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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已久的辯論賽落下帷幕。

比賽當天,五班同學坐上學校包的一輛大巴車,上車前有條不紊,然駛到一半,學生們已然耐不住興奮地探頭探腦,聲浪漸漸放大,坐在前排的肖寄雲適時回頭,一記眼刀掃來,立馬讓車內鴉雀無聲。

抵達一中門口,遠遠地就看見接待人員,肖寄雲帶領同學一排排地下車,井然有序地前往學校禮堂。

那次抽簽形式比較簡單且他滿腦都在想著單瑤,江宣沒有過多觀察一中。

現在靜下來,細細一瞧,一中果然稱得上是穗城最好的中學,校園寬廣,各處建築精雕細刻,綠樹成蔭,既具南方特色又含歐式風格。

正值下課期間,校園裏的學生多得眼花繚亂,有的在開放的走廊處往下望,有的直接與五班學生迎面相撞,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各美各的,唯一可區分的是,一中的校服是棒球服的樣式,時尚前衛。

光看外景,足以讓五班學生讚嘆不已,一進禮堂,更是驚嘆得五體投地。

禮堂巨大,容納幾千人都不在話下,設備先進,宛若豪華版電影院,一幫人像剛破殼的小雞崽,對萬物發自內心的好奇,嘰嘰喳喳地哇哇亂叫。

五班學生坐到專屬位置上,旁邊的是二中代表團,江宣抽簽的對陣結果是雲杏鎮中學pk穗城第二中學。

顯然,兩支隊伍一坐下,眼裏的火星明明滅滅,一場硝煙似彌漫禮堂。

學生安頓完畢,參賽四人移步後臺。

辯論賽雖只有一天,行頭卻十足講究,肖寄雲秉持著參加比賽要儀容得體的原則,在比賽前一周為四人安置了衣服,男生西裝白襯衫西褲三件套,女生西裝配短裙。

衣服是定制的,以至於四人昨晚才拿到手,還沒來得及換。

比賽時間上午九點,現在七點過十分,四人拿到衣服後去後臺的更衣室換,時間流逝過去,更衣室的拉簾散開,四位學生瀟灑倜儻、落落大方。

江宣站在前頭,衣服合身得體,黑色西服襯得他極其矜貴,高挑的身材一覽無餘,少年氣息濃烈醉人,真真應了那句,公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

明明是可喜可賀的時刻,偏偏有人潑冷水,二中隊伍的其中一位看見剛剛還和土包子一樣的四人變為這副模樣,一陣酸言酸語迸發,說著人靠衣裝,馬靠鞍,烏鴉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酸話。

蔣思茜聽見了,叉腰欲回擊,時常在她身後的邱則海更是撐起臂膀,剛被西裝壓下的野氣再次浮現。

肖寄雲跟校長和教導主任去了評委席,江宣不欲爭辯,還是梁潔盈這個和事佬打圓場,讓蔣思茜消消氣,留著比賽用。

劍拔弩張的氣勢漸消,江宣領著他們做最後的賽前準備,四人已經默契十足,捋一捋研究好的戰略和反擊話術後,便靜靜等待比賽開始。

江宣坐在打光鏡前,低頭思考著可以用來的論點和例子,全然忘我,起筆寫下一句時,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大老遠就聽說學校來個了大帥哥,我還不確定,剛剛單瑤發消息說讓我來後臺,還真是你,江宣,好久不見啊。”

是林晏星。

和江宣坐在一起的其餘三人都看過去,眼前的女孩十分漂亮,張揚美艷,侵略性十足,像禍國殃民的妖妃。

“好久不見。”江宣說。

“怎麽樣,緊不緊張,單瑤可是給我發了好多消息讓我照看你,我是這次辯論賽的志願者,有什麽需要就跟我提。”

江宣擡頭看向後臺的時鐘,發覺距離比賽還有半小時。

他動了動手指,站了起來,問林晏星,“可不可以借我使一下你的手機。”

從江宣聽見林晏星提起單瑤,他就變得心不在焉,林晏星瞬間明白過來,把手機遞給江宣,一副我懂的樣子。

江宣去了角落打電話,林晏星坐到他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看手指,仰頭一瞬與蔣思茜視線交匯,對方有些不懷好意,林晏星內心嘖了一聲,猜想這是單瑤的情敵啊。

林晏星的手機聯系人裏自然有單瑤的電話,但江宣仍憑借記憶直接輸入電話號碼,隨後摁撥號鍵。

鈴聲只響了三秒,單瑤接聽。

一接聽,單瑤的問話與接通聲無縫銜接,“星星,怎麽樣,你看見他了嗎?”

