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第一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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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第一次對話
偽裝為民船的軍艦緩緩駛向蟲洞。
這是一艘無人駕駛探查艦。它的外形適合快速移動，艙室填滿了傳感器件、分析儀器和自動抓取模塊，僅有的攻擊手段是自毀。
軍艦搭載的AI忠實地傳達情報。越過蟲洞只是一瞬間，想穿過蟲洞傳遞消息卻需要極高的信息傳送精度。以蟲族的通訊技術，屏幕上的畫面依舊有些失真，但不難看出，此時軍艦身處一顆星球的大氣層外，離這顆星球近到一半屏幕都被巨大的星體填滿。
軍艦緩緩降下，在這顆星球上空幾萬米處徘徊。
星球上覆蓋著茂密的植被。這是蟲子最喜歡的環境，此時，那些幾十厘米長的動物依舊活躍在叢林裏。對蟲族而言，它們是些有趣的、脆弱又可愛的小東西，最多只能充當寵物。
它們沒有文明。即使它們有初級的種群“社會”結構，它們也只被視為有社會性的動物。
這些動物不會建造高樓，更不會建造發信器。
然而，搭載著發信器的高樓就在地平線盡頭，軍艦靠近同時，便接到了通訊請求。
滴、滴、滴。
很明顯。這座樓、這次通訊是沖他們來的。
米阿抓住德塔的手。他感到難以呼吸：他們在真正接觸另一個文明。
在幾千年的所向披靡後，蟲族第一次遇到足以分庭抗禮的對手。
“接嗎？”德塔用唇形問他。
米阿迷茫地指指自己：我來選？
德塔點頭。
米阿用力咽下口水。寒意從他緊繃的後背爬上，他楞了好半天，房間裏其他三個人都看著他。
“……接，”他艱難地說，“我們就是來做這個的，是吧？”
滴、滴、滴。
足有半分鐘的靜默裏，只有信號聲單調地重覆著。
然後，屏幕裏有了畫面。
看起來是一間臥室。和蟲族的臥室差不多，很多東西怎麽看都是床、櫃子和桌椅。這臥室最多十平米，家具簡單、房間幹凈，沒什麽主人生活的痕跡。
房間的主人就坐在通訊前。
米阿倒吸一口氣。
那個“人類”和他們長得完全一致。至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沒有哪邊多只眼睛，或是少個耳朵。以蟲族的審美，對方也是個相當漂亮的人。看起來應該更接近雌蟲，面容艷麗，眼睛和長發的發梢都是紫色，相當引人註目。
對方露出笑容。看起來，他們的肢體語言差別也不大。
“阿加雷斯。”對方指了指他自己，顯然，這是他的名字。他說話時咬字極其清晰，這不是蟲族語言的習慣——米阿甚至為這點不同感到寬慰。
至少，能證明對方確實是異族。
德塔將通訊交給自己的前雄主，同時擡手搭在對方肩上，指尖蹭著脖頸。
“古諾格·格弗。”被威脅的雄蟲咕噥。
阿加雷斯從一旁拿過一個東西，展示在屏幕前。那是個機械裝置，有巴掌大，差不多五毫米厚。
“翻譯器。”德塔的前雄主在蟲族內部頻道裏說，“他們有我們的語言資料。”
“你以為是誰洩露的。”米阿嘀咕。
德塔捏了捏米阿的手指，提醒他不要在這時候忙著起沖突。
“你……嗯，你們？你們好。”人類對著儀器說話，儀器很快用電子聲翻譯出蟲族語言，“我，人類第一宇宙帝國。希望。和平。”
公共通訊一片靜寂，米阿確信，大多數人並未因此松口氣。他們不相信這個人類，又或者，無論對方想不想打，他們都想。
人類在通訊裏笑得瞇起眼。
“我，軍隊，最高。說話，有效果。”
“……很抱歉，我不是軍隊。你們是什麽？”
對方一攤手：“確定？”
“檢查那座轉接站。”德塔忽然命令，“調查是否有高級加密屏障。”
結果幾乎立刻傳達過來：樓體表面確實有加密，但密度維持在一個微妙的狀態，星盜的飛船多半發現不了它，但專業的探查艦自動解密，以至於剛才根本沒顯示那道屏障。
