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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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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蕭舟野沒想過自己還會再次回到慧明寺,他隱約能察覺,這個槐恩與自己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只不過,他無緣再見那時的和尚了。

“元初聖僧已經圓寂了。”

蕭舟野聽見新任方丈的話,心中悵然。

“不過,聖僧叮囑老衲將此物交給蕭王。”和尚呈上錦盒:“說這裏面有蕭王想要的答案。”

蕭舟野微瞇眼:“他怎知我會來?”

方丈不語,只是搖頭。

蕭舟野接過,還以為裏面是什麽法器,然而一打開,錦盒中只有一塊不成形的槐木,像是被人用蠻力從槐樹上強行摳下。

“沒拿錯?”蕭舟野狐疑。

“聖僧特意囑托之物,我們自是不敢隨意對待,此物已封存在藏經閣頂層半年有餘,聽聞蕭王來此,我才吩咐人取了下來。”

蕭舟野好生端詳了一番,心中雖有疑慮,但人已去,他也無從得知,於是收下錦盒,又去祭拜了元初聖僧,啟程離開。

而就在他離開慧明寺,落腳驛站那夜,蕭舟野陷入了一段詭譎卻又真實的夢境之中。

夢中延武帝仍舊發起了宮變,但國號未改大黎,還是南越。不同於現實,夢中延武帝沒有向北討伐北晉,而是向南擴疆,吞並了趙國,改國號為大魏。

夢中自己還只是束發之年時隨軍出征,意外在蜀州受了重傷,他靠著槐樹奄奄一息,望著樹林遮掩下的蒼茫天際,光線流瀉下來,照入他的瞳孔內,他的嘴唇幹燥,感受著自己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沒有人來管他們的死活,戰亂中,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

耳側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以為是山中野獸,遺憾於自己連個全屍都難以保存。

“你可是南越的將士?”蕭舟野偏頭,看到了還尚是垂髫稚童的冷雲枝。

黑葡萄大的雙眼水靈靈的,卷翹濃密的睫毛被陽光灑下光芒點,讓人想起了波光粼粼的湖面,又仿佛無數只扇動著翅膀的金蝴蝶,整個人漂亮的像極了瓷娃娃,生得玉雪可愛。

十五歲的少年就這樣心動了,盡管眼前人還只是女童,盡管冷雲枝小了他足足八歲。

蕭舟野不想死在異鄉,拼命往回爬,這才得以回到南越的土地,他的喉嚨發幹充血,每發出一聲都像是砂紙刮過膩子墻面。

“是......救我......求求你。”蕭舟野使出渾身的力氣抓住她的手腕,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冷雲枝似乎有點被嚇到,但還是大著膽子將人扶起來。

“我會救你的。”她的聲音稚嫩而堅定,撐著他靠來的重量把人帶去了洞穴。

洞穴內是她喚來的山醫,她把了把蕭舟野的脈,無奈嘆息:“我盡力。”

蕭舟野昏睡了很久,再次醒來時,洞穴內只有燃燒的篝火,他註意到身上的傷口都被包紮過了,手邊還有一份紙包胡餅,他狼吞虎咽三兩下就給解決了,邊咽邊看著黑漆漆的洞口,心裏希冀著冷雲枝能出現。

但直到天亮,他也沒聽見人聲。

山中野獸多,蕭舟野不敢久留,正想著出去,冷雲枝又出現了,半大點的人抱著沈甸甸的籮筐,費勁帶進了洞穴。

“你有沒有好點?”她把幹凈的衣裳和食盒拿出來,盒子裏的菜一道道鋪開。

蕭舟野再次見到她的喜悅被這些昂貴物什稍稍沖淡。

“嗯,多謝你。”蕭舟野頓了頓,又忍不住問:“你可是蜀州哪個官家的千金?”

