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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來到京州的那一刻,冷雲枝才明白何為盛世。除卻市列珠璣和戶盈羅綺的富庶,更多的是來往百姓臉上所洋溢的笑,明媚而燦爛。一刻一巡邏的軍隊威嚴而齊整,大道筆直而寬闊,高臺樓閣鱗次櫛比,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隘通衢。

原比書中所言還要震撼人心。

車輿停落在占地百畝的府邸處,冷雲枝隨之下馬車,看了看鎏金牌匾上的蕭王府三字,視線又落向早已等候多時的女眷身上。

冷雲枝敏銳地察覺到了隱晦的敵意,那兩雙美目打量著她,帶著某種捏酸吃味的勁,而後頭那位則不同,不同於前面的穿著招搖,一襲素色,更不同於前面的熱情,只是靜靜地跟在她們身後。

“王爺!您可算回京了!”謝霜伊一襲菡萏粉牡丹紋大袖衫,親昵地挽過蕭舟野的手臂,餘光略微挑釁地瞥向冷雲枝。

冷雲枝忙行禮,知曉她誤以為自己是蕭王帶回來的小妾,此舉顯然在給她示威。

旁人看得懂,蕭舟野怎會不懂,可他開口便是那般不留情面。

“你的規矩學哪去了?”他的薄唇輕啟,狹長的瑞鳳眼頗為嚴肅地看向她,仿佛對方不是自己成親五年之久的結發妻子,而是以下犯上的臣子。

謝霜伊惶恐松手,垂頭認錯:“王爺恕罪,妾身數月未見王爺,甚是想念,所以一時亂了規矩。”

“罷了。”蕭舟野闊步回府。

“王爺,這位是?”謝霜伊跟上去,意有所指地撇向冷雲枝。

蕭舟野淡淡地掃了眼冷雲枝,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府上的事情都是你這個主母在處理,你看著安排便是。”

“本王趕著入宮覆命,晚膳你們不必等。”

謝霜伊眼裏的光黯下,擠著笑點頭:“喏。”

蕭舟野邁步大,繞過浮雕影壁,已經走到天然彩石花墻邊,妃妾們端莊著儀態,又不得已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冷雲枝有些喘不上氣了,她看不到前面的形勢,又不敢出聲,於是等停時,猛地撞到前面女子的後腦勺。

“娘子恕罪。”冷雲枝深知內宅暗鬥之險惡,生怕她計較,一時有點心慌。

然而對方並沒有怪罪之意,柔美溫婉的面容轉過來,沈瑩玥莞爾:“無事。”

冷雲枝眸色輕動,隨之笑了笑。

之後她跟著眾人候在院外,待蕭舟野換上官袍出來時,又跟著眾人馬不停蹄地去送行。

蕭王府的府邸建築分東、中、西三路,每路都以嚴格的中軸線貫穿著多進四合院的院落組成,方才她們走的是中路,走過漢白玉圓石門,又過園林、荷花池、連拱石橋以及竹圃,來回一遭,冷雲枝都要岔氣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蕭舟野,冷雲枝以為終於可以用膳了,審視的掃視再次落在她身上。

“你是何許人也?”

冷雲枝福手:“小女名喚冷雲枝,家住鹿鳴縣葛村,只是一個尋常百姓。”

“村裏來的丫頭啊。”謝霜伊紅唇勾起:“王爺如今都不忌嘴了,什麽人都往這王府裏帶。”

聽出她高高在上的鄙夷語氣,冷雲枝藏在袖中的素指捏緊,卻只能咽下這口氣。

從前在冷府她過的便是這種日子,如今來了京州,更沒人撐腰,左右不過是憋屈了點,她往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便是。

“小蓮,找個丫鬟帶她去寶華軒。”

“是。”

她身側的丫鬟走來,敷衍笑了笑:“冷姑娘,隨奴婢走罷。”

“勞煩了。”

冷雲枝跟著她過廊檐,見她叫住了掛燈的婢女:“芍紅。”

那姑娘穿著碎花素色短衫,畢恭畢敬地喚道:“小蓮姐姐。”

“帶這位冷姑娘去寶華軒安置。”說罷,她也不帶多看冷雲枝,甩著帕子離開。

“喏。”芍紅把手裏的遞給掌事嬤嬤,攏著手給冷雲枝行禮:“娘子這邊請。”

冷雲枝抱著包袱隨她去後院,只見她眼裏閃著好奇,問她:“娘子可是新來的主子?”

