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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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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夜霧深重,寶華軒主室的燈亮到了子時仍未滅。

“王爺,不進去看看夫人嗎?”

院前垂花門處的黑影屹立不動,冷雲枝回府幾日,玄七就陪著自家主子在寶華軒站了幾夜。

分明心中記掛得緊,那日回京卻只是把人丟到後船,待夫人睡著後,王爺又會忍不住過去看,如今亦是,舉止間的心疼擔憂都快溢出,但仍舊負著氣不肯讓對方看出半點在意。

“罷了。”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轉身時深深看了眼,便不再停留。

屋內的冷雲枝終於止住了淚,雙眼腫的像兩顆核桃仁兒,腦袋枕在膝蓋上,失神地盯著地面。

良久,門扉才輕輕打開,芍紅端著熱水入內,醞釀了番說辭,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夫人,擦把臉罷。”

冷雲枝背手拭去面頰上的淚水,聽芍紅埋怨:“這王妃也真是的,明知您是小世子的生母,還在您跟前上演母子情深。”

“夫人也莫要太傷心了,王爺疼夫人,只要夫人去服個軟,小世子的撫養權定會到您手中的。”

“他都不肯我道出身份,如何會向著我?”

話音剛落,芍紅的眼珠子轉了又轉,欲言又止:“夫人,若你直接說出口,又該如何向小世子解釋,你這三年來,何故棄他於不顧?”

那雙哭紅的眼微怔。

“王爺這三年來,雖說把小世子托給王妃照拂,卻格外抵觸她們以母子相稱,介此多番訓斥王妃,還時不時在小世子跟前提起您,要他莫忘了生母之恩。”

燭火照過卷翹的烏睫,在眼窩處打下一片陰影,冷雲枝坐直身,難以置信:“他沒有隱瞞我的事?”

“夫人何意?”

冷雲枝神情微微變化,她搖了搖頭,又不做聲了。

“王爺已經解了夫人的足禁。”芍紅安慰道:“來日方長,夫人切莫傷懷,只要您多與小世子接觸,他定會與夫人親近的。”

冷雲枝只能借此寬慰自己,勉強笑著。

“對了,你可打聽到了林宛的消息?”

“夫人有所不知。”芍紅頓了頓:“王爺帶您回京那日,消息就傳到了葉將軍耳朵裏,他當即氣得跑去軍營質問王爺,為何沒有把宛姑娘一並帶回京,據說為此二人在營中險些打起來。”

冷雲枝素指蜷起,憂心忡忡:“他竟還沒放下林宛。”

“如何會放下?葉將軍這三年來一直都有派人在找,只不過那時宛姑娘是往東邊逃的,他如何會想到人跑去了最南端,所以遲遲沒有音訊。”

“可林宛如今已為人婦,他若強拆......”

“宛娘子成親了?”

冷雲枝點頭。

芍紅一時啞言,無奈輕嘆:“但願葉將軍能放下執念才好啊。”

*

欽州戈漠上的馬蹄聲淩亂,所過之處無不是狂沙飛揚,烏雲籠罩而下,隨著軍馬滾滾氣勢席卷而來。

陳文正拉著林宛跑得氣喘籲籲,身後的追逐動靜愈發逼近,尚不等他反應,紅纓槍已經直指他的眉心。

林宛驚恐地睜圓了眼,她拉著陳文正後退,轉身一看,他們已經被軍隊包圍了。

“葉祁白!”她憤怒地瞪向他,不偏不倚撞入陰鷙發沈的瞳孔內。

他的手腕一轉,手中的紅纓槍打了個劍花收起,強悍的手臂繞著韁繩轉了又轉,跨馬而下,動作一氣呵成。

“林宛,當真是好手段。”葉祁白扯動嘴角,目光落向陳文正時像是淬了毒,陰狠如蛇蠍。

他強壓住怒火,眼皮一翻,死死盯著林宛:“過來,不要讓本將軍說第二遍。”

“林宛現在是我的娘子,將軍就算再權勢滔天,強搶民婦,怕不是要叫天下人不齒。”陳文正挺直腰桿。

葉祁白臉色驟然沈下,揚在空中的手掌忽而僵硬住,如墜冰窟。

“你說什麽?”

