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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覺夏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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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覺夏深啦!

倆人依舊一左一右地走著,不經意就走到了夏天。

春夏的過渡實在沒有邊界感,溫和的陽光突然就尖銳刻薄起來,讓人不敢直視。陽光咬在裸露的皮膚上,啃噬最後一口涼意。

沒有預熱,只有灼熱。

沒禮貌的家夥!

蟬鳴是在某天夜裏突然綻放的,荷花是在人影路過的一剎突然招展的,跑操是在一個驕烈的臭味裏突然改為做操的。

能把春夏過渡可視化的,可能只有灰綠色校服短袖後背的水掌印蒸發消失的越來越短的時間。

一開始上課滿教室的水掌印,現在?只消一個走廊。

一同消失的,還有七班的領導班子。

————

暴雨清洗了空氣中灼燙的灰塵。

夏天的暴雨有著一樣的特性,突如其來。

那天的暴雨起了個大早,席卷整個城區。

陵中會在每一個暴雨給學生帶來狼狽的樂趣——

必經教學樓的路道,積蓄的流雨能漫到校服褲的膝蓋。

地勢低窪在此刻體現得十分具體,陵中甚至有把張貼學生榮譽墻的板子當成簡易橋梁的傳統。

幸虧學生們爭氣,文理科的板子排列起來,能從食堂跨到教學樓。

只是這天的暴雨它晨起得比所有人都早,教職工沒時間組合這些榮譽墻。

南大門還好,是用貨車一趟一趟在大門和教學樓之前來回運送在榮譽墻上記名的學生們。

北門更氣派,校長吳振,不對,吳德振卷著褲腿,徘徊在積水最深的道路上運送莘莘學子!

如果旁邊沒有兩個舉著手機的教導主任就更好了……

自從他對著一個男生展背示意,那個男生被同齡眾人的哄鬧聲中被動地被推上去,然後他發現根本無法背著這莘莘學子其中的一名挪動半分腳步之後,他在水中摸著糊滿雨水的皺紋,豪笑著試圖釋懷男生:“沒事,書包太重了哈哈!好好學習!加油!”

然後他就專門徘徊著尋找瘦弱的女學子,最好書包還是癟下去的。

這簡直是在描述宋枝,所以她同吳振對視了一眼,就心一橫,閉眼直接旋了過去。

幹脆利落。

她扛著傘一口氣跑到水房單腳擰褲腿。

*

星期一的體育課可不少,從許多男生赤腳提鞋渡赤水就能看出來。

江舟一在洩洪一樣的路口停頓,確定流水橫跨整個道路,絲滑轉身,撐傘從北門繞著圍墻環校區走到南大門。

……

他到班的時候,早讀課已經進行到一半。

全班也如同被水洗了一般。

現下蚊蟲還未興起,班裏放學沒有關窗的習慣。

一冊冊透濕的課本張開立在窗沿,罰站一樣。

雨珠摔在窗玻璃上,比前些天發型哥跑下來在窗外還要哭得斑駁。

江舟一撥開潮濕回到座位上,看到自己的同桌歪著腦袋向他眨眼。

丹鳳眼眨得…還挺俏皮。

江舟一看起來比曬了半節課的一班人體面多了,他把濕漉的書包取下掛在椅子後,然後就看到同桌快要卷到大腿的校服褲。

他沒忍住,“噗嗤”溢出笑聲。

葉姝光腳套著兩個垃圾袋,封口用紅色腳步扒在小腿處。

“你…別逗我笑,哈哈!”江舟一在稀稀拉拉的讀書聲裏用手背遮著嘴憋樂。

葉姝一雙長腿在桌底有些局促,但他勾著眼角裝作不明所以的樣子,一邊晃腿,一邊吸著腮肉:“怎麽了?我鞋濕了啊,穿著難受,我腳又不臭,笑什麽?”

前面的宋枝還光腳踩在答題卡上呢!