冷雲枝毫無防備心:“我是知州冷府二小姐,昨日來山中寺廟一拜,恰巧就撞見了你。”

蕭舟野接過她遞來的碗筷,勉強笑著:“知州可是個大官兒呢。”

“嗯!”冷雲枝眼神混雜著崇拜幽怨等覆雜情緒:“我爹爹很厲害,他是靠自己考取的功名。”

蕭舟野看著她,此時還不知她們冷府的糾葛,只是一昧地陷入了渺如塵埃的自卑之中。

“大夫說你這傷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但這山中洞穴不宜久留。”冷雲枝掏出鼓囊囊的錢袋子:“你且去找個不用查良籍的客棧一住,莫要讓人知你是兵,怕是傷不見好就會被抓去打仗。”

蕭舟野有些走神地凝著錢袋,心口仿佛暖流淌過。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而眼前人隨手就給了他。

那種酸澀羞恥的無力感幾乎將他侵襲,可見她要走,又下意識地挽留:“我這幾日怕是動不了了,你能不能有空來看看我?”

蕭舟野問出口後,又後悔了,他麻煩她已經夠多了,不願繼續增添累贅,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想與她有更多羈絆。

所以看著冷雲枝努著唇思量,他的心猶若放在熱鍋上焦灼,煎熬地等待著答覆。

善良的人總是妥協,盡管有些麻煩,但冷雲枝還是答應了。

蕭舟野的嘴角揚起很大弧度,期待著她的每次出現。

冷雲枝沒有食言,前三日她都會來陪他,但第四日,蕭舟野明顯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

“是不方便再來了嗎?”蕭舟野主動問。

冷雲枝有點難為情地點頭:“我怕我爹爹發現。”

他們彼此沈默,蕭舟野也知曉自己與她的雲泥之別,良久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正要說話,冷雲枝忽然又道:“我有娃娃親的,若是叫人知道,怕是......”

蕭舟野頓時如墜冰窖,胸腔內翻騰著酸脹:“你怕壞了名聲,意中人不娶你?”

“也不叫意中人啦。”

她的面頰浮起紅暈,而這樣的反應,足以說明一切。

“你們見過嗎?”

“從前見過很多回,爹爹升官見的就少了,但因為清楚我與他定有婚約,所以平日裏也會多打聽打聽他的近況。”她的眼仁兒幹凈如冬日冰淩,咧著唇笑。

蕭舟野吃到一半的胡餅再也吃不下,為自己還要仰仗她茍活而感到可恥。

他沒再叫她來,一夜無眠後,蕭舟野沒有動身去客棧靜養,而是趕往營地,眼神堅毅執著。

娃娃親算什麽?難不成抵得過聖旨?

夢境中的畫面在此幻變,夢中的自己驍勇善戰,作戰勢不可擋,立下赫赫戰功,由小兵升副將,節節攀升,又獻計攻破了趙國皇城,凱旋歸京之日,延武帝封賞功臣,第一所提之人便是他蕭舟野。

當延武帝問其所求,蕭舟野握拳叩首,激奮不已:“末將蕭舟野傾心蜀州冷府二小姐冷雲枝已久,願陛下賜旨,了卻末將此番心願。”

“陛下不可!”

蕭舟野擰眉看去,不禁訝異,從百官之中站出來的正是許遲。

“二小姐與微臣自幼定有娃娃親,還望蕭將軍莫要強拆佳偶。”

四目相對,暗湧波動。

“娃娃親?”蕭舟野輕嗤:“不過是父母輩的一句戲言罷了,有何人記得此事?你又可有去下聘?”

“我與二小姐記得便是。”許遲目光銳利。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延武帝擺手,應著勝戰,他的眉目瞧著竟有幾分和煦:“究竟是何等女子,引得孤的兩位愛卿如此癡迷?”

蕭舟野和許遲並排跪列,交匯的目光好似要激起殺意。

“姻緣乃是兩家之事,既兩位賢臣都囑意冷知州的二閨女,那孤就派人去蜀州問問,冷二小姐願意嫁給你們之中的哪一個?”

聽到這話,蕭舟野半截身子都要涼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冷雲枝會選誰。

出宮後的蕭舟野心緒不寧,但很快他也想出了應對之策。

他左右不了冷雲枝的意願,但冷知州那邊說不定會有突破口。

說幹就幹,蕭舟野前腳剛忙完戰事,後腳就往冷府趕,然而還不等蕭舟野露面,就聽見了她們父女之間的爭執。

“他還得從小小從六品做起,官階就是難以跨越的鴻溝,他如何能與蕭將軍相比?”

