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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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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迷惑

1514年9月, 歷經數月的談判後,英格蘭、法蘭西、布列塔尼三方終於就戰後的條約達成一致,法蘭西同意割讓曼恩與魯昂並賠償, 承認布列塔尼的獨立與勒妮公主布列塔尼女公爵的身份, 並承諾將她送到布列塔尼。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細節, 譬如瑪麗公主和她的新婚丈夫。此前關於這個新的那不勒斯繼承計劃,斐迪南二世比較熱衷, 而凱撒·波吉亞相對猶疑,蓋因他深知他現在在意大利的權勢得益於西班牙和法國此時都無心幹涉意大利事務, 而他對他妹妹和第二任丈夫所生的這個兒子也無甚好感(畢竟他自己便曾經牽扯進羅德裏戈父親的遇害事件中)。

而當得知聯姻人選換成英格蘭的瑪麗後, 凱撒·波吉亞立刻更換了態度, 畢竟這意味著他和英格蘭的隱秘同盟得以坐實,而他所憂慮的西班牙和法蘭西會再度介入意大利局勢的問題不會再發生, 因此他一反常態地給阿拉貢的羅德裏戈寫了無數封語氣親密的信,並警告法蘭西最好快些把阿拉貢的羅德裏戈和英格蘭的瑪麗送到意大利, 否則或許他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會試圖在勃艮第方向有所突破。

在為和英格蘭的和約焦頭爛額之際, 法蘭西確實不想再招惹新的敵人了,因此盡管清楚送走了英格蘭的瑪麗他們將又失去一個要挾英格蘭國王的籌碼,他們還是同意了凱撒·波吉亞的要求,允許阿拉貢的羅德裏戈和英格蘭的瑪麗借道德意志前往意大利。

“你要跟我一起走嗎?”臨走前,瑪麗公主對安妮·博林道,想到即將要和心愛的丈夫奔赴美麗的意大利, 她整個人都容光煥發, “我要感謝你幫助我認清我對抗弗朗索瓦一世的資本, 想跟我一起去意大利嗎, 或許未來的我也需要你的幫助。”

“可我想要回到英格蘭。”安妮·博林微微低垂著眼睛,“我已經有多年未曾回到故鄉。”

故鄉, 英格蘭,她是英格蘭的公主,和安妮·博林相比英格蘭才是更可稱為是她故鄉的存在,在得知她的兄長和嫂子都留在諾曼底和法蘭西進行談判時,她曾經希望能見凱瑟琳王後一面,但正和那已不可能回歸的故鄉一樣,她同樣不可能再見到凱瑟琳王後了,她想象不出是怎樣的命運才能讓她們再次相見。

1515年1月,法蘭西支付了第一筆戰爭賠款,亞瑟立刻將賠款中歸屬布列塔尼的部分全額支付,但針對布列塔尼最關心的勒妮公主,法蘭西則表示按照路易十二世的遺囑勒妮公主的婚事需由國王決定,因此再次督促英格蘭和布列塔尼釋放弗朗索瓦一世回到巴黎。

談判陷入僵持,而失去耐心的英格蘭國王已經揚言要直接進攻和約中允諾割讓給他的土地,並試圖聯絡波旁公爵夏爾五世,懾於博熱的安妮的威信,夏爾五世表達了對國王的忠誠,但這一信號也預示著法國內部對是否耗費巨大利益贖回弗朗索瓦一世存在分歧,至於夏爾五世是真的忠誠還是暫避鋒芒,沒有人知道。

亞瑟私下同布列塔尼的主要諸侯們舉行了一次聯絡,表達了他對法蘭西可能直接放棄弗朗索瓦一世的擔憂,這樣的可能加深了布列塔尼人的焦慮,因此在次日舉行的三方會議上,弗朗索瓦一世同意以國王的身份勸說魯昂和曼恩的守軍放棄防禦,作為回報,英格蘭和布列塔尼應該在入駐曼恩後立刻釋放弗朗索瓦一世,而隨同弗朗索瓦一世被俘的其餘貴族則作為人質以監督條約的執行。

隨同弗朗索瓦一世被俘的貴族們都是他的核心團體,甚至可以說是他在法蘭西的統治基礎,因此這個條件還算有誠意。在英格蘭軍隊如願進入曼恩和魯昂後,英格蘭將弗朗索瓦一世交給了博熱的安妮,並帶走了“勒妮公主”,但在弗朗索瓦一世回到巴黎後,他立刻宣稱被帶去布列塔尼的女孩並非真正的勒妮公主,他將勒妮公主帶到城市中心展示,並由克洛德王後作證,同時,他也拒絕承認和約的有效性,並宣稱自己“隨時有權捍衛自己的領地”,客觀上,他現在並無實力奪回失地,也無力捍衛自己對布列塔尼的主張,但無論如何,他畢竟給自己留下了卷土重來的借口。

