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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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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穿行人山人海,輕擦數人臂膀,忽視無數道投來探究的雙眼,橫跨過通往禮堂大門的臺階。禮堂前圍著一圈花壇,壇中花正盡態極妍、爭奇鬥艷般生長盛放,各花各色,是討人註目的霏粉,有淡淡的迎春香回蕩在鼻唇間,包裹著,循序著,卷入心花怒放的丹赤。

江宣滿懷著心動神馳的心情,渾身爽利,黑發顛出蓬松的弧度,襯衫挽上臂肘,邁著步子,腳步輕快地走出一中校園。

一如既往,江宣等在公交站點,沒用多少時間,11路公交疾駛而來。

投幣上車,依然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車窗半開,有風灌入,江宣將西裝外套疊好放至腿上,坐在他前側方的一個小姑娘回著頭頻頻看他,江宣暗自想著,是不是自己穿西裝有點怪。

也是,比完賽換回校服更舒服一點。

江宣沒有換下來,是因為……他想讓單瑤親眼看一看他穿西裝的樣子。

一生的第一次,要讓重要的人見證。

灌進來的春風吹的臉龐幹爽舒然,低垂的睫毛揚起紙帆樣式的輪廓,江宣牽唇一笑,摻著肉眼可見的愉悅。

他想起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每每同單瑤一起坐車,他在外,單瑤在裏,她習慣第一步先看看四周有沒有人,如果沒有,她會打開車窗,閉眼仰頭迎接風聲的洗禮,就像他剛才做的那樣,然後再綻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是他覺得孩子氣又十分可愛的舉動。

兩個人在一起待久了也許真的會行為相似,合二為一般,他學會了她的小動作,不經意地去重覆演練,是在這場失控又隱匿的暗戀裏做的最稀松平常、自娛自樂的小事。

公交車走走停停,很久過後,到站的提示音響起,江宣把西裝從腿面拿起搭在臂彎裏,起身按鈴,迅速下車,走出幾百米,站在怡苑小區的門口。

進入小區裏,沿著數字由大到小的樓號走到單瑤家的樓下,正要擡腳邁入樓道,單元門前的亭子裏隱隱約約發出爭吵的聲響,江宣微瞇起眼透過一排排稀疏郁綠的小樹往那處望。

一男一女正拉扯著,是一對情侶在吵架。

對於看熱鬧,江宣毫無興趣,他回頭欲離開,但結果偏偏不由他,可能是大爺大媽們在樓上聽見了爭吵,一窩蜂地從單瑤家的單元門裏湧出,還有從別的單元門裏出來的人添油加醋,蜂擁在他身體兩側。

他被人群推搡著走在最前端,一個男高中生與一群已經退休的大媽們擠在一起,格外突出,他旁邊的大嬸適時吐槽,“哪來的小夥子,比我們還積極。”

“……”

江宣滿臉茫然地被擠入本不該出現的地方,又被看作吃瓜前排的佼佼者。

江宣心裏苦,但江宣不說。

沒轍,想穿過這堵人墻簡直癡心妄想,江宣揉揉眉心,就差在心裏念起清心寡欲的大悲咒。

回到事情的導火線,那對情侶身上。

那對情侶已經從簡單的肢體觸碰轉移到人身攻擊上,開始翻出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一一找茬,什麽去年的生日禮物買得不稱心,前年的節假日沒有陪我等等非常大跌眼鏡的事情。

至少江宣未曾涉及,他聽得一知半解,劍眉緊鎖。

粗略一看,男方一臉苦不堪言覺得女方無理取鬧,女方情緒激動認為男方移情別戀,兩人根本不顧及看客們,仿佛是把這些看戲的人當做了觀眾。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江宣從他後方的大媽們聽出個所以然,似乎是因為男方沒有及時回女方的微信,男方一下班就被女方堵在亭子裏,爭執不通,就這樣吵了起來。

就這樣?

江宣完全懵.逼。

不回信息就如此嚴重,嚴重到要拼個兩敗俱傷,鬧得無止無休,那像他這種根本沒有手機,連信息這種東西看都看不見的人,是不是要打入死牢了。

“……”江宣思考一瞬,陷入沈思。

最後情侶吵架的結果是,兩人吵著吵著突然就和好了,等江宣再擡頭看的時候,兩人已經抱在一起,黏黏糊糊地冰釋前嫌了。

江宣的腦中自動浮現六個大寫加粗的省略號,就這樣簡單粗暴,出乎意料?