“爹,冷府怎可出爾反爾?您這是要斷了您與許伯伯的情誼嗎?”冷雲枝低聲啜泣。

“許家早已落敗,我們與他們有何情誼可言?”

冷雲枝微怔:“爹,你怎麽能過河拆橋?從前許伯伯家沒少......”

“放肆!”冷華從開口就要訓斥,忽而想起什麽,放緩了語氣:“乖女兒,蕭將軍如今是陛下跟前的大紅人,況且他無父無母,你嫁過去,他定會視你為唯一的親人,百般疼愛。至於許家,可沒你想得那麽簡單,他們的那幫宗系都是吸血的鬼。孩子,爹爹也是為了你好啊。”

冷雲枝被他方才一聲嚇得輕顫,嚅囁著唇:“爹爹是看重蕭將軍的權勢罷,可陛下問的是女兒的意願,女兒心屬......”

“夠了,我懶得與你費口舌。”

冷華從倦了,直接拽著她過來畫押:“你沒得選。”

暗處的蕭舟野將這一幕看在眼裏,沈默著離開了冷府。雖說省了一樁事,可蕭舟野心底卻開朗不起來。

“玄七。”

“屬下在。”

主仆一個對視,彼此便心知肚明。

“屬下這就去查。”

當蜀州的書信傳來,朝廷內無不嘩然,看向許遲的眼神都多了幾分調侃之意。

蕭舟野春光滿面,苦苦等到冷雲枝及笄,迫不及待就把人娶進了府。

畫面變幻至大婚之日,紅綢盈府邸,蕭舟野有點自己的意識,感受到了這具身體的急切,只見他快速巡完各桌酒席,然後闊步往後院走,當蓋頭被掀起,露出冷雲枝那張清麗嬌楚的面頰,縱是蕭舟野多次與其交頸而臥,都不由得看楞。

原來她穿婚服這般俏麗。

只不過冷雲枝似乎對其有些疏離,眉眼間還有抵觸之意,但礙於身份,模樣裝得乖順。

“你還記不記得我?”蕭舟野聽見自己問她:“你七年前救過我。”

冷雲枝點頭,素指拘謹地交攏在腿上:“將軍......中意小女?”

久經沙場的糙漢紅了臉,掌心摸了摸後頸,緊盯著她,認真道:“嗯!自我見你第一面起,我便認定了你。”

她的朱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麽,但到底又沒吭聲。

可蕭舟野明白,她無非是想問為何明知她有婚約他還要找陛下賜婚。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蕭舟野早已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但無論哪一種說辭,其實都遮掩不了他的自私。好在冷雲枝沒問出來叫他難堪,暫時算含混過去了。

“妾今日.....”冷雲枝試探地看向他:“身子有些不適。”

熟悉的推辭語,蕭舟野不禁感慨夢境之真。

“我不會強迫你的。”蕭舟野聽見自己信誓旦旦,頗有幾分君子之姿。

冷雲枝聞言,眸色柔和了幾分,面上感激:“多謝蕭將軍體諒。”

“不過交杯酒你多少得喝點。”蕭舟野斟酒,銀首人俑銅燈裏的燭火照在深邃俊朗的五官上,他的薄唇輕勾,結實健碩的體態幾乎把冷雲枝籠罩於陰影之下。

應著他松口,冷雲枝放下了戒備,笑靨生嫣,然而小抿了兩口,整個人就有些意識混亂,眼前人出現重影,體內騰起難以紓解的難受。

“好熱......”冷雲枝軟綿綿地趴在桌上,那雙動人的柳葉眸蒙上了淡淡的水霧。

蕭舟野眼底閃過促狹,貼身傾近,布滿細繭的指腹暧昧地摩挲她的面頰,嗓音沙啞蠱惑:“你想要什麽?”