“是我。”

“…江宣?你…你怎麽…”

江宣打斷了她的話,明明是問句卻帶著胸有成竹的肯定語氣,“你擔心我。”

“才沒,我只是隨口一問…”

能聽出單瑤的結結巴巴,江宣想單瑤現在大概在心裏罵他,他的聲音染上笑,打趣道,“是嘛。”

“……”

怕把人惹毛了,江宣收起玩笑,聽著對面的呼吸聲,心動難耐。

仿佛被蜜糖糊滿了心肝脾肺腎。

頓了幾秒,聽筒傳來聲音,“你緊張嗎?”

“還行。”

“比賽前去一下廁所,席間不能離場。”

“知道。”

談話實在是沒什麽營養,兩人像是聽一聽對方的聲音就滿意至極,要是林晏星知道他們這樣浪費她的電話費,沒準氣得要背過氣去。

距離候場只剩二十分鐘,後臺異常躁動起來,對面的單瑤像是也聽見了,催促著江宣掛電話,最後留下一句最想說的:

“江宣,加油。”

江宣在單瑤要掛電話的態勢裏突然說:

“等我。”

“好。”

不明不白的一句對話,只有彼此知曉。

---

江宣回了座位,把手機還給林晏星。

林晏星起身告別後,一個男生走進後臺,江宣認出這個男生是上次抽簽見過的手腕有文身的男生。

那男生看了江宣幾眼,又出去了。

難道這男生和林晏星認識?

不好多想,江宣止住懷疑,全心準備起比賽。

候場時間所剩無幾,四人整理儀容並檢查好要帶上臺的卡片有沒有遺落,準備入場。

“各位領導,老師,同學們,大家好,首場辯論賽的辯題是,我們要不要與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痛和解,下面請正方反方辯手入列。”

前方傳來主持人的話筒聲,比賽徹底拉下頭彩,對陣雙方伴隨音樂進入禮臺,一一就座。

四人依著辯手名牌坐到各自的位置上,梁潔盈是一辯,蔣思茜和邱則海是二辯和三辯,江宣是四辯。

“下面請雙方辯手做一下自我介紹。”

自我介紹完畢,主持人又介紹遍比賽規則和流程後,辯論的第一步開始,“辯論賽正式開始,請正方一辯做開篇陳詞,時間為三分鐘。”

正方一辯選手起身,拿起話筒,說道,“原生家庭是一個社會學概念,是指兒女還未成婚,仍與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家庭,簡單點來說,就是你從小生活到大的地方。人生來並不會一帆風順,經歷大大小小的傷痛是在所難免。我方認為,我們所感受的痛苦並不能與原生家庭產生直接關系。阿爾夫雷德曾言,痛苦才是人生的原貌,我們人類最後的喜悅,就是回憶過去所經歷的痛苦經驗。不止名言名句告訴我們,我們耳熟能詳的名人也是如此,比如發明萬有引力的牛頓先生,他作為一個遺腹子,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從沒有體會過親情,母親一生都不認可他的天賦,甚至讓他退學務農,這確實導致了他性格陰郁,但他最後卻成為千古留名的偉人,是因為他把親情需求轉為了思考科學。我方強調的是,原生家庭的痛不是主要,而是在這份痛裏獲取反面教材和成長動力,不自怨自艾,而是自強不息。把一切都歸咎到原生家庭上,一生都與之抗衡是不明智的選擇。”

對方選手發言結束,時間超了幾秒,禮堂的學生一片寂靜,像是做好了聆聽這場辯論賽的準備,主持人再次出聲,輪到反方一辯,也就是梁潔盈陳詞。

她說:“我方認為,我們不能與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痛和解。原生家庭的痛,有父母生而不養,從小摸爬滾打獨自長大,最後變成反社會型人格的罪犯;有重男輕女,將女兒當做換錢機器,嘴上的賠錢貨,眼裏的透明人;有父母離婚,在母親後組成的家庭裏寄人籬下,看眼色行事最後假借打工為由實施逃跑去當流浪漢;有父母虐待生子,將鮮活的生命當玩笑,讓沒看遍世界是如何的幼兒早早死於童年。這些比比皆是的事例,深切告訴我們不能和解,我們生來無罪,為何要承受這些噩夢般的痛苦經歷,有些人究其一生都在重演原生家庭的悲劇,這既是對自己人格的不負責也是對可悲過往的瘋狂報覆。”