就這樣。事實告訴他。

這場鬧劇宣告結束,那幫意猶未盡的大媽們還遲遲賴著不走,像是要在原地做個八百字的觀後感,江宣無語望天,就在他無奈要暴走之際,一道哨聲傳入他的右耳,同時他的左耳飄進銀鈴般的說話聲。

“哎呀,鄭大姐,一點半了,送牛奶的師傅來了。”

於是乎,一群人又浩浩蕩蕩地離去,在這場被動奔波之旅下,江宣終於被赦免自由,然而他卻猛地睜大眼睛,呆在原地。

糟糕,一點半,第二場比賽差不多要結束了,他必須趕回去了。

江宣無奈嘆氣,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妥協了,他穿過亭子重回單元門口,仰頭看了幾眼單瑤家的窗戶。

六樓不算高,但與他宛若隔河千裏遠,他抖了一下手裏的外套,神情帶著遺憾,又擡起頭,再度仰望高樓。

站了有五分鐘,看了有一千眼。

沒關系,江宣想,雖然現在見單瑤的計劃泡湯了,但他可以等一切結束再回來,反正沒人知道他來過。

更何況,他站在她家樓下,就像見過她一面了,也算不虛此行。

江宣轉身疾步出小區,他要趕在兩點之前到一中。

走姿似競走又如奔跑,心臟由於步速的加快怦怦跳動,江宣猝然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來時,他也如這般,心臟振動,當時他雀躍的心情暗示他很快就能見到單瑤,奈何公交車的車速不給力,額外的插曲太鬧心,可這份雀躍確確實實是發生的。

因為我知道,去見你的路上,我在想,你看我的第一眼會不會說我穿西裝的樣子很好看,會不會纏著我給你講述辯論賽的過程,會不會得知比賽反響後為我自豪,會不會明白我想通過這場辯論賽讓你知曉,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原來這份雀躍早已於心中上演了無數遍,感知了千萬次。

單瑤,你知道嗎,雀躍的緣由是你,雀躍的展開發生在……去見你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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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倒回一遍來時的路,江宣踩著點趕回了學校禮堂。

推開禮堂後門,視線瞬間被密密麻麻的紅色座椅覆蓋,四周灰暗,光源只存在臺上,看樣子,臺上第二場比賽的辯手們已經完成結辯,觀看的學生還沒有起身離場,江宣悄聲穿過最後一排的過道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主持人講著最後的結束語,代表今天的辯論賽圓滿結束,江宣欲起身回到班級,卻沒想主持人的話未說全,補充道,“由穗城教育局舉辦的辯論賽就此圓滿結束,下面請評審員和各位在座的學生進行投票,在第一場和第二場裏選出你青睞的隊伍和你認為的最佳辯手,投票時間三分鐘。”

話音剛落,江宣就見他四周的學生手裏都拿著一個按鈕類的投票器,學生們湊在一起商量著投給誰,還有的早早就按下了想選的。

大概是在他離開那段時間,學校發給觀眾的,江宣想,一中果然財大氣粗,專業又先進。

三分鐘很快結束,主持人拿起話筒,“感謝各位的投票,最後的結果已經在我手上,獲得團體獎的是,雲杏鎮中學和穗城一中,最佳辯手是——”

“來自雲杏鎮中學的江宣。”

投票結果一經公布,滿座嘩然。

不被看好、從未聽聞的雲杏鎮中學居然大滿貫,五班同學聽到喜訊高興得像是要跳上屋頂,他們團結一致地朝右看,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與略顯落寞的穗城二中呈鮮明對比。

一直到上臺領獎,江宣本人還是懵的,按理來說,最佳辯手常頒給輸的那方,只有特別有實力的才能勝任,他自詡並不專業,辯論中的邏輯性不太強,後期個人情緒處理得也並不妥當,後怕會給團隊拖後腿,能獲得團體獎已是莫大驚喜。

江宣四人站在臺前,他身在排頭,旁邊是見過兩面、貌似和林晏星認識的那個男生,頒獎嘉賓是辯論賽的志願者,頒獎時,江宣示意站在裏側的梁潔盈接下,可梁潔盈一個勁地推脫,江宣只好自己接下。

江宣手捧證書,低頭空隙裏發覺給那個男生頒獎的是林晏星,林晏星好像並不認識那個男生,反倒是那個男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晏星身上。

發送證書,合照留影一條龍服務完畢,想著辯論賽應該徹底到了尾聲,又有一個志願者從右方上臺,手裏拿著一個信封,徑直沖江宣走去。

這時,主持人說出的話解了江宣的惑,“團體獎獎項證書一個,最佳辯手的獎項是獎金三千元。”

這回,周圍不再是陣陣嘩然而是沸騰如燒開的熱水,咕咚冒泡,最激動的要屬五班同學,都在喟嘆,不愧是財大氣粗的一中,本以為最佳辯手也是獎狀類的紙質鼓勵,沒想到是實實在在的物質獎勵。