這似乎代表他們的破譯手段比對面的加密手段高超，但德塔的表情更嚴肅了。
他關掉語音，低聲向米阿解釋：“他們對我們的破譯手段有預期。這座轉接塔應該是在屏障被破解時就對他發送了信號，他才有足夠的時間找一個空屋子和我們對話。……而且，他已經基本確定了我們的身份。”
這意味著他們假扮星盜的計劃出師不利。
米阿跟著皺了皺眉：“他那個翻譯器真的只能翻譯單詞嗎？星盜絕對不止一次到過那邊。”
德塔的臉色從發現那座信號塔開始就沒好過，此時只是更糟了。
“我確實不‘是’軍隊，”前雄主回答，“就像你也不‘是’前線的戰士。沒必要一個詞一個詞說吧？我知道你有個不錯的翻譯器。”
“啊，原來如此，”對方停止用單詞的可笑對話，“多謝誇獎。你們沒有這個，是吧？”
“誰知道呢。”
對方聳聳肩：“那就敞開說吧。人類知道你們。人類也知道你們一貫的行為模式，甚至知道你們需要我們的——我們叫它‘Alpha信息素制劑’，但你們似乎用它補充‘精神力’，你們的‘信息素’是另一種東西。有趣的不同和相同……”
屏幕照得房間裏四個蟲族臉色慘白。
“你們可能也好奇，為什麽我們知道這麽多，卻沒主動和你們接觸。因為你們是蟲族。因為你們……”人類攤攤手，“現在，就在這裏，你們是不是在思考，如何攻擊我們才能取得優勢？就是因為這個。我們的南方，我是說星圖上的南方，還有大片沒有開拓的星域。我們更希望抓緊時間在這些地方耕耘，而不是開戰。所以我們擱置了和你們的接觸，但既然你們已經來了……你們打算開戰嗎？”
D級雄蟲望向德塔。短暫的停頓後，德塔接過通話。
“我們不知道宇宙的極限。”蟲族的將軍微妙地回答。這句話一方面是“宇宙很大，可以共同開發”，另一方面則是“宇宙窮盡時，總會發生摩擦”。
“但我們知道我們自身的極限。”對方聳聳肩，“我們也知道對後人的推測的極限。”
——宇宙窮盡都得哪一代人的事了，我們現在的人還是別猜那時候的人會做什麽。
“我們會謹慎決定，”德塔依舊沒把話說死，“相信人類也會。”
對方向屏幕點點頭，聲音輕緩：“我在那座塔裏準備了見面禮。期待下一次對話，各位。”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了。
這樣的無禮引來一些意見，但它們都不會在高層公共通訊中響起。
軍艦在建築下降落，這座建築比起“塔”，明顯更接近“樓”，但只有兩層，一樓空蕩蕩的，二樓則占大頭：通訊設備、探查儀器、加密屏障發生器，以及一排密封完好的櫃子，密碼就刻在旁邊的墻上。
櫃子裏是所謂的“Alpha信息素制劑”。整整一墻制劑，數量多到讓人眼角直跳。
這是一份厚禮，也是一種威懾。
人類清楚他們需要什麽，並且掌握大量制備的方法。敢這麽給他們送精神力，那必然是有反制的辦法。
米阿看看那排東西，看看德塔。
“這是什麽？”
“精神力補充劑，也許。”
“補充精神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這個東西？”
“我——”
“你知道有這個東西，”米阿算算日期，“那你現在有信息素，有精神力……然後你說喜歡我？！你是有離婚的底氣才來說喜歡我嗎？！”
德塔一臉無辜。
“餵……算了。”米阿吸氣又呼氣，“你這家夥……”
“要是我沒辦法離開你，那我只是需要你。只有我確信我離開你也能過得好好的，卻還是不想離開你，才能證明我喜歡你。”德塔繞著圈子說，“這能怪我嗎？”
“你要搞清楚自己的感情就這麽費勁嗎！”
“不是誰都像你一樣，能搞清楚自己喜不喜歡……”
米阿捏德塔的指骨。
“這還有人呢。”某位前雄主幽幽扔過來一句，“我能先走嗎？”
“不行，罰你在這看我們談戀愛。”米阿做個鬼臉，“誰讓你跑去的，你不跑去人類現在還不知道——哦不對，有星盜。”