辯論賽不能超時,和到點必須交卷一個道理,一般會在三十秒前響一次鈴,最後再響一次,但選手沈浸在發言裏,加上經驗青澀,可能會忘乎所以。

江宣時不時往主持人身後的大屏幕看去 ,時刻關註時間限度,得以讓梁潔盈卡著點說完。

第一輪結束,評審們在紙上打下評分,禮堂裏的學生更加安靜了,連交頭接耳的現象都寥寥可數,認真觀看的學生像是被反方的觀點帶入記憶的隧道,嘗試著感同身受或者戳到傷疤在心裏琢磨回想。

“感謝雙方辯手的發言,下面進行第二輪,交互質詢環節,時間兩分鐘,有請正方先。”

正方先後發言的是二辯和三辯,對應的便是蔣思茜和邱則海,兩人正常發揮各自的伶牙俐齒,反駁得恰到好處。

雙方大致圍繞在經歷過原生家庭的痛但最後成材成器的動力是自己後天得來的與原生家庭無關還是由於太過痛苦想逆天改命的不同觀點上進行爭辯。

經過兩輪交戰,相互質詢,最後結果不分上下,一半一半,聽眾宛若當代墻頭草,正方說完,一臉信服,反方說完又是點頭讚同,典型的一邊倒,兩頭跑。

雙方坐下後都是紅著脖子,滿臉不忿,像是還能大戰個三百回合,想管時間再借個五百年好好比試比試,臺下的雙方陣營更是交鋒不斷,暗暗較勁,然而時間不留情面,第二輪宣告結束,第三輪緩緩到來。

“感謝上述辯手的熱情發言,接下來是最精彩的環節——自由對辯,時間各為三分鐘,正方先。”

對面隊伍裏的二辯再次起身,看了看手中的提示卡,揚起頭說道,“對方辯友,您舉了一大堆例子,做了這麽多類比,好像是在義憤填膺地訴說原生家庭有多可悲,但那些人的後來並不一定過得草草了事,他們反而更幸福。人割舍不掉親情的血緣紐帶,我肯定您方說的我們生來無罪,沒錯,但我們的生命都是父母給予的,如果沒有父母,我們甚至不能出生看看這個世界。您方還說後來的成材是與自己有關,可若我們沒有看過疼痛又怎能振翅高飛,只有見過太多不甘才能懂得苦有多難,生有多可貴,您…”

正方時間到,轉為反方,邱則海欲起身,在他旁邊一直觀察全局的江宣卻猛地起身站直回擊,他面容冷峻,神情泰然,開口道,“您方同樣舉了牛頓的例子,那我問您,您知不知道牛頓在五十歲依然承受原生家庭的痛苦選擇離群索居,屈指可數的朋友被拒之門外,他確實是一代偉人,但他卻在晚年發病了,這就是傷痛所帶來的後遺癥。如果和解,只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往後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會讓受害者想起有多不幸福,他們忘不了幼時所受過的委屈,痛苦會在心中反覆橫跳,於腦海裏輪番上映讓他們雖生猶死。”

對方換了一個辯手,沒等江宣說完,不客氣地打斷,“錯,我方著重強調的是疼痛給你的動力,和解後你才能看到希望的曙光,難道一直活在陰影下,一生痛苦而死就是他所求,難道鬧得斷絕關系就是皆大歡喜。那些極大的惡是小概率事件,很少人能真正理解原生家庭的痛苦到底如何,那些人只是當作熱詞盲目跟風。您方還說最後有一些人因為傷痛變成了罪犯,那是因為他不思進取,不會辨別是非,對方辯友的前提都是父母多壞多惡,而我們真正面臨的是太常見的事情,父母偷看你日記,你是青春期叛逆才覺得委屈,父母長時間不誇獎你,你產生自卑心理,可為什麽別人能看開不被影響,這往往是自己不夠強大的原因。”

反方時間到,本該換人,江宣卻沒有坐下而是以一對二,繼續說:“您方一直在躲避我的問題,對方辯友口口聲聲說著受原生家庭之苦的孩子會更優秀,可那都是後來成功的例子。如果沒有成功,苦痛便會草蛇灰線,伏脈千裏,受害者循著失敗的軌跡可悲命運的不公,怒斥父母的不養。和解是暫時的,傷痛是永遠的,一些人成功那是他堅強逃脫了命運的桎梏,可就有另一群人至今負荷著難以想象的心傷,他們不會被愛也不會愛別人,自私自利,陰翳麻木,做什麽都是照本宣科,心中如焰火嘶爆的恨永不熄滅。就因為父母的過錯,甚至是來自父母家人的魔掌,她被剝奪了本該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的權利,她和解了,在未來還會再體會一遍幼時的傷痛,不和解反而還能接受現實,習慣疤痕的存在,不會有二次傷害。難道這樣還不足以告訴我們,不要和解嗎?”

