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故鄉

關燈
第40章 故鄉

1515年5月, 在結束了對新領土的巡視後,國王和王後終於回到倫敦,舉行了盛大的游行和慶典, 自阿爾庫金後, 英格蘭已有整整一百年未曾獲得如此光彩的勝利, 曾經被詬病血統的都鐸家族已經成為毋庸置疑的英格蘭之主,煊赫的功業比膏油更能賦予王冠神聖。

為了印證“亞瑟王”的傳說, 在巡游典禮上,亞瑟和凱瑟琳分別打扮成亞瑟王和桂妮薇爾王後, 並大量分發錢幣和酒水, 博得民眾的陣陣歡呼。巡游直到裏士滿宮為止, 王太後、威爾士親王、瑪麗公主和約克公爵已經等候多時。

“噢,伊莎貝拉。”在看到一年餘沒有見面的小女兒時, 凱瑟琳根本克制不住心頭的激動和慈愛,她彎下腰, 抱起女兒貼了貼她的額頭, 瑪麗的眼中全是母親的樣子,美麗,熱切,快活,她明明那樣熟悉母親,卻對這樣的母親有一種望而卻步的忐忑, “你怎麽重了這麽多?”

“瑪麗一直在好好長大。”亞瑟說, 她擡起頭, 看向父親, 她的家人們都叫她伊莎貝拉用以區分她和她的姑姑,只有父親叫她瑪麗, 此時他正輕輕撫摸著她耳側的頭發,湛藍眼中有一種仿若堅冰消融的溫柔,不濃烈,但確實存在。

她被重新放下來,跟在父母的身後,看到他們攜手走進裏士滿宮,不時側首低語,她看到母親露出甜蜜的微笑,雙眸明亮,臉頰紅潤,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母親。

原來這才是母親應該擁有的人生嗎,原來母親本應該更幸福嗎,那她的存在又意味著什麽,難道真如那個荒謬的指控,她是叔嫂通/奸的私生女,所以上帝才施加了如此多的苦難以懲罰她嗎?

對於英格蘭而言,外戰的勝利不僅僅意味著新的領土和穩固的外部環境,還意味著他們有了更多的資本進行內部改革,慶典結束後,亞瑟便將國內的稅制改革提上日程,而他任命主管此事的人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議員,托馬斯·克倫威爾。

對一個出身平民、才當選議員不久的三十歲年輕人而言,能受國王賞識進入樞密院並主管這件事關王國發展的大事無疑是令人震驚的,而他能當選議員也是因為他曾收到了一筆秘密的捐贈,結合現在的情形,他不得不懷疑那筆神秘的捐贈來源於國王的近臣,乃至國王本人。

“改革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從舊有秩序中受益之人,讓他們吐出多餘的財富比用刀割下他們的肉還讓他們難受。”在召見托馬斯·克倫威爾時,亞瑟如此說,托馬斯·克倫威爾感到國王的眼睛正平靜地俯視自己,他看不清他的目光,但他仍能感受如同實質的重壓,“因此,我想要選擇一個與舊貴族沒有瓜葛的人來執行這個任務,我觀察了你很久,我知道你兼具對社會的觀察、對法條的熟悉和對國家的忠誠,我給你這個機會,並賦予你絕對的信任,你可以得到治理國家的權力和留名史冊的榮耀,前提是你能夠消受這一切。”

托馬斯·克倫威爾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了國王的註意,但他明智地沒有追問,對於一個出身平凡甚至卑微的人而言,國王的賞識是難以想象的幸運,哪怕他最終的歸屬是斷頭臺,他也會慷慨接受這件沾滿劇毒的華服。針對國王的決定,不僅貴族們難以理解,凱瑟琳王後也不無擔憂:“一個如此年輕而卑微的仆人如何能服眾?”

“正因為他身份卑微,同任何大貴族都沒有瓜葛,他才敢去做那些貴族們不敢去做的事。”亞瑟說,“即便有一天全國上下都對他忍無可忍,我也只需要砍掉他的頭。”

是的,若要判處一位貴族死刑,他的姻親和黨羽會兔死狐悲,而砍掉一個平民的頭並不會付出太大代價,如亞瑟所說,如果托馬斯·克倫威爾失敗了,砍掉他的頭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平息眾怒,理智上她清楚這是一個合適的方法,但她仍不免為之唏噓和心軟。

不過那畢竟是很久以後的事,在當下,另一件事更能令她牽掛在意,她收到了來自西班牙的信:“您的父親,阿拉貢國王已經病危,他希望您能回到卡斯蒂利亞見他最後一面。”



凱瑟琳不知道為什麽父親想要再看她一眼,小時候,她一直篤定她是父親最喜歡的女兒,他愛她如愛自己的獨生女兒,可在她出嫁時,在她將要離開故鄉和父母姐妹時,父親並沒有來見她最後一面,哪怕也許他此後再也見不到她他最終也沒有來。

那現在呢?難道父親在歷經了多年的分離後又想起他的女兒了嗎?當再想到父親時,凱瑟琳發現她無法克制想要向父親尋求情感的渴望,她向亞瑟提出了想要回卡斯蒂利亞探望父親的想法,亞瑟並沒有第一時間同意,他鎖緊了眉頭:“你會路過法蘭西,而且我們不知道你父親有什麽目的?”