對方沒吐槽他，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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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為民船的軍艦緩緩駛向蟲洞。
這是一艘無人駕駛探查艦。它的外形適合快速移動，艙室填滿了傳感器件、分析儀器和自動抓取模塊，僅有的攻擊手段是自毀。
軍艦搭載的AI忠實地傳達情報。越過蟲洞只是一瞬間，想穿過蟲洞傳遞消息卻需要極高的信息傳送精度。以蟲族的通訊技術，屏幕上的畫面依舊有些失真，但不難看出，此時軍艦身處一顆星球的大氣層外，離這顆星球近到一半屏幕都被巨大的星體填滿。
軍艦緩緩降下，在這顆星球上空幾萬米處徘徊。
星球上覆蓋著茂密的植被。這是蟲子最喜歡的環境，此時，那些幾十厘米長的動物依舊活躍在叢林裏。對蟲族而言，它們是些有趣的、脆弱又可愛的小東西，最多只能充當寵物。
它們沒有文明。即使它們有初級的種群“社會”結構，它們也只被視為有社會性的動物。
這些動物不會建造高樓，更不會建造發信器。
然而，搭載著發信器的高樓就在地平線盡頭，軍艦靠近同時，便接到了通訊請求。
滴、滴、滴。
很明顯。這座樓、這次通訊是沖他們來的。
米阿抓住德塔的手。他感到難以呼吸：他們在真正接觸另一個文明。
在幾千年的所向披靡後，蟲族第一次遇到足以分庭抗禮的對手。
“接嗎？”德塔用唇形問他。
米阿迷茫地指指自己：我來選？
德塔點頭。
米阿用力咽下口水。寒意從他緊繃的後背爬上，他楞了好半天，房間裏其他三個人都看著他。
“……接，”他艱難地說，“我們就是來做這個的，是吧？”
滴、滴、滴。
足有半分鐘的靜默裏，只有信號聲單調地重覆著。
然後，屏幕裏有了畫面。
看起來是一間臥室。和蟲族的臥室差不多，很多東西怎麽看都是床、櫃子和桌椅。這臥室最多十平米，家具簡單、房間幹凈，沒什麽主人生活的痕跡。
房間的主人就坐在通訊前。
米阿倒吸一口氣。
那個“人類”和他們長得完全一致。至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沒有哪邊多只眼睛，或是少個耳朵。以蟲族的審美，對方也是個相當漂亮的人。看起來應該更接近雌蟲，面容艷麗，眼睛和長發的發梢都是紫色，相當引人註目。
對方露出笑容。看起來，他們的肢體語言差別也不大。
“阿加雷斯。”對方指了指他自己，顯然，這是他的名字。他說話時咬字極其清晰，這不是蟲族語言的習慣——米阿甚至為這點不同感到寬慰。
至少，能證明對方確實是異族。
德塔將通訊交給自己的前雄主，同時擡手搭在對方肩上，指尖蹭著脖頸。
“古諾格·格弗。”被威脅的雄蟲咕噥。
阿加雷斯從一旁拿過一個東西，展示在屏幕前。那是個機械裝置，有巴掌大，差不多五毫米厚。
“翻譯器。”德塔的前雄主在蟲族內部頻道裏說，“他們有我們的語言資料。”
“你以為是誰洩露的。”米阿嘀咕。
德塔捏了捏米阿的手指，提醒他不要在這時候忙著起沖突。
“你……嗯，你們？你們好。”人類對著儀器說話，儀器很快用電子聲翻譯出蟲族語言，“我，人類第一宇宙帝國。希望。和平。”
公共通訊一片靜寂，米阿確信，大多數人並未因此松口氣。他們不相信這個人類，又或者，無論對方想不想打，他們都想。
人類在通訊裏笑得瞇起眼。
“我，軍隊，最高。說話，有效果。”
“……很抱歉，我不是軍隊。你們是什麽？”
對方一攤手：“確定？”
“檢查那座轉接站。”德塔忽然命令，“調查是否有高級加密屏障。”
結果幾乎立刻傳達過來：樓體表面確實有加密，但密度維持在一個微妙的狀態，星盜的飛船多半發現不了它，但專業的探查艦自動解密，以至於剛才根本沒顯示那道屏障。
這似乎代表他們的破譯手段比對面的加密手段高超，但德塔的表情更嚴肅了。
