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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舟車勞頓,冷雲枝貼著枕頭就進入了夢鄉。

她睡得沈,外頭的人敲了好半晌門,冷雲枝才迷迷糊糊坐起身來。

“何事啊?”

外頭的人好不耐煩:“雲娘子,辰時了,我家王妃都等您大半個時辰了。”

睡意頓時消散了大半,冷雲枝忙不連跌穿上衣裳,打開門扉,就見小蓮沒好氣地打量她。

大抵是狗仗人勢,就連身邊的下人都不給她好臉色看。

“既是剛入門,自然得給王妃請早安茶,雲娘子莫不是連這點規矩都不知罷?”

冷雲枝拘謹地攏著手:“知道的,我這一路來......”

“雲娘子不必與我這個下人多言,隨婢子去王妃跟前問罪便是。”

胸口仿佛壓了塊石頭,沈悶悶的,在她們的催促下,冷雲枝也不敢多加耽擱,隨手綰了個發便匆匆往正廳走。

正廳內的氣氛壓抑凝滯,冷雲枝小步入內,瞥了眼兩側的妾室,一個幸災樂禍,一個看不出神情,目光最終回到高座上的謝霜伊身上,吸了口氣端過茶,恭恭敬敬地奉上:“妾身給王妃請安。”

然而謝霜伊罔若未聞,繼續把玩著指尖的景泰寶石護甲。

不知過了多久,冷雲枝舉高的手臂有些托不住了,輕微晃蕩著。

謝霜伊垂眸,眼神冰冷:“你可知如今是什麽時辰?”

“回王妃的話,妾身奔波數日,實在過於困頓,無人提醒,不小心誤了時辰,還望王妃責罰。”

“你的意思是,怪本王妃沒給你安排個下人伺候著?”

“妾身絕無忤逆之意。”

春水凝脂般的嬌容傾靠而來,白皙修長的手指戴著護甲,輕輕挑起冷雲枝的下巴。

冷雲枝喉嚨一滾,卷翹濃密的長睫如蝶翼般輕顫,見她捏起茶蓋,刮了刮茶沫,隨即握住盞身。

手上一松,冷雲枝也跟著松了口氣:“多謝王妃體......”

她話未說完,溫茶潑了滿面。

“你以為本王妃會輕饒於你?”謝霜伊睨著跪在地上的冷雲枝,四合如意雲紋翹頭履踩在她手邊:“既不懂規矩,那本王妃便教你規矩。來人,拉她去殿前跪著,本王妃什麽時候消氣了,再什麽時候放她回去。”

候在一旁的仆人們聞言圍了過來,冷雲枝的眸子半轉,也不等他們動手,自覺起身站了出去。

八月的日頭正烈,纖瘦的身形搖搖欲墜,細汗浸濕鬢發,她撐著發燙的地面艱難地直起背來,眼皮下陣陣發黑,耳鳴不斷。

沈瑩玥眼底閃過憐憫,看向捏著金叉挑蜜瓜塊的謝霜伊,躊躇開口:“王妃,都四個時辰了,要不這次就饒過她罷。”

其實此事可大可小,奈何這女子遇上了謝霜伊這般的主母,既然是沒有帶貼身丫鬟入門,掌事那邊合該安排人手伺候著,而且早起請安之事,理應由掌事盯點著,要問責,也該問管家的責。

況且李嬤嬤進王府已有十餘年,這些事自當做的滴水不漏,方才她問過掌事那邊才知,原來李嬤嬤對新主子入門一事並不知情,也就是說,是謝霜伊本人叮囑不到位,今日之場景,是她故意要給冷雲枝穿小鞋。

謝霜伊聞言,懶懶擡眼:“你在替她說話?”

沈瑩玥如臨大敵,忙跪了下來:“妾身不敢。”

這王府後院看似是女子之間的阿諛我詐,實則牽扯娘家,謝霜伊能在王府如此猖狂,亦是仰仗了娘家的勢頭,父親是丞相,兄長又是二品武將,沈瑩玥的出身其實不差,只是在謝霜伊面前,著實見拙。

她父親想要攀附蕭王一黨,沈瑩玥不得已做了她父親仕途上的犧牲品,她不怨她父親,出身在官家,看似榮耀,實則步步驚心,她做不到討好蕭舟野,但也不願給她父親惹來麻煩,所以在這後院中謹小慎微著。

“人瞧著快不行了,畢竟也是王爺帶回來的人,真要出了什麽事,姐姐也不好交差呀。”溫喬掃了眼外頭的人,她可不是真心為冷雲枝求情,只不過好不容易後院增了新人,她還想多看看熱鬧呢。

謝霜伊放下羹勺,擡手摸了下發髻上的折股釵:“算了,這次就饒過她。小蓮,送她回寶華軒,讓她往後長點記性,若再這般行跡,下次可不只是跪幾個時辰這麽簡單。”

盛暑的風帶著熱意吹來,汗水滑入眼睛裏,酸得冷雲枝睜不開眼,視線內一雙深布履走了過來,沈重虛浮的身子被她攬住:“娘子,王妃允您回去了。”

冷雲枝無力地靠在芍紅身上,一步深一步淺的被她攙扶回去。

沈瑩玥的婢女恬兒緊隨其後,送來了香薷飲。

“雲娘子,這個能祛暑氣,多喝點。”