細碎的塑料聲在腳底響起,拍酸了江舟一的嘴角,他掐著臉讓自己平覆下來。

“沒什麽,你太潮了…哈哈哈!”江舟一牙口咬在手背,緊閉眼睛低頭。

葉姝擡手捏住江舟一的臉頰肉,湊近伸著下巴威脅道:“不準笑!”

江舟一任他掐,還在閉著眼笑。

特別是下課,葉姝起身去看立在墻角的運動鞋,塑料袋“啪啪啪”打在地面上,像個旱地鴨子一樣,江舟一趴在課桌上笑得合不攏嘴,清澈的笑聲在潮濕的空氣中撕開一個神清氣爽的口子。

還撕進來一個中年男人。

新班主任!

跟這場雨一樣,來得突然。

也不是很突然,大家心裏都有預兆,就同知道夏天總有暴雨一樣。

即將步入高三,高三,那可是全校的心眼子。

高三的老師可不是流動的,針對每班的各科成績,個性化定制老師。

特別是剛工作不久的老師,雖然都是研究生,但還是本科的老教師用著安心。

所以七班算是大換血。

其實高二剛分班的時候,前兩次考試,七班都是六個純理班的第一,然後就一直黏在地底。

班裏大部分男生,確實是見人下碟,一個人怪起來,就是一群人。

窗外那個瘦削的中年男人在同旁人對接。

七班是個爛攤子,還得纏著人把它扶起來。

哎!多不好意思!

大家掐著筆按在桌上,脖子卻朝窗外變形。

新老師,新鮮!

大聲的切切私語縈繞在班級。

“呦吼!真換了?!”

“他誰?有沒有人認識?”

“嘖!轉過來啊臉!看都看不見!”

“羅雲走了?”

“這還不走!她應該去高一了。”

“不是說高考完我們就搬樓了嗎?怎麽還不讓搬!”

“你急什麽的?”

“高三離食堂近啊!急死我了!”

“所以他是教什麽的?”

“盧月是不是也走了?”

“乖!都走了我在哪節課睡!”

“哈!傻叉!”

“準備今天搬的,但今天暴雨,就改成明天上午了。”

“哦,真的假的?”

“你聽誰說的?”

“三班班主任。”

“滾吧!三班班主任就沒真過!他之前還說五一從周二開始放嘞!”

“對頭!他還說上周沒周測,我真服了!”

“噓!小點聲,等會別被他折起來摔!”

葉姝的襪子差不多幹了,他把垃圾袋從腳上拆下來,腦袋低垂,遮住滴溜的眼瞳,順著嘴角勾起的幅度把襪子伸到江舟一膝蓋前。

他也不知道要幹什麽,反正就這樣做了。

他就這樣一直伸著胳膊,等江舟一發現。

終於,江舟一猛地擒住葉姝的手腕,拉遠,睜圓那雙眸子,灌著震驚盯著他。

“你幹什麽?!神經!”他壓低聲線,吐字卻很清晰。

葉姝歪著腦袋思考片刻,慢慢抽回手臂,撇嘴讓鼓起的半腮看上去有些…可愛:“唔…想讓你…打我?”

“穿好了,快!”江舟一很配合地上手了。

拖著疼痛的肩胛骨慢騰騰把鞋襪穿好,葉姝中途又冒出來一句:“以後你的襪子都給我洗,我可會洗襪子了…內褲也都給我洗。”

“你今天腦子被水灌了?”江舟一抿嘴,眉眼繃著不解。

葉姝嘆了口氣,擺起手指頭:“你自己數數你已經多少天沒親我了?…哎…我沒安全感。”

“這就是你要給我洗內褲的原因?”

