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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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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靜等冷青芷主仆走遠,屋頂上的伏低身的高大人影稍稍站直,狹長的瑞鳳眼看向驚嚇到恨不得屏息的冷雲枝,視線移至她下意識抓緊他袖子的手,嘴角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走了嗎?”冷雲枝不敢說話,只做出口型。

蕭舟野勾唇,似乎格外欣賞她爬在屋瓦上一動不敢動的窘態,搖頭不語。

大抵是相處之後的熟悉,冷雲枝一眼就識破了,她小心地坐起來,見院中燈都燃盡了,幽怨地松開手:“王爺心思可真壞。”

“本王心思壞?”蕭舟野挑眉:“若不是本王帶你來,你能看見這出狗咬狗的好戲?”

冷雲枝一噎。

“此地不宜久留。”蕭舟野起身拍了拍袖子,朝她伸手。

冷雲枝拎起裙擺,腳下的瓦片傾斜又光滑,她撐著屋脊的手有點抖,被蕭舟野眼疾手快扶住了腰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面頰上,她的烏睫輕顫,下意識地仰頭望他,素指搭在他的胸膛上,體溫仿佛隔著單薄的面料滲入了她的肌膚。

蕭舟野握在她腰側的手收緊,旋身而起,玄黑暗紋圓領袍飄逸,飛躍於鱗次櫛比的吻獸翹檐之間,風吹桃花過鬢角,冷雲枝側目,硬朗的面龐融於身後的月色燈影,模糊成片。

他們在閣樓之上落定,冷雲枝自覺地放低重心:“不回客棧?”

“此處夜景壯闊。”蕭舟野解下酒壺,與其並肩坐下:“聽聞二小姐自幼就喜歡偷跑出來看金塘湖的夜景,怎樣?是不是從未嘗試過這個視角?”

夜風如綢撫過,冷雲枝將曾經刻入腦海的風光盡收眼底。群峰連綴,甘俞就坐落在盆地之中,山谷蜿蜒,青瓦白墻就圍繞著綿長的月牙湖建起,夜裏燭燈續晝,從高處俯瞰,猶如零散星河。

“王爺又知道。”

蕭舟野大笑:“這世間只要有人的地方,本王就有能耐查清她的底細。”

冷雲枝神情微頓,素指交疊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所以王爺白日裏所說的,都是真的?”

“是。”蕭舟野坦言:“並非恐嚇於他,上面已經派人暗中在查了。”

“王爺是為此事而來?”

“不。”烈酒入喉,蕭舟野偏頭,那雙眼毫不掩飾的侵略之意:“本王是專程為你而來。”

蒼翠的落羽杉樹影投落在他們身上,枝影搖曳,冷雲枝的眉目藏匿在這月色中,只瞧得清那流暢白皙的側顏。

“我很感激王爺為我出氣......但我有夫君,即便他身死,我仍舊愛他,或許有朝一日我也會愛上其他男子,但眼下我心系於他,對旁的男子生不出別的心思。”

蕭舟野輕抿了一口,手肘往後撐,沈默了片刻,只吐出三個字:“不聰明。”

冷雲枝眼珠子輕轉,下巴尖枕在雙膝上,始終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你那三妹都要來勾引本王了,你不討好本王,反倒說這番話將本王推出去。”

“王爺若想納妾,我哪裏攔得住?”冷雲枝捏起瓦片上的落葉:“再說了,這等時候討好王爺豈不是利用?”

“利用又如何?”蕭舟野枕著手臂湊近她。

冷雲枝聞到了清冽的酒氣:“王爺何等精明?我若利用王爺,怕是要惹惱你罷,更何況......”

冷雲枝頓了頓,雙目正視他:“王爺定是要索取報酬罷。”

嬌雲瑞霧籠星鬥,黑雲飄動,閣樓上響起爽朗的笑聲。

“怕給不起?”蕭舟野看著她:“有機會報仇卻不把握,看來心中也沒有多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守。”冷雲枝眼神有種風雨過後的沈靜:“而且我不願再和這群人有所牽連了,就像是掉進了汙濁腥臭的泥池裏,牽扯愈多,反倒沾得我一身臟。既然目的已經達成了,已經從池中逃脫,縱使心中有恨,但若是覆仇需要付出我難以承受的代價,需要承擔永無止境的循環報覆反噬,那我不願。”

蕭舟野認真聽完,若有所思地打量冷雲枝。

“吻我。”

冷雲枝微楞,還以為自己聽岔了。

蕭舟野重覆:“只要你吻本王一次,本王就替你將冷府徹底收拾幹凈,這買賣不虧罷。”

“當真?”冷雲枝壓住被風吹起的披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他。

“君無戲言。”

風拂樹梢,蕭舟野看著她鮮活糾結的小表情,不自覺彎唇,閉上眼睛等:“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我親!”冷雲枝輕咬薄唇。

那截沒被風壓住的披帛飄動,薄紗上的菱形藍花紋舒展又卷起,蕭舟野半瞇著眼,見她舌尖緊張地舔了下唇角又縮回,隨即閉著眼傾靠過來,輕如蝶翼的吻落下,她便後撤。

“就這?”

