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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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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因為家裏的老父親下地摔傷了腰,盼回求雲夫人給他休幾日閑,雲夫人聽說後神色憐憫,直接給他休了大半月的閑。

盼回受寵若驚,心中無比慶幸自己伺候著一位善解人意的主,家裏的雙親聽了亦是感激,在他臨行前,特意備了臘肉和毛豆腐,又去鎮上買了上好的鮮花餅,叮囑盼回定要送到夫人手中,莫自個兒偷偷吃了。

他興高采烈地回府,走過荷花池,遠遠就瞧見將寶華軒團團圍住的士兵,氣氛壓抑凝重。

盼回腳步微頓,隱約感覺哪裏不大對頭,果然,還不等他走近,領頭的士兵兇神惡煞地橫指他:“幹什麽的!”

“小的是雲夫人的仆從,各位官爺這是......”他低垂著眼,頭一回見這幅場景,心裏頭有點犯怵。

那士兵晃著紅纓槍,朝身側的掌事嬤嬤看了眼,見對方諂媚地點頭,這次準他進去。

盼回陪著笑了笑,壓著呼吸進院,後腳剛踏入,大門“砰”得一聲緊閉,落了鎖,嚇得他一激靈。

“盼回!”芍紅沖他招了招手,臉上的紅腫未褪。

盼回大驚:“芍紅姐姐,你的臉怎麽了?還有你的手!”

芍紅的十指被夾得充血發紫,她難堪地攏緊手藏了藏:“是我看護不周,該罰的。”

他立即領會:“夫人又逃了?”

四目相對下,芍紅將此次圍獵之事告之與他。

“王爺重傷未愈,前兩日才剛醒,王妃為此遷怒於夫人,昨日跑來寶華軒大發了一通脾氣。”

“夫人可有受傷?”

芍紅瞥了眼半掩的窗欞,輕嘆:“我有在護著夫人,但夫人還是被掐得一身青紫。”

盼回懊惱:“我該早些回來的,若由我扛著,你們還能少受點皮肉之苦。”

“王妃要罰,哪裏躲得掉?”

“院外是王妃的人?”

芍紅搖頭,面露沈重:“是王爺的人。”

盼回面色大變:“竟動用了營裏的官爺,這......”

“前所未有是罷。”芍紅憂愁:“王爺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嚶嚶嗡嗡的低語聲隔著窗欞飄入,冷雲枝抱著膝蓋靠在美人榻上,雙目無神地看著竹方桌上的棋盤。

她已經算不清自己被囚禁了多少日了,從最開始的惶恐不安到而今的平靜麻木,冷雲枝在煎熬漫長的日子裏,突然有些釋然了。

縱使到時候蕭舟野要她去死,好像也不算什麽大事,因為沒有什麽比困在這方寸之地更痛苦的了。

腳腕上的鎖鏈隨著她側身的動作輕扯摩擦,冷雲枝渾身癱軟無力,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讓人提不起精神來。

分明她未露鋒芒,分明她做了周全的計劃,可她還是成了第二個林宛。

小暑過後,天氣逐漸悶熱,冷雲枝幹脆挪著身子坐在了地面上,與此同時,院外傳來爭執聲,冷雲枝聽見了沈瑩玥的聲音。

“我是蕭王府的側妃,我如何就不能進!你可知我爹爹是侍郎大人,你敢得罪我試試!”

冷雲枝站直身來,大抵是氣血不足,腦袋有點發昏,等她清醒時,沈瑩玥已經強行闖進了寶華軒。

“王爺若要問責,你找他來罰我便是!”

沈瑩玥撂下話關上院門。

“玥夫人。”芍紅和盼回忙上前。

“你們家夫人呢?”

他們互相交換了下眼色,沈瑩玥領著恬兒往裏走,邊喚雲枝邊推開門扉,當看見那站在屏風旁的人影,眼底泛起心疼:“這才幾日你就消瘦成這樣?”