她擡頭望他,周遭的溫度仿佛都被氤氳升高,她後知後覺自己上了當,但為時已晚,身體憑著本能吻了上去。

魚兒上了鉤,蕭舟野哪裏還隱忍得下去,他急迫地把人摟入懷,唇舌攪弄出濃烈的歡愉意味,然後拉著她的手去扯拽自己的腰封。

二人身上的喜服皆已淩亂半褪,他將人橫抱而起,目光流連在她渙散迷亂的瞳孔上,恨得咬咬牙,眼神無奈又寵溺:“我早就問過你的癸水之期了,還想騙我。”

他笑得得逞:“洞房花燭夜,豈有辜負之理?”

床幔落下,賓客散盡,下人們進來換了一趟又一趟的熱水。

蕭舟野心中鄙夷夢境中自己表裏不一的小人行徑,但轉念一下,又覺得沒什麽可指摘的,畢竟他也好不到哪去,他甚至做不來像他這般放低身份去哄雲枝。

翌日冷雲枝自然是郁悶不歡,他就換著花樣討她開心。

知道冷雲枝喜歡琴,他就特意尋來能工巧匠給她打造玉琴,他雖不會下棋,但因為冷雲枝喜歡,所以專程去學,禦賜的奇珍異寶也全都進雲枝院中,陪她過生辰,給她刻木雕,帶她入宮,逢人就介紹她是他的夫人,因為雲枝聽戲,還專門在府上建了戲臺,招了戲班子。

冷雲枝的態度在對方細水長流的愛意中開始慢慢松動。

相較於蕭舟野,夢境中的這個自己更會訴說自己的情意,冷雲枝本也沒接觸過什麽男子,在甜言蜜語和實際行動的攻勢下,逐漸動了情,但好在她沒有賭錯,蕭舟野的心意十年來如初見,整個京城的婦人無不羨慕冷雲枝。只不過奇怪的是蕭將軍從不幫扶老丈人,任由其貪汙入獄,甚有傳聞,冷知州被查一事正是蕭將軍的手筆。至於真相如何,旁人不得而知,這些過往的邊緣人事也終將淡出人們的視野。

歲月推移,冷雲枝在花信年華受了孕。

這次還出於一個意外,因為蕭舟野回京負了傷,本是沒什麽大礙,但冷雲枝家書不斷,字裏行間都是擔心,蕭舟野忍不住想逗她,於是故意吩咐府上人傳他傷勢嚴重。

他回府後還不忘裝模作樣,見冷雲枝心疼自己,他這心裏頭反倒像是化開了蜜,只是面上不顯,還拉過她的手,神情佯裝凝重:“你能不能給我留個種?”

冷雲枝本就是個薄面皮子,平日裏蕭舟野多說兩句情話就會臉紅的人,但這次格外主動。

蕭舟野哪裏把持得住,床笫之間孟浪了些,意外讓她懷上了。

事後被發現自然免不了冷雲枝一通氣,蕭舟野還當是有了孕事惱了她,三番五次道歉,後面才知,原來是氣他拿自己的命來玩笑。

夢境出現波紋般的裂痕,蕭舟野的意識回籠,想起他放在枕邊的槐木,他隱約察覺出了這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接下來的畫面讓他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只見蕭舟野領著黑壓壓的軍隊兵臨城下,當對方綁著冷雲枝走上高臺時,意氣風發的蕭將軍肉眼可見的慌了。

那時的冷雲枝身懷六甲,不願蕭舟野因她而受制旁人,兩軍對峙之際,趁著他們防備松懈,毅然決然跳下了城樓。

鮮血洇紅了地面,也刺痛了蕭舟野的雙目,那一瞬間,呼吸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畫面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如銅鏡般破碎,在即將崩塌的夢境之中,蕭舟野看見自己跪在慧明寺前,大雨滂沱,淋的叫人睜不開眼。

他的身形搖搖晃晃,不知跪了多久,夢境的盡頭,是元初的身影:“得失有定,福禍承襲。世間輪回雖有出入,汝換之不幸爾,難營矣。”

“無論什麽後果,我都承受,我只想見她。”

江南梅雨淅淅瀝瀝,驚雷響起,蕭舟野猛地睜開眼,腦海裏都是冷雲枝躺在血泊中的場景,他坐起身來大喘著氣,渾身冷汗涔涔,久久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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