林宛抿唇,反握住陳文正的手,與其並排站著:“我們兩年前就成婚了,若不是你害了我的身子,而今我大抵已經懷了身孕。”

“林,宛。”青筋沿著脖頸一路蔓延至下頜角,葉祁白的神色變得極為駭人,目眥欲裂地看著眼前的二人,胸腔內跳動的心幾乎要破膛而出:“你怎麽敢?”

“我怎麽......”林宛話尚未說出口,一道劍芒猶如霹靂閃過,須臾間,蠻狠的力度發狠地扼住了她的脖頸。

“呃!”林宛被迫掂起了腳尖,餘光掃到被劃傷了胳膊的陳文正,她的雙目緊縮:“陳郎!”

“你看清楚你眼前是何人!”葉祁白仿佛陷入了某種癲狂的偏執:“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什麽叫你們成親了?你可還記得你是本將軍的侍妾!”

“你放肆!”掐在喉間的手逐漸收緊,林宛面露痛意,細眉難受得蹙起,咬牙迎上葉祁白幾乎要吃人的眼神,嘴角揚起挑釁的笑:“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幹凈的身子,著實是抱歉呢,難為將軍千裏迢迢來追我這個不潔之身,我這兩年與陳郎耳畔廝磨的日夜不比曾經我與你少,不過不同的是,我與他是色授魂與,兩廂得趣,而與你,只有惡心。”

最後兩個字她咬字極重,滿目怨懟。

葉祁白胸口劇烈起伏,眼白處拉起的紅血絲如細密的蜘蛛網皸裂開來,他的牙咬得咯嘣作響,掌心不斷收緊,看著她的臉不斷漲紅充血,最終還是松了手,踉蹌著退了又退。

他看著趴在地上大喘息的林宛,看著陳文正趔趄地過去抱她,惺惺相惜的畫面著實刺目,葉祁白冷不丁大笑起來,笑聲卻似乎潛藏著落寞與淒涼。

“你贏了,林宛。”

他再不回頭,跨上馬飛奔而去。

遲來的大雨滂沱,淋的葉祁白睜不開眼,身後的隨從跟不上他的步伐,連喊了好幾聲也不見葉祁白回頭,反倒見他扯動著韁繩跑得越快。

雨滴斜斜砸在清俊的面龐上,睫毛被雨點沾濕,撲簌簌地抖動著,模糊了視線,衣袍被浸透,秋日的寒風一吹,全身的神經脈絡都在叫囂著刺痛,可他仍舊一意孤行地趕馬,速度愈發急,試圖把一切都拋之腦後,想要把所有都溺死在這場大雨之中。

天色慢慢黑盡,葉祁白沒有馳騁過後的快意,反而像是被疲憊侵噬五臟六腑,眼神空洞。

他也不知自己到了哪裏,只是隨便進了一家客棧,叫了上十壺烈酒,一昧地猛灌。

“小二......把你們這裏最好的酒給我擡上來。”他喝得已經酩酊大醉,拎著酒罐子搖搖晃晃。

雨絲透過前廳藻井金漆木雕飄入,在昏暗的燭火中,被蒙上淡淡的橘色,宛若冬夜的雪子。

來往的行人無不側目,驚訝於此人的酒量,小二擔心他醉酒鬧事,但在葉祁白掏出銀元寶後,還是依照掌櫃的話給他端酒。

葉祁白臉上染了酡紅,仰頭望著天井,不禁想起了初見林宛的畫面。

那年秋闈他去蜀州見故友,應著故友主考,他也去瞧了眼,恰巧看見了考場外交流策論的考生,林宛正是其中一個。

僅僅一眼,葉祁白就被這個意氣風發、正氣凜然的女子所吸引,她們幾個弱女子站著一群男子之中,不卑不亢,侃侃而談,絲毫不見怯弱,不同於葉祁白以往見過的任何女子。

那也是葉祁白第一次對秀外慧中一詞有了實感。

他只是一介武夫,在外人跟前裝的溫潤謙遜,實則是弱化自己胸無點墨的一面,他不大聽得懂她們的雄文大略,卻情不自禁為她駐足,晨時的陽光落在那溫婉清秀的面容上,每一縷發絲猶若都透著光亮,無數星芒躍動著,叫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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