沒人知道江宣口中的“他”和“她”是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說給誰聽,在訴怨幾何。

眾目睽睽之下,江宣的身形被禮堂燈光照射出溫柔無害的假象,人的語言是力量無窮的,本就帥氣的長相更是添上七分說不上道不來的魅力。

那是一種少年心性與成熟穩重相互交加的奇異魅力。

這一點,五班同學最有發言權,他們詫異極了,連帶著原先對江宣死氣沈沈的印象消滅大半,他們像是突然發現,江宣是真的改變了,他再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欺辱、遭人嫌棄的小小少年了。

即將成人的少年鋒芒初露端倪,如荒無人煙的廢地被鏟平重建,植造出郁郁蔥蔥的參天大樹,在絕望的困境裏活出生命的真諦。

“時間到,感謝雙方辯手的發言,相信在座各位在聽完這場自由辯後自會心潮澎湃,下面請反方四辯做最後結辯,時間為四分鐘。”

主持人打斷了在座的沈思,將比賽拉回正軌,結辯的依然是江宣,他已經平息下來,重新戴上冷淡的面具,總結道,“好,我方論證不能和解的角度是從兩個觀點出發,其一,不和解是因為我們自己,這是對我們的負責,我們是獨立個體不是父母的依附品,不和解不代表不孝順,不代表要帶著傷痛茍活。其二,不和解是因為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既然允許差異,不公,歧視的存在,那麽就該允許不原諒,不妥協,不讓步的反擊,我們要的不是一個結果,我們不是仇恨的囚徒,我們要的是態度,亦是對自己那悲慘過去的交代。原生家庭從來不是自私無能的擋箭牌,它是無法原諒的原罪。當一個人沒了本格,便沒有了人性,沒有了人性便釀成了惡果。如果有那麽一天,當你與幼年時期的你碰面,幼年的你得知長大的你與過去和解後,他是什麽心情,成年後的你沒資格替童年的你原諒任何人,就像原生家庭帶來的疼痛,一輩子都難以忘懷。”

“不和解,是解脫亦是信條。”

江宣的聲音和最後一聲鈴響一起終止。

比賽還未結束,臺下忍了又忍想鼓掌的雙手,直到正方四辯做完結辯,這份遲來的掌聲徹底兜不住,陣陣雷鳴,不絕於耳。

二中選手的臉面有些掛不住,他們知道這掌聲是為對方鼓的,而其餘三人又明白,這掌聲單單為江宣一個人。

掌聲和主持人的話筒聲交相輝映,“相信每個人對這場辯論都激動不已,感謝雙方辯手的精彩發言,辯論賽,打的不是輸贏而是能收獲到帶給我們的價值觀,好了,第一場的比賽到此結束,各位中場休息,迎接第二場的比賽。”

辯手們起身離席,當江宣站起時,還未停止的掌聲中竟摻雜了些許歡呼聲,是五班同學。

抵不住肖寄雲回頭警示的殺傷力,歡呼聲停了下來,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的神采。

像是在說,看啊,江宣是我們班的。

少年孱弱不得志的陰霾猶似無影蹤,他在告訴我們,再微不足道的野草經過磨練也會涅槃重生,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會翻盤的。

回到後臺,三人激動得說不出話,而江宣依舊沈穩得令人可怕,低頭不知在想著什麽。

一直看他的蔣思茜說:“江宣,離第二場比賽結束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去吃飯吧。”

江宣未理睬,他把西裝外套脫下,懶散地搭在背後,轉身向禮堂的出口走去。

身穿白襯衫的少年衣冠楚楚,光看背景就已賞心悅目,經過他的人,目光都留在他身上,他輕輕擡腳,不帶走任何榮譽,不留下一絲痕跡,身藏功與名。

有人叫他,“你去哪?”

江宣背對擺手,揮一揮衣袖,低語給自己。

他說:“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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