
德塔楞了楞。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他自己說過，順從手下對戰爭的渴望是他的錯。
“……米阿，”他擡頭望向自己的雄主，“你真的還要站在我這邊嗎？如果你也渴望戰爭，我能理解。”
“誰渴望絞肉機啊，”米阿撇嘴，“有那個時間還是先處理我們的內部問題吧，光是信息素就夠我們變革了，還有時間開戰？”
德塔有種奇妙的安心感。他握住米阿的手，輕輕捏了捏，不像捏雄蟲，像捏戰友。
明知將要赴死，依舊陪你向前的戰友。
米阿想了又想，還是問：“你和皇室說了嗎？”
“我只說了想探查蟲洞。”
“哇哦，我比他們還早知道你的戰鬥布置？”
“……”德塔苦笑，“戰鬥布置……”
確實要有戰鬥布置。
即使是一次最簡單的探查，也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當然，最好的情況下，他們和那邊只有一個蟲洞聯通，封了蟲洞，再想接觸就得等個幾千年。不好的情況嘛……
宇宙中不好的情況可太多了。
所以，整個蟲族都要打起精神，尤其是他們這支蟲洞門口的軍隊，和負責對內治安的第一軍。
皇室並未反對探查蟲洞那一邊。德塔沒有直接說明“我已經知道那邊的種族情況”，皇室也沒問他為什麽要帶走自己的前雄主。在雙方的心照不宣中，第一次通過蟲洞的計劃很快定下。
那個最早從星盜手裏拿回神秘精神力物質的雌蟲是這次行動的現場指揮官，負責守在蟲洞門口防止人類突然發難。他連跳了三級，現在看到誰都笑瞇瞇的。
米阿和面具侍衛一起，在德塔的辦公室旁觀遠程指揮。
“我重覆一遍，”德塔在高層公開頻道強調，“本次行動中，如果出現與對方智慧生命的接觸，則以‘無知星盜’的身份行動，而非‘正規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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