針對弗朗索瓦一世的行為,布列塔尼驚怒交加,亞瑟一世則好言相勸,並將自己手中掌握的法國人質全部轉交給布列塔尼,針對這批人質的去留,法蘭西和布列塔尼還會繼續爭執,但英格蘭已經及時將戰爭的收益全部兌現,並從風波中抽身而出。



她的父母要回來了,這是瑪麗·伊莎貝拉·都鐸在陪伴祖母玩牌時聽到的消息。

在她朦朧的印象裏,“祖母”是一個久遠的意象,她是一張美麗的油畫,是一位被懷念的賢妻與慈母,她從不知道她本人是如此地溫柔可親,疼愛自己的子孫也被自己的子孫敬愛。從出生到現在,她幾乎都在祖母身邊,她的父母在巡游,在征戰,除卻祖母,她接觸最多的親屬是她的叔叔。

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的“叔叔”,他很疼愛她,像父親一樣陪伴她,可不對,不是這樣,他難道不該冷酷無情地呵斥她,不留餘力地打壓她,強調她私生女的身份和不能結婚的事實嗎,在她已經無法清晰回憶的時間裏,或許他確實也曾經像現在這樣疼愛過她,可惜她已經記不清了。

“來,伊莎貝拉,試試這個帽子。”她聽到了祖母的聲音,伊麗莎白王太後正滿面慈愛地將一頂鵝黃色的帽子系在她紅褐色的頭發間,“真漂亮,和你的頭發顏色非常相配,等你母親見到你時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母親不會高興。”她忽然說,她有些費力地想要扯下那頂黃色的帽子,“在西班牙,黃色是哀悼的顏色。”

“好,好,那就換成石榴紅。”伊麗莎白王太後對孫女向來有求必應,因此她立刻吩咐侍女給小公主拿來一頂石榴紅的帽子。

和鵝黃色相比,石榴紅和她的發色相近,因此並不算十分亮眼,但其間點綴的珍珠和綠寶石彌補了這一點。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這是一張比她記憶中更加精巧、更加肖似母親的臉,也沒有眼疾和頭疾折磨她,她應該感謝上帝賜予她的她現在擁有的一切,但她總覺得少了什麽。

伊麗莎白王太後又給她挑了幾件首飾,才小心翼翼地牽著她離開房間,而威爾士親王和約克公爵已經等候多時了。“噢,伊莎貝拉!”見到侄女後,約克公爵立刻興奮地上前將她高高舉起轉了個圈,等到重新站在地上的時候,瑪麗還有些頭暈目眩,伊麗莎白王太後趕緊扶住了她。

“親愛的哈裏,如果你喜歡孩子,為何現在不結婚呢?”伊麗莎白王太後有些責怪地看了約克公爵一眼,而約克公爵不以為意道,“即便到了四十歲,我也能找到願意和我結婚的女人,即便克洛德公主已經不可能嫁給我了,我也可以慢慢等待令我真正心動或者能給我帶來領地的女人,我可不著急。”

他當然可以娶妻子,娶整整六個妻子,不,他只有一個妻子,只有母親才是他真正的妻子。她覺得她不應該再去想那些往事,他已經不再是她的父親了,她的父親是另一個人,她曾經反覆在審判和質詢中聽到名字但素未謀面的人。她輕呼口氣,想要找些其他事情分散自己的註意力,她看到了威爾士親王。

“你在想什麽?”他受驚般回過頭,他的妹妹正睜著她蔚藍色的眼睛,極其認真又執拗地問,“你不開心,但你明明應該高興。”

“你看出來了,伊莎貝拉。”威爾士親王說,和妹妹相比,他長得更像父親些,但童年時的內向憂郁在他已經快滿十歲的當下仍沒有減少,“我在諾森伯蘭見到了我們的姑姑。”

“蘇格蘭王後?”她問,威爾士親王又點點頭,“是的,蘇格蘭王後,見到我和諾福克公爵後,她說她想要見到父親,在得知父親已經前往諾曼底後,她一直在哭,她說了許多他們小時候的事,她始終不肯相信她哥哥真的會拋下她。”他吸了吸氣,“他們曾經是最親密的兄妹,可父親對她並沒有顧惜,伊莎貝拉,我不敢想象我以後也會這樣對你。”

妹妹,妹妹......“有些情感是可以相信的,有些則不能。”她用一種異常冰冷的語調道,有一瞬間,威爾士親王覺得他面對的並不是年幼的妹妹而是一個比他年長許多的成人,“有的姐妹會被其他身份牽絆,母親的女兒,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親,亦或是她們個人,但愛德華,我不一樣,我會是一個忠誠的姐妹。”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她喉頭微梗,“若你不被魔鬼迷惑,我會永遠忠誠。”

她知道一個兄弟對她而言有多麽重要,尤其是一個和她同父同母的兄弟,她渴望這個不存在的兄弟甚至希望自己就是這個兄弟,而面前,她渴望已久的兄弟正用一種茫然而疑惑的目光看著她,疑惑道:“伊莎貝拉,為什麽你覺得我會被魔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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