冷雲枝支支吾吾:“嗯。”

“寶華軒是個好地段,寬敞,采光也好,後面還有大片梅林,冬日賞紅梅雪景,最合適不過了。”芍紅頓了頓:“只不過位置偏了點,離王爺的書閣有段距離。”

冷雲枝暗嘆:那可太好了。

“無妨,有個落腳的地便好了。”

旁人聽來可能以為她在客套,但這是冷雲枝的真心話,她原本還預算了不少錢拿來租賃房屋,如今倒是省了。

“王爺府上只有三位妃妾?”

她爹爹府上都有七位姨娘,京中王爺更是高官顯爵,可方才出來相迎的,也只看見三位。

“嗯,王爺常年在外征戰,縱是回了京,也在為女帝的事宜奔走,留在王府的時日其實並不多。”芍紅忽然左右探看,然後湊冷雲枝耳畔低語:“娘子可得好生把握機會,如今府上尚無子嗣,若您生下嫡子,定是獨一份的榮耀。”

冷雲枝聞言蹙眉:“嫡長子合該主母來生罷。”

芍紅神情微變,小聲道:“主母不能生。”

“不能生?”

“主母入門已有五年,卻遲遲未孕。”芍紅越說越小心:“溫娘子剛來王府時,其實是懷了的,不知怎麽的,太醫用錯了安胎藥,最後落了,據說再難受孕。”

冷雲枝驚異,對上芍紅間溜轉的眼神,心裏有了答案。

“王爺沒追究?”

芍紅搖頭:“打發走了太醫而已,不過,王爺大抵也沒有那麽想要子嗣。”

“王爺不想要?”

“若是急迫,後院自然不會只綻三兩枝。”芍紅繼續:“王爺甚至未曾臨幸過側妃。”

此話一出,冷雲枝莫名就聯想起了方才那位娘子。

“王爺位極人臣,顧慮很多罷。”

“娘子聰慧!”芍紅眼底一亮:“雖說王爺與陛下交情匪淺,可到底是手握大權的重臣,伴君如伴虎,王爺又娶了丞相之女為妃,若是真誕下後嗣,陛下可不見得會高興。”

“若是姑娘您生的,可就不一樣了。”

“你知我身份?”

芍紅紅了臉:“方才偷偷聽見了,所以故意在廊檐拖延著,想遇上姑娘。”

兩個人走過曲廊,輕柔的夜風吹過荷花池,裹著清香濾過冰裂窗欞飄來,撩動冷雲枝的鬢發。

“你是有何意圖?”

芍紅坦言:“若來日嬤嬤給娘子安排貼身丫鬟,奴婢希望娘子能選奴婢。奴婢雖然不是在府上待的最久的下人,卻早已摸透了各位主子的脾性,倘若姑娘選奴婢,奴婢定能護娘子在這王府立足。”

冷雲枝借著燭火,看見了她眼裏的希冀。

可惜了,她要讓芍紅失望了,她不是來給蕭王作妾的。

不過內幕不宜外露,冷雲枝也只得幹笑著應下:“若是問起,我定選你。”

芍紅大喜:“奴婢懂些醫術,來日定助娘子早日懷上。”

二人聊著聊著,便到了寶華軒。

王府內即便是空閑著的院子,也會有下人來打理,所以幾乎不用怎麽打掃,芍紅給她鋪好了床褥,又去端來晚膳。

冷雲枝餓得前胸貼後背,舀過雞絲銀耳湯羹,又連夾三塊肉腸,入口的桂子米粥香糯可口,這卓越的廚藝,竟讓冷雲枝生出了想長住的念頭。

見芍紅笑吟吟地盯著她,冷雲枝咽下嘴裏的蝦泥丸,剛要問,芍紅自個兒開了口。

“娘子長的真水靈,難怪王爺願意把娘子帶入府中,奴婢瞧著也歡喜得緊。”

舌尖輕舔唇角,橘黃的燭火在那張清水芙蓉臉上映落光華,冷雲枝回笑著,但心裏比誰都明白自己因何來到王府,也知她有求於自己,所以在此奉承,京州多美女,她冷雲枝這點底還是有的。

“娘子約莫剛及笄罷?”

“我已是桃李年華。”

“那也是年輕著哩,王妃與王爺同歲,已是二十又五,人老珠黃,同娘子比不得的。王爺剛把您帶回來,還在興頭上,姑娘稍加把握,多露露臉,懷上是早晚的事。”

冷雲枝握筷的指尖微頓,只覺得她這話就頗為過分,雖說她對王妃的印象也不甚好,但年華流逝,這是難以左右的。倘若來日她老去,自然也不願聽見旁人將她與年輕貌美的女子作比。

冷雲枝習慣了沈默,不管內心如何想,都不愛表露出來,只是淡淡應著,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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