“圍獵場上的事我也聽說了,雖說你是要跑,但陰差陽錯也是立了功的,要不然後頭的事還真不好說,這王爺怎可如此苛待於你?”

沈瑩玥註意到冷雲枝腳腕上的腳鏈,心中愈堵:“真把你當牲口了。”

冷雲枝見她願風口來,很是感動,但也更不願她被牽連:“你快些回去罷,免得王爺真罰你。”

沈瑩玥收起竹方桌上的黑白棋,看向冷雲枝的眼神憐憫又無奈:“我若不管你,這京州還有誰能護你?”

冷雲枝心臟猛然一縮,眼眶不禁發燙。

“我看了下人給你送的飯菜,都沒什麽油水,也不知當真是王爺狠心,還是王妃囑意。”沈瑩玥轉開八角梅食盒,將裏面的瓷碟小碗擺上桌:“鱈魚蝦丸球、東坡脯、黃金雞、排骨藕湯,都是你平日動筷多的,我還給你在外面買了份周記家的蜜煎櫻桃。”

沈瑩玥把裝好米飯的小碗放她跟前:“快吃罷,我知你這些日子也不好受。”

豆大的淚珠滑落,冷雲枝眼前清明了不少,她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啞:“多謝玥姐姐。”

見她像是餓急了專註進食,沈瑩玥說不上來什麽滋味,感慨道:“王爺其實是京州出了名的不會強人所難之人,出了名的不通人情,許多官家女子也青睞於他,但性子清貴,羞於出口,只有謝霜伊主動殷勤,致使她們無不例外都與蕭王妃之位失之交臂。我之所以會嫁給蕭王,是我爹爹在聖上面前強求來的,可他見我不情願,再也沒來過我的院落。”

“姐姐想說什麽?”

沈瑩玥認真地看著她:“王爺對你動了情。”

冷雲枝眼睫微垂。

“以王爺的脾性,若不是真心喜歡,他不會去蜀州追你,更不會見你逃跑,如此動怒。我入府這麽久,從沒見他為什麽事有過波動,永遠都是那副寡淡的模樣,可你來了之後,他臉上有很多細微的神情變化。”沈瑩玥手肘撐著下巴尖:“在意一個人,才會這般情緒鮮活。”

“在意也只是一時的,情愛這種事情,向來瞬息萬變。”冷雲枝咬了個蝦丸球:“王爺的選擇很多,他只是眼下對我上心罷了,等哪日膩了,我只會是第二個謝霜伊。”

沈瑩玥微楞:“所以這就是你從一開始就不肯接納王爺的原因?”

“我的丈夫很愛我,我若真和王爺在一起了,我又如何對得起他?”

她從一開始也不過是為了槐恩來的蕭王府,如今他故去,自己和與他肖像的男子在一起了,來日黃泉再見,她情何以堪?

沈瑩玥反應過來,冷雲枝和蕭舟野還是弟妹與兄長的關系。

“為何你能信你丈夫的愛,卻不能信王爺的愛?”

冷雲枝沈默了會兒:“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總感覺......我的丈夫是為我而來。”

說罷,冷雲枝自己都笑了:“很奇怪的感覺。”

“我只是不願見你如此受苦。”沈瑩玥牽過她的素指:“罷了,眼下的局面怕是再難挽回了,不過我還是會盡量為你求求情的,往後也會常來看你。”

冷雲枝回握住她的手,以示感激。

“陛下可無恙?”

“陛下無恙,王爺也在痊愈。”沈瑩玥晃著團扇:“但許遲入獄了。”

那雙柳葉眸睜大:“什麽?”

“王爺說許遲出現的過於湊巧,有嫌疑。”沈瑩玥望著她的目光意味深長,二人心知肚明,許遲之所以入獄,恐怕是因為某人在捏酸吃醋。

“我在我爹爹那裏打聽了一些消息,聽聞那些黑衣人都是西域長相,京州的西域商販全都被抓了,加之那些黑衣人帶有蠱蛇會蠱術,稷山的白術巫一族也被逮捕了。”

“如今可有抓到真兇?”