蕭舟野輕笑出聲,執著酒壺猛灌了一口,寬大的掌心托住她的後腦勺,舌頭頂開她的貝齒,強行渡酒過去。

“唔......”冷雲枝不得已咽下,擡起的手無措地懸在空中,隨著他的吻深入,指尖緩緩下垂,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冷雲枝眼前發白,蕭舟野才停下。

那雙瑞鳳眼似乎也染上了朦朧醉意,半斂著看向撲簌簌輕抖的卷翹長睫,蕭舟野眼尾上挑,在她眼皮上落下一吻。

“好,借我之權,報你舊仇。”

*

翌日,冷青芷在銅鏡前梳妝了足足三個時辰,粉黛施面,花鈿貼額,玉珠綴頰,指若削蔥輕捏紅紙,海青藍玉堂花紋大袖襦半掛香肩,唇珠點細閃,笑起來水盈盈的美。

“三小姐當真對得起那句‘貌若王嬙,顏如楚女’。”小珠望著鏡中的冷青芷:“王爺見了定會移不開眼的。”

“小珠,你慣會打趣我。”冷青芷嗔怪:“王爺什麽樣的女子沒見過。”

“各花有各美,在小珠眼裏,小姐的美是獨一份的。”

“你這丫頭,嘴跟抹了蜜似的。”冷青芷拎起裙擺,輕摸銀杏流蘇發釵:“禮備好了嗎?”

“回小姐,都備好了。”

“走罷。”

蕭舟野包下了甘俞最大的青雲客棧,冷青芷來時,門外重兵把守,鐵甲黑刀,魁梧冷面,遠遠就給人以壓制氣魄。

冷青芷絞著帕子泛起了酸:事事壓我一頭又如何?你的什麽我奪不過來?還有那個有眼無珠的許遲,往後相見,本小姐定叫他磕頭行禮,待本小姐恭恭敬敬。

豪言壯志從心中來,澎湃不已,冷青芷臉上堆著笑:“官家,能否向王爺通稟一聲,冷家二小姐求見。”

說話間,素指攏著銀元寶放他手心,然而反手被他丟開。

“說話便說話,王爺最忌諱行賄賂之人。”

“小女得罪。”冷青芷佯裝可憐,等人一進去,撇了撇嘴。

說得道貌岸然,這世間官員,哪裏有不貪的。

裏面的人走來,抱拳讓行:“王爺有請。”

冷青芷頷首,背手輕撫微燙的面頰,愈往裏,心跳也隨之有些紊亂。

盤長紋格扇門扉由外推開,蕭舟野就坐在金絲楠木太師椅上,身著蕈紫色圓領袍,露出皎絲黑褲,襯得雙腿修長,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托著青花瓷茶盞,漫不經心地瞥向來人。

冷青芷心口一提,她從前見的也是這張臉,不過那槐恩衣著粗糙,裏裏外外只瞧得出寒酸,而今再見這張臉,除卻他的身份不談,光是在那坐著,此人便耀眼到冷青芷羞赧不已,不敢與其對視。

這便是上位者長期浸潤出來的氣度罷,當時怎就會認錯呢?

“小女冷青芷見過蕭王,昨日生了誤會,多有得罪,小女今日特來賠罪。”

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青芷含羞帶怯地半擡頭,眼眶蒙著霧色,看上去楚楚可憐。

“起身罷。”

“多謝王爺。”冷青芷示意小珠呈上去:“知道王爺見多識廣,看不起這些玩意兒,但也是小女的一片心意,這元青花清明上河圖罐和白玉雙鶴銜靈芝佩都是爹爹給小女備的嫁妝,也就這兩樣拿得出手了,還請王爺笑納。”

“嫁妝”二字格外醒目,似乎在隱晦傳達著什麽。

“拿嫁妝裏最貴重的物件送本王?你夫家若是知曉了,怕不是會惱。”

“世間男兒哪有能與王爺相提並論的?這些能討王爺歡心,解王爺心中之悶,得王爺青睞,是物什之福,亦是小女之幸。”冷青芷滿眼殷勤。

“倒是個會說話的。”蕭舟野輕笑,對上她嬌姝的面靨:“你今日瞧著似與昨日有所不同。”

冷青芷素指攏緊,笑道:“既是見王爺,自然要細致地梳妝打扮一番。”

“蛾眉淡掃輕煙裏,一點唇紅似醉泥。”蕭舟野兩腿交疊,慵懶後仰:“甘俞的美人可不比京州仕女差呢。”

冷青芷一喜:“多謝王爺誇獎,小女自是不能和名門貴女相提並論,不過是小家碧玉罷了。”

“三小姐過謙了,可要嘗嘗這羊巖勾青?”蕭舟野兩指托著盞腹,笑意寡淡。

“王爺賞茶,小女豈有不喝之理?”冷青芷跪過去,指尖似有若無地輕蹭他的指腹,抿盡後,她望著蕭舟野,媚眼如絲:“是好茶。”

暖香裊裊,陽光透過窗欞照入,雙方靜默了會兒,門外響起敲門聲:“王爺。”

“知曉了。”蕭舟野起身:“三小姐可願一道用膳?”

見他挽留,冷青芷面色緋紅:“這是小女的榮幸。”

蕭舟野笑著勾唇,笑意不達眼底:“那你在此等本王回來,若是乏了,本王派人把你姐姐一道叫來。”

冷青芷想都不想就拒絕,她才不想看到那個女人:“不必了王爺,小女能否在此看王爺博古架上的書?”

“那是自然。”

門扉關上,蕭舟野薄唇抿成了線,接過玄七遞來的帕子拭手,眼裏閃過嫌棄,忽而想起什麽,輕嗤出聲:竟能將這等輕浮的女子認成冷雲枝,真是難為許大人了。

“人叫來了?”

玄七:“都按王爺的安排照做了,對了,冷大人上門來賠罪了。”

“哦?”蕭舟野扯了扯唇角:“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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