他關掉語音，低聲向米阿解釋：“他們對我們的破譯手段有預期。這座轉接塔應該是在屏障被破解時就對他發送了信號，他才有足夠的時間找一個空屋子和我們對話。……而且，他已經基本確定了我們的身份。”
這意味著他們假扮星盜的計劃出師不利。
米阿跟著皺了皺眉：“他那個翻譯器真的只能翻譯單詞嗎？星盜絕對不止一次到過那邊。”
德塔的臉色從發現那座信號塔開始就沒好過，此時只是更糟了。
“我確實不‘是’軍隊，”前雄主回答，“就像你也不‘是’前線的戰士。沒必要一個詞一個詞說吧？我知道你有個不錯的翻譯器。”
“啊，原來如此，”對方停止用單詞的可笑對話，“多謝誇獎。你們沒有這個，是吧？”
“誰知道呢。”
對方聳聳肩：“那就敞開說吧。人類知道你們。人類也知道你們一貫的行為模式，甚至知道你們需要我們的——我們叫它‘Alpha信息素制劑’，但你們似乎用它補充‘精神力’，你們的‘信息素’是另一種東西。有趣的不同和相同……”
屏幕照得房間裏四個蟲族臉色慘白。
“你們可能也好奇，為什麽我們知道這麽多，卻沒主動和你們接觸。因為你們是蟲族。因為你們……”人類攤攤手，“現在，就在這裏，你們是不是在思考，如何攻擊我們才能取得優勢？就是因為這個。我們的南方，我是說星圖上的南方，還有大片沒有開拓的星域。我們更希望抓緊時間在這些地方耕耘，而不是開戰。所以我們擱置了和你們的接觸，但既然你們已經來了……你們打算開戰嗎？”
D級雄蟲望向德塔。短暫的停頓後，德塔接過通話。
“我們不知道宇宙的極限。”蟲族的將軍微妙地回答。這句話一方面是“宇宙很大，可以共同開發”，另一方面則是“宇宙窮盡時，總會發生摩擦”。
“但我們知道我們自身的極限。”對方聳聳肩，“我們也知道對後人的推測的極限。”
——宇宙窮盡都得哪一代人的事了，我們現在的人還是別猜那時候的人會做什麽。
“我們會謹慎決定，”德塔依舊沒把話說死，“相信人類也會。”
對方向屏幕點點頭，聲音輕緩：“我在那座塔裏準備了見面禮。期待下一次對話，各位。”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了。
這樣的無禮引來一些意見，但它們都不會在高層公共通訊中響起。
軍艦在建築下降落，這座建築比起“塔”，明顯更接近“樓”，但只有兩層，一樓空蕩蕩的，二樓則占大頭：通訊設備、探查儀器、加密屏障發生器，以及一排密封完好的櫃子，密碼就刻在旁邊的墻上。
櫃子裏是所謂的“Alpha信息素制劑”。整整一墻制劑，數量多到讓人眼角直跳。
這是一份厚禮，也是一種威懾。
人類清楚他們需要什麽，並且掌握大量制備的方法。敢這麽給他們送精神力，那必然是有反制的辦法。
米阿看看那排東西，看看德塔。
“這是什麽？”
“精神力補充劑，也許。”
“補充精神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這個東西？”
“我——”
“你知道有這個東西，”米阿算算日期，“那你現在有信息素，有精神力……然後你說喜歡我？！你是有離婚的底氣才來說喜歡我嗎？！”
德塔一臉無辜。
“餵……算了。”米阿吸氣又呼氣，“你這家夥……”
“要是我沒辦法離開你，那我只是需要你。只有我確信我離開你也能過得好好的，卻還是不想離開你，才能證明我喜歡你。”德塔繞著圈子說，“這能怪我嗎？”
“你要搞清楚自己的感情就這麽費勁嗎！”
“不是誰都像你一樣，能搞清楚自己喜不喜歡……”
米阿捏德塔的指骨。
“這還有人呢。”某位前雄主幽幽扔過來一句，“我能先走嗎？”
“不行，罰你在這看我們談戀愛。”米阿做個鬼臉，“誰讓你跑去的，你不跑去人類現在還不知道——哦不對，有星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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