沈瑩玥搖頭:“剩餘的黑衣人全都服毒自盡了,此次的巡狩禮,王爺主要負責巡山,沒曾想鬧出這麽大的事,怕是也難辭其咎了。”

冷雲枝握筷的指尖一頓,烏睫輕輕扇動,遮掩下的眸色晦暗不明,她遲疑了片刻,又繼續夾菜。

*

所有人都料定了蕭王定會痛恨雲妾如此踐踏他的情意,就連冷雲枝自己都做好了在寶華軒郁郁而終的準備,然而就在入夜後,冷雲枝正準備入睡,院門被強大的力度“哐當”撞開,那雙柳葉眸驟然睜開,她夢中驚醒撐坐起身,心臟劇烈鼓動。

猶如狂風掀動,隔扇門重重磕上窗欞又回彈,院中清冷的白玉蘭花香仿佛也隨之灌入,但花香沁鼻來人卻不善,扯動的鎖鏈宛若帶著主人的膽怯,只敢發出細微的動靜,冷雲枝站在屏風旁,風吹鬢發,她的神情局促,提著小心望向那陰郁的高大人影。

“王爺。”芍紅掩下眼底的不可置信急忙行禮,手裏的熄燈箸都有些拿不穩。

盼回拎著茶壺入內,不等放下,聽見那低沈的聲音響起。

“都出去。”

二人互相看了眼,心照不宣地瞥向冷雲枝,既含希冀,又帶隱憂。

幽暗的燭火晃動,縱是看不明晰,冷雲枝也能從他通身散發而出的戾氣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指尖不由得蜷緊。

眼前的蕭舟野只著月白裏褲,森冷的月色投落在他的身上,在毛氈上落下斜長的影子,古銅色的肌膚上纏滿了繃帶,寬厚的胸膛幾乎看不見起伏,下頜瘦削冷峻,微弱的燭火映入他的瞳孔裏,黑沈沈的目光像是從深淵而來。

冷雲枝長睫輕顫,下意識地半退,門扉吱嘎合攏,披在他身上的月光暗去,蕭舟野猶如沒有情感的羅剎,沈重的腳步不疾不徐地朝她靠近。

“我們……”冷雲枝被他的氣場震懾,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後撤的手打落矮桌上的香爐,拖著鎖鏈往屏風另一側跑:“王爺我們好好……啊!”

不等她說完,蕭舟野扛起她丟上了床榻,鮮血滲透繃帶,他的眉角絲毫不見蹙,眼神冰冷又兇狠地覆了上去。

屋內響起夫人尖銳的叫聲,芍紅和盼回不約而同微頓住腳步,緊接著,那叫聲變得綿長,似是吃痛,帶著急促而崩潰的掙紮意味,低軟的哭聲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長風過境,猶若庭院中忽然飄零的玉蘭花,餘存著被蹂躪後的殘香。

“盼回,去備熱水。”芍紅長吸了口氣,呼出,二人眼神說不出的覆雜。

她們知道這不是夫人想要的,可只有得寵,才得以在王府茍活。

可接下來的走向令她們心驚,王爺接連三日鬧到天色大亮,雲夫人的臉色眼瞅著愈來愈蒼白,甚至下不來床,可即便如此,王爺還是如往常那般命她出去。

冷雲枝看著籠罩下來的黑影,眼神由原來的慌亂變成驚恐,她捏著被褥捂在胸前,整個人都有些發抖地往床角躲,身上的暧昧痕跡尚未消褪,她的薄唇微微翕動,瞳孔內倒映著蕭舟野冰冷的眉眼。