江宣接過沈甸甸的信封,這筆錢或許對於有些人來說不算多,可這是他的第一桶金,第一次是腦力勞動而不是體力勞動得來的錢財。

江宣左手拿著證書,右手抓著信封,表演了一個滿載而歸。

四人回到五班大部隊的懷抱,還沒走近,一行人就湊上前,密不透風地簇擁到四人身旁,讚嘆誇獎,滿嘴的彩虹屁。

盡管江宣最出彩,但大多數人不敢和他說上一句簡單的祝福,只敢隔岸觀火。

江宣走出包圍圈,熱鬧留給他們,沈默自己消化。

倒不是不可以,只是逃離人堆已經成了潛意識的動作,江宣退出去,瞥見肖寄雲正站在他的右後方,在看著那群學生。

江宣湊近肖寄雲,禮貌地喊了一聲老師,把證書交給了她,之後又瞄向手裏的信封,想著是不是要貢獻點當做班費。

“你得的獎是你自己的。”肖寄雲一眼看出他所想,制止了他,然後笑著拍了拍江宣的肩膀,“江宣,老師記得軍訓的時候,你也去領過獎,那時你還很羞澀甚至覺得不可思議,現在,你變得自信坦然起來了。”

江宣不好意思地點頭,心中溫暖一片。

“會更好的。”肖寄雲鼓勵道。

江宣鄭重點頭,是的,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有些陰霾已經在慢慢驅散了。

下午剛過一半,正處在頭腦發熱的階段,學生們現在回學校也是無心學習,肖寄雲提議請五班集體撮一頓,算是班級聚餐,晚自習再回學校。

學生們當然一票讚同,緊接著就在班級群玩起了接龍,每個人把想吃的都列上一二,最後實行少數服從多數原則,選了一家飯店。

肖寄雲領著隊伍往前走,江宣走在隊尾,突然想起自己的西裝外套在剛剛頒獎時落在了後臺,只得回頭去取。

江宣取好就匆匆往回趕,走到半途,一個比較空曠的地方時,蔣思茜擋在了江宣面前,並且叫住了他。

江宣停下,等著她的下文。

蔣思茜一貫的短發有些翹,原本總出現趾高氣揚的表情的臉蛋紅紅的,手指纏繞在一起,是她不該有的扭扭捏捏。

她深呼一大口氣,眼神含羞地看江宣,終於說出口,“江宣,我喜歡你。”

“?”,江宣楞住,他是被表白了?

由於太過突然,江宣停頓了幾秒,蔣思茜像是有了信心,欣喜地仰起頭來。

然而,她等來的回答是,“抱歉,我不喜歡你。”

霎時間,蔣思茜被這直白的拒絕沖擊到,臉色紅了又白,白了更白。

她想到了某種原因,神情淩厲起來,語氣激動,“你喜歡單瑤,對嗎,可是在她出現之前,我才是最先認識你的人。”

江宣沒理她,於是蔣思茜繼續說:“她能給你什麽?我和她的成績差不多,我的長相也沒得挑,況且她接近你就是為了她的優越感,就算她喜歡你,大城市轉來的女生會珍惜你多久,難道你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對於稍顯突兀的表白,對象還是曾經很討厭自己的人,江宣沒興趣去思考蔣思茜為什麽喜歡自己,本想當作一個很小的插曲順順利利地過去,可聽到蔣思茜的下一句,江宣驟然變臉,一字一句,一句接一句,認真反駁道:

“我喜不喜歡她是我的事。”

“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說她對我另有所圖。”

“是她改變的我,沒有她,我什麽也不是。”

成績差不多?長相沒得挑?

很抱歉,在江宣的世界裏,他的眼中只有單瑤。

面對江宣此等義正詞嚴的反駁,既不包含人格侮辱更沒有貶低之意,可卻比那些殺傷力強上百倍,蔣思茜徹底白了臉,沒了話語權。

她惱羞成怒,邁大步靠近江宣,與他半米之遠,神情猙獰的大有得不到就毀掉的意思,“單瑤知道你這麽護著她嗎,如果她不喜歡你呢,你也只是她的過客罷了。”

江宣的眸子淡然如水,退開她一步遠,冷冷道,“與你無關。”

就在下一瞬,蔣思茜忽地再次接近他,雙手放肆地要纏上他的脖頸,江宣生厭地皺眉,欲甩開她的魔掌,卻見她譏諷一笑,“看你後面,有驚喜哦。”

江宣下意識回頭,見到所謂的“驚喜”,瞳孔驟然一縮,眉皺得更深,嘴不自然抿緊。

站在他身後的居然是……目睹了一切的單瑤。

蔣思茜趁機把雙臂搭在了江宣的脖頸兩側,時間僅僅一霎,可從單瑤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他們親密擁抱了一樣。

一切發生在眨眼間,蔣思茜得逞冷笑著走遠,留下百口莫辯的江宣和面色沈沈的單瑤。

聽趙榮花說,在極度恐懼和過分害怕的情況下,人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自父母雙亡後,江宣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也深信不會再有,但此刻的江宣斂氣屏息,手心淌汗,腳底發麻,汗水似乎都要透過襯衫料子渲染成花。

事實勝於雄辯,以前他不信,現在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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