“嗯,不行?這你都不願意?”葉姝腦袋耷拉著,江舟一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裝還是假裝。

“滾。”

葉姝當真環臂趴在桌上,用圓潤的腦勺背對他。

*

嶄新的班主任終於在班裏露面。

四五十的年齡,身板瘦削,五官體量很大,很精明的長相。

班裏這些天得消停一陣,都不笨,都知道他在逮出頭鳥。

安安靜靜聽講臺上班主任的自我介紹。

怎麽說呢,很會說話,話裏有話,又直白又委婉。

他原來叫趙光明,話落大家已經為他起好了綽號——燈泡哥。

畢竟這是傳統步驟。

再過幾節課,大家就會從他不經意的透露知道那個c9直博的兒子;帶出的狀元學生;校長專門找他留帶畢業班的請求。

明天搬教室前,燈泡哥決定完成大刀闊斧的改革。

也挑明了他要尋找一個出頭的刺頭立下馬威的決策。

“同學們,百年才能修得同船渡,你我將持續一年的師生情分,得是千年求來的,遇見你們,是緣分,是榮幸,更是責任。我剛剛送走這屆高考完的學生,已經向學校表態不再帶高三,但是耐不住上級的命令,心想還是來吧,就最後一年,你們是我最後帶的高三屆,我是個盡善盡美的人,所以,請你們原諒我的嚴格……”

燈泡哥的語文教輔裏夾著一摞七班整個高二的成績單。

趙光明是語文老師。

江舟一,笑!

但江舟一此時管不上這些,因為他的同桌一個下午都沒跟他講過話!

不得了了!

葉姝,叛逆了!

一開始江舟一還沒有察覺,等到快晚飯時間,他才恍惚,太安靜了!

沒有耳邊碎語,沒有細瑣動作?

他連忙放下筆,指尖捏住葉姝的短袖角:“你怎麽這麽安靜?…不舒服?”

葉姝沒讓他扯動,低垂眼睫默不作聲,身體向另一邊半側。

江舟一沒琢磨透,到晚自習結束也沒琢磨透。

這種靜默從晚飯持續到放學,葉姝一直在江舟一身側,活生生一個無言的掛件。

————

今早暴雨,兩個人都是走路來的,放學自然是走路回去。

積水早已被熱空氣蒸騰幹凈,蒸去所有痕跡。

江舟一不再琢磨,他最討厭琢磨。

他一手把葉姝拎著摁在隱蔽的樹幹上,手心握捏住他的肩骨的,鼻息湊近,“嘖”一聲,另一只手擒住他的下巴,強硬掰正,擰眉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到底怎麽了,說話!”

葉姝撞在粗糙的樹幹上,悶哼一聲,腦勺抵在碎屑木條上,露出脆弱的脖頸。

江舟一近距離親眼看見葉姝的鼻尖一點點染上嫣紅,他楞了楞,悄悄松懈力道,抓著肩骨的手擡起捏住染色的鼻尖。

他這一捏,葉姝的酸澀一下被擠破出來,全身的情緒一下子湧起,漣漣的濕潤在丹鳳眶裏打轉,甚至眼下的雀斑都渲深了顏色。

兩道鼻息在狹窄的角落裏交匯纏繞,江舟一率先屏住呼吸,徹底松開力道,輕輕抱住身前人。

“…對不起。”

鼻腔的酸澀還在掙紮餘波,葉姝縮著脖子,眼眶緊扣在江舟一的肩上,帶著鼻音的聲音嘟囔出來:“什麽都不知道,就對不起了?”

“嗯,我錯了。”江舟一歪著腦袋,貼住他。

葉姝支起脖子,雙手環在江舟一肩頸,多出的整節小臂垂在空中,繃出線條,手指自由下垂伸展出微翹的弧度,直視他:“你錯哪了?”

淺紅點綴著葉姝的面龐,冷酷得有些艷麗,艷麗得有些奪目,好漂亮。

“…我錯了。”江舟一沒憋出其他的話。

葉姝嫣著眼角,眼睫不卷不翹,更加冷酷:“我不要這個。”

這已經很明示了,江舟一也沒那麽遲鈍。

所以他在逼迫下,主動聽話地獻出嘴唇。

還是那株熟悉的楓樹,開出或朱紅或青綠的小花,一簇簇纏在枝頭,繞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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