冷雲枝幾乎快要沒了意識,就著恬兒咕嚕嚕往下咽,芍紅給她揉捏四肢掐穴位,手裏的蒲扇扇得冒煙。

“怎麽樣了?”沈瑩玥跨過門檻,眼神裏隱隱擔憂。

芍紅:“玥夫人。”

冷雲枝蔫蔫地靠在床沿,見狀要起,被她摁住。

“不必多禮。”

“回夫人的話,好多了。”

沈瑩玥見她臉上的紅慢慢褪下來,緩了口氣:“主母脾氣不好,莫要和她擡杠,即便錯不在你,認下便是。”

“她是丞相的女兒,又是王妃,在你之上,你惹不起的。”沈瑩玥補充。

“多謝夫人掛懷,今日之事,確實是我有錯在身。”

“不全怪你。”沈瑩玥頓了頓:“罷了,都過去了。”

“玥夫人。”冷雲枝看著那雙杏仁兒眼:“我與你非親非故,你怎的願意幫我?”

“瞧著你面善。”沈瑩玥拉過她的手:“我......有個友人教過我看面相。溫夫人和王妃親近,這府上我也沒有什麽能走動的人,如今你來了,倒可以約著一道出府游逛。”

“出府?”冷雲枝提起了興致,她還沒好好看過京州。

“對啊,馬上就是中秋了,京州的中秋燈會很是盛大,到時候我們姐妹一起去。”

“王爺會準嗎?”

“我是側妃,這點權力還是有的,莫不是妹妹想和王爺一道過中秋?王爺中秋都會入宮赴國宴的。”

“沒有沒有。”冷雲枝忙擺手,頭搖成撥浪鼓。

鬼才會想和那張臭臉過中秋。

“那就這麽說好了。”沈瑩玥瞥見腳邊蹭她的貓,嫣然一笑:“這是你養的嗎?”

“嗯,它叫十一,是......是我領養的小貍花。”

“你這屋子瞧著空曠呢,待會兒我叫恬兒送倆掛畫過來罷。”

冷雲枝眸子裏閃著光亮,今日所受之委屈仿佛瞬間被她的善意撫平。

“太謝謝玥夫人了。”

“小事一樁罷了。”沈瑩玥起身:“我便不多留了,你好生歇息。”

“夫人慢走。”

沈瑩玥轉身離開寶華軒,出了月洞門後,朝身側的恬兒使了個眼色,對方便意會地微微頷首。

*

蕭舟野從軍營回來時已是五日之後,他揉了揉眼皮,擡腳要進膳堂,只聽“哐當”一聲瓷碗碎裂的聲響,他的腳步稍頓,只聽溫喬厲聲訓話:“站著吃,誰準你坐下的?你個沒名沒份的東西也配跟我們一道吃飯?”

蕭舟野不用猜也知她說的是何人,印象裏溫喬並不似眼下這般尖酸刻薄,三年前他過益州東洛縣,雖說是縣令趁他醉酒,主動把女兒送上了他的床,可若蕭舟野不願,大可把責任推給縣令,至於最終還是決意把她帶回京州,也是見她嬌媚乖巧,倒有幾分惹他垂憐,索性帶了回來。

可自滑胎不能再孕後,溫喬瞬間變了樣。

他雖不在府上,可府上全是他的眼線,究竟因何落胎,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只是還沒來得及阻止,便讓謝霜伊得了逞。

蕭舟野心知有愧於她,往後給她的奇珍異寶比謝霜伊更甚,也縱容她在婦人之間的裙幄宴上大肆顯擺。

雖有些嬌縱,但還算可愛。這是那時蕭舟野對她的評價,可直到他聽說溫喬把下人指甲拔光,丟進了湖裏溺死,蕭舟野才意識到,是如今的權利熏心,讓她把最真實的醜陋內裏完全顯露了出來,從此他便疏離於她,只覺得難以獨處。

眼下她又這般作威作福,蕭舟野頂了頂腮肉,沈著臉入堂。

他要讓溫喬知道,他蕭王府不是任由惡意瘋長之地。

“這是做什麽?”

溫喬正頤指氣使地睨著被她推倒在地的冷雲枝,見到來人,瞳孔一怔,立馬換了副撒嬌委屈的模樣:“王爺,這人笨手笨腳的,袖子都沾湯羹裏了,臟死了,身上還一股窮酸味兒。”

蕭舟野順著視線看她袖子,果真濕了,擡眼對上她受驚的目光,聽她喚他:“王爺安。”

“怎麽還穿著這身衣裳?”兩行人讓開,蕭舟野邊坐上高位,邊看向謝霜伊,意有所指。

謝霜伊理直氣壯:“是她自己不願換的,你說是罷,雲娘子。”

纖瘦的身軀規矩跪好,那雙秋水眸瞧著可憐,連看了蕭舟野兩眼,卻只是乖順地垂下眼簾:“是。”

膳堂內靜下,蕭舟野卻郁結煩悶,他都做好了給她出氣的準備,她倒好,一聲也不辯解。

有仰仗了也不趁機出氣,罷了,窮人慫樣,活該被欺負。

“回你的住處梳洗一番,莫在這影響了本王的食欲。”

此話一出,溫喬眼底的訕笑越發昭然,看著她失魂落魄出去的模樣,心中愈發得意。

可說完這話,蕭舟野也沒變得暢快,想起和槐恩的約定,晚膳後,他板著個臉往寶華軒走,不等入內,就讓槐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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