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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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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槐恩媳婦繡藝精巧的事傳開後,安靜的小院難得迎來了兩位訪客。

冷雲枝聽人叫喚,忙戴好面紗下樓。

來人穿著深色短襖,矮小臃腫的身形有點局促地站在院子裏,她的臉色布滿了風霜,眼角的褶皺深藏著歲月的痕跡。

冷雲枝認得她,她是上村的老寡婦,每每在田埂瓜地遇見,這人都會和冷雲枝聊上幾句。

都是些很平常的話題,似乎是怕冒犯了人家,又想和別人聊些,所以一開口,往往都給人以小心翼翼的感覺。

緊接著,後頭又來了個人,頭綴大紅絨花,扭著胯走來。

“哎喲糟婆!你怎的不等人?”吳娘穿著束腰的夾棉長衫,嗔怪地輕推她。

糟婆說話有點口吃:“你總是慢吞吞的,會誤時辰的。”

“誤不了誤不了。”

“二位......可是有事找我?”

夜裏落了場大雪,辰時冷雲枝在被窩裏就聽見槐恩在掃院中雪,梯面上已經沒了雪,尚有些濕,她裹著孔雀藍直領對襟襖出來,小步下樓。

本只是隨意套的身衣裳,卻吸引了吳娘的目光。

“槐恩媳婦,你家男人對你不錯嘛,你這身上的是提花織錦面料罷。”吳娘上前,打量著她,眼神裏有幾絲不易察覺的妒意。

冷雲枝識得吳娘,吳娘的聲線尖銳,隔著十裏地都能聽見,哪裏熱鬧哪裏就有她的身影,不同於糟婆,吳娘特愛打聽旁人家的私事,聽完還不忘點評打趣幾句。

吳娘從前是個妓女,因為長相平庸,據說沒少被排擠侮辱,也就僅憑著身材和熱情才得以在煙柳花巷中攬客,後來也不知怎的哄著王屠戶給她贖了身,但應著這層身份,她來了葛村也不受待見,於是她就和同樣被邊緣化的糟婆熟了,盡管隨著時間推移,村中人對吳娘的偏見也在淡化,但她仍舊更習慣和糟婆來往。

“總得有身體面衣裳見客罷。”冷雲枝多年察言觀色,自是見慣了吳娘這類人。

吳娘從前對她還有幾分敵意,後來她“燒傷”了臉,倒開始同情她,左右不是壞人,只是見不慣旁的人比她過得好,冷雲枝收斂便是。

果然,冷雲枝這番話一出,吳娘臉色都和緩了,握過她的手溫聲道:“天寒,讓你男人多給你買幾身,你繡帕子、團扇什麽的,賺了不少銀錢了,可不能叫他拿去吃酒去了。”

槐恩不喝酒,槐恩也不管錢。

冷雲枝只是應下,並沒反駁。

“外頭冷,進屋坐罷。”

冷雲枝請她們進來。

“今兒個我們也是為了這事兒來的。”吳娘開門見山:“糟婆從前生了個女兒你曉得罷?”

冷雲枝端來花生,不明所以:“村裏的事我鮮少打聽。”

“喲嗬,還有不曉得的咧。”吳娘饒有興趣地提起:“她早早的就給第一任丈夫生了個女兒,可惜她那丈夫嫌棄不是帶把兒的,就給別人家領養了,結果自個兒是個短命鬼,得了癆病死了,後來糟婆就嫁給了那個跛腳男人,比起上一個倒是命長點,活了耳順之年閻王給收了命。”

吳娘倏忽憤憤起來:“他就活該淹死,日夜打罵糟婆。”

冷雲枝認真聽著:“然後呢?怎的突然又提起這個女兒。”

“自然是碰著了唄,曾經收養那孩子的一家闊綽了,回來鹿鳴縣建了個大宅子,這陣子那女娃娃要嫁人了,嫁去京中給將軍做妾,榮幸著哩,就是這一走,那可真是死生不覆相見,糟婆畢竟是她的生母,血溶於水,想著給她備點嫁妝,但你也知道她丈夫酗酒把錢都給揮霍完了,她自個兒都過得捉襟見肘。”吳娘熟絡地輕拍冷雲枝的手背:“槐恩媳婦,你女紅了得,看看你能不能給她繡個鴛鴦蓋頭?好歹是一個村子裏的,莫要開價得太高了。”

冷雲枝認真聽完,看向始終沈默地坐在長凳上的糟婆,眼裏難得有了情緒,緊張地盼著她的回覆。

“可以。”

鄰裏來往緊密,有些人情還是要給的。

“多謝雲娘子!”糟婆站起身來鞠躬,由衷感激著,笑得眼尾皺紋褶起加深。

冷雲枝眼簾下的眸色微晃,像是有什麽墜入心湖,泛起圈圈漣漪。

她喊的是雲娘子,而不是槐恩媳婦。

她有名字,也有手藝,可是葛村幾乎人人都是喚她“槐恩媳婦”,這種依附於男性意味的稱呼令冷雲枝屢次蹙眉,但她不愛解釋,也不知糟婆是不是細膩地察覺到了,所以改了口。

*

接下來幾日,冷雲枝都在忙著繡這頂紅蓋頭。

有時夜裏挑燈了,槐恩就會在屏風那頭提醒著。

“娘子,夜深了,切莫熬傷了眼。”