經這幾日被他粗暴對待,冷雲枝才知,他從前的動作放的有多溫柔。

“王爺......”她委婉地央求。

可眼前的蕭舟野不為所動,俯身拽開被褥,徒手撕碎她身上的薄衫。

芍紅回避地往回廊走,心裏卻久久難以平靜下來,她意識到王爺不是要原諒雲夫人,這分明......是要整死雲夫人的架勢。

所以在第五日,當冷雲枝病倒,芍紅再也抑制不住恐懼,連忙跑去凝翠園找沈瑩玥。

沈瑩玥何嘗不在關註寶華軒的動向,起初她還感慨雲妹妹當真是深得王爺歡喜,聽完芍紅的話,匆匆往寶華軒趕,當看見床榻上病懨懨的冷雲枝,心口就像是被細針刺了下。

心疼,但更多的是氣憤。

“若是鐘意,怎舍得如此對待你!”沈瑩玥放下床幔,怒氣沖沖:“不行,我必須找王爺好好說道說道!”

“說道什麽?”

蕭舟野的聲音自耳後響起,沈瑩玥剛升起的志氣頓時蔫了,她回頭與蕭舟野對視了一眼,立馬挪開視線,有點發怵:“王爺,雲妹妹她,她病了。”

“她病了?”蕭舟野薄唇輕勾,發出冷嗤:“能連夜從京州坐船回蜀州,又能一口氣翻過一座山頭的人,她病不了。”

沈瑩玥垂著頭,她哪裏會聽不出來王爺心裏還在氣雲枝,可雲枝已經經不起折騰了。

“王爺,雲妹妹確實病了,王爺莫要走近了,怕是會有損你的貴體。”

蕭舟野淡淡地睨了她一眼,言簡意賅:“出去。”

沈瑩玥怔住,“撲通”跪在了地上,懇切地請求:“她那時也算是歪打正著立了功,求王爺放過雲妹妹這次罷,往後妾身定會好好勸她!”

“出去。”

“王爺......”沈瑩玥仰著頭望他:“雲妹妹罪不至死啊,她真的再經不起那廂事了。”

“本王何時說了要她的命?”蕭舟野不耐地繞過她,掀開床幔一看,裏頭的冷雲枝臉上確無血色,見他入內,冷雲枝的眼皮沒精神地扯開縫,眼尾的清淚沿著面頰一骨碌滑落。

他的胸腔隨之觸動,泛起疼惜之意,他摁住她作勢要起的身體,面上仍舊板著:“找大夫沒?”

“回王爺的話,早時就找了,大夫開了方子,叮囑......”芍紅欲言又止。

“行了,本王知曉了。”蕭舟野沈默地看著她,良久才從鼻腔中呼出微不可聞的輕嘆。

幾縷青絲散在她纖長的脖頸上,哭紅的柳葉眸裏仿佛噙著濕潤的霧氣,瞧著楚楚可憐。

寬大的掌心撫摸她的額發:“還逃嗎?”

冷雲枝的眸光閃了閃,素指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掌心往下拖,捧住她的面頰。

布滿細繭的掌心緊貼瑩潤如瓷的鵝蛋臉,她的淚水滾燙,打濕了他的指腹,冷雲枝深深望著他,面頰在他掌心輕蹭。

那雙狹長的瑞鳳眼顯露出動容,心口某一處應著她的動作往下凹陷,就像是被毛絨絨的爪子輕撓,叫他如何都生不起氣來。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情緒總是被此人牽著走,蕭舟野討厭背叛,可只要冷雲枝一示好求饒,所有的防備都會不攻自破。

他餵她喝完了藥,見她躺下熟睡,才折去了觀瀾閣。

蕭舟野徑直走到衣櫃前,抽開最底層的那層抽屜,裏面躺著的是冷雲枝送給槐恩的腰封。

從前不屑一顧,如今再見,心裏控制不住地吃酸嫉妒。

“你來了,老衲等你很久了。”

“上次經過茶鋪,我意外發現你很喜歡喝茶,所以特意買了本《百茶譜》,書還是你買的,你忘了?”

“你居然還活著?莫不是當年詐死?”

“爹你在說什麽?他就是那個傻子槐恩啊!你怎會認成鎮北王?”

他的指尖摩挲上面的紋路,蕭舟野有些失神。

這一切,當真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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