其實日頭也不趕,但冷雲枝就是這個性子,一旦有事要做了,就會總是惦記著,想著快點做好。

“哦,知道了。”冷雲枝應著,細指捏著勾針在繡棚穿繞,她起身要去喝水,因為冬日寒涼,茶壺放在庖屋的竈裏溫著,她披上裘衣要下去。

剛開門,冷冽的寒風灌入,雪子斜斜砸在欄桿上,冷雲枝不由得裹緊裘衣,手裏托著的蓮花燈燈芯跳躍著,微弱的光亮照亮腳下路,視線掃到欄桿下的細長黑影,乍一眼還以為是梅花枝,察覺到那“枝條”爬動著,冷雲枝的瞳孔陡然一縮,定睛看去,瞬間發出驚叫聲,隨著手中的托燈“吧嗒”掉地,她下意識地後退,絆到門檻,踉蹌地跌坐在地。

“娘子怎麽了!”

槐恩聞聲忙趕過來扶她,冷雲枝頓時像是找到了避風港,害怕地往他懷裏縮。

“蛇......有蛇......”冷雲枝嚇得唇色都白了,這冬日裏竟還能碰見蛇,甚至爬上了樓?!

槐恩註意到了,他忙把人抱起護在身後,那短粗體型的斑點紋路的長蛇還在爬動著,借著燭火,他看見了它頭尖的白眉,心中大駭。

“莫怕,我去趕它走。”

槐恩關上門,把冷雲枝抱回床上,轉身之際,冷雲枝拉住他。

“那是短尾蝮!有劇毒的,待它自己走就是了。”

“冬日裏它的行動遲緩,放心罷,不會有事的。”槐恩認真地看著她,想要安撫又不知道怎麽表達,於是學著村裏夫妻間的動作,笨拙地摸了摸她的頭。

冷雲枝微楞,回過神時,他已經出去了。

廊檐下的木板被踩得咯吱作響,冷雲枝緊張地聽著動靜,聽見他下樓又上樓,接著又下去,好半晌才進屋。

“娘子,沒事了。”槐恩推上門閂,傻乎乎笑著:“裏裏外外我都撒了雄黃,以後大抵不會有了。”

紊亂的心跳慢慢平緩,冷雲枝點頭。

“那我吹燈了娘子。”

“誒!”冷雲枝坐在床沿,屈腿抱著膝蓋,水靈靈的眼仁兒轉了又轉,烏睫卷翹,掀開眼簾看他。

“娘子可是還害怕?”槐恩抱著茶壺過來:“我猜著你方才是要下樓喝水,就端上來了。”

冷雲枝接過他手裏的陶碗,熱霧騰騰冒著,小抿了一口,擡眸道:“你來床上睡吧。”

深邃的眼睛在閃動的幽淡光線下猛然一怔,胸膛劇烈起伏,碗中的熱霧仿佛蒸熱了他的臉龐,紅暈鋪染,耳尖紅到像是要滴血,垂著頭,嗡聲嗡腦地“哦”了聲。

冷雲枝抱著被子挪到了裏面,槐恩規矩地睡在外側,懼意散去,卻也沒了困意。

分明沒有肌膚相觸,冷雲枝卻感覺周遭的溫度被他的體溫烘高,火盆裏的紅光映在槐恩臉上,她側眸瞥他立挺硬朗的五官線條,心臟忽而漏跳了一拍。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準許他上床,冷府的記憶似乎是上輩子的事情了。被趕出來後,她哭過鬧過,甚至一心想著要逃離這裏,去京州出人頭地,然後再回冷府,狠狠地炫耀一番。

可是一年過去了,那種報覆心理仿佛也隨之淡下來了,她不想再看見冷府的任何一張嘴臉,即便是出了惡氣又如何,她連那群人失意挫敗的模樣都沒興致再見,只願她們永遠不要出現在自己視線內才好。

而如今她才頓悟,這就是所謂的真正放下了。那群人排擠她,她走便是了,之所以從前甘心討好著,其實說到底,是沒有退路,可是現在......

借著炭火的光亮,冷雲枝看見緊閉的眼皮下那轉動的眼球,瑩潤的薄唇不自覺彎起。

“槐恩。”

“啊?”槐恩睜開眼睛,有點呆呆傻傻地偏頭。

“我來年想去京州看看,想看看是不是像書裏寫的那樣繁華。”

“好啊。”槐恩不假思索:“娘子想去哪我都陪著。”

室內靜了下來,就在槐恩以為冷雲枝睡著了時,清麗的嗓音冷不丁響起:“槐恩,你的心跳有點吵。”

他的心跳更亂了,生怕冷雲枝又叫他打地鋪,焦急又無措:“我,我去外面站會兒......”

被褥裏的食指被握住,槐恩整個人都僵硬住了,他不錯眼地望著她,見她閉眼輕笑,海藻般的青絲披散著,光暈在白皙的鵝蛋臉流轉,恬靜如畫。

“不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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