“也許他只是想看我一眼呢?”凱瑟琳有時候不明白亞瑟為什麽對她父親總有著若有若無的戒備甚至是敵意,難道是因為他們新婚之初的嫁妝問題嗎,亞瑟似乎陷入了猶疑,還在思考該怎樣回答,一旁的瑪麗卻忽然開口,“我也想見外祖父一眼,他是從摩爾人手中收覆失地的天主教國王,在尚在人世的君主中,他是最偉大的人物!”

“伊莎貝拉!”凱瑟琳有些責怪地看了女兒一眼,雖然她確實深深敬仰自己的父母,但她也明白英格蘭的公主表現出對西班牙如此強烈的敬仰並不是一件合適的事,出乎意料的是,聽到女兒的話,亞瑟反而道,“那就跟你母親一起去吧,錯過了這次機會,即便將來你嫁到西班牙,你也只能瞻仰你外祖父母的陵墓。”

他又看向凱瑟琳,眼神仍有猶疑,語調卻堅定:“也許你父親讓你在這個時候回卡斯蒂利亞有其他的原因,但凱瑟琳,不論他要你做什麽,你和瑪麗一定要平安回到英格蘭,若有需要,也一定要及時向大使館求助。”

“好的,親愛的。”凱瑟琳道,潛意識裏,她對回到西班牙也有一絲不詳的預感,但另一個聲音告訴她她應該回去,去見父親一眼。

得益於這十餘年來對造船業的大力發展,現在的英格蘭艦船的堅固度比她來到英格蘭時大有提升,這至少給她的航行安全帶來了一定保證。1516年初,她終於帶著女兒來到了馬德裏加萊霍,她首先見到了一個和胡安娜有些相似的少年:“斐迪南?”她試探性地叫出他的名字,她記得胡安娜的次子確實一直留在卡斯蒂利亞,小斐迪南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向他的姨母和表妹行了禮:“很高興見到你們,我親愛的姨母和姐妹,外祖父一直很渴望見到你們。”

他顯而易見地難過,看到他的神情,凱瑟琳的心情也十分覆雜,盡管她知曉她是為見證死亡而來,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父親要去世了,她即將無父無母。進入病房,刺鼻的氣味立刻熏得她喘不過氣:“這是什麽東西?”她下意識扶著墻。

“是蒼蠅粉末和馬尿調成的液體,這有助於緩解陛下的病情。”醫生回答道,凱瑟琳從沒聽過這種診療方案,她只能強忍不適保持儀態,除卻那味道古怪的液體,斐迪南二世的床邊還圍繞著用水蛭幫他吸血的醫生,當放血結束後,他看起來更加虛弱了,童年時期,凱瑟琳從未想象父親有如此衰弱的樣子。

“凱瑟琳。”他這個時候終於發現了他的女兒,他顫顫巍巍伸出手,而凱瑟琳趕緊來到他的床邊,握住那只手,“我回來了,父親。”她哽咽道,和小斐迪南一樣,她同樣是悲傷而痛苦的,斐迪南二世的眼珠轉了轉,落到她身旁的小女孩身上,“這是你的女兒?”

“是的,我是英格蘭的瑪麗,瑪麗·伊莎貝拉·都鐸。”瑪麗清脆地回答道,表現全然不像一個五歲的女孩,“我一直聽聞您和外祖母的故事,對你們的聲名仰慕已久,感謝上帝賜予我非凡的幸運,才能親眼瞻仰你的儀容。”

她望著斐迪南二世,目光中充滿了崇敬和仰望,這樣的目光無疑取悅了他:“你好,瑪麗,我很高興見到你,你有些像你的外祖母,只是很少有公主能像她一樣成為傑出的女王。”他又開始劇烈地咳嗽,凱瑟琳的手上立刻沾上一捧發黑的血沫,“等我見到你母親後,她會如何看我呢?我背棄了對她立下的誓言,卻還是沒有得到我夢寐以求的兒子,或許後人會嘲笑我一切的榮耀都來源於伊莎貝拉,失去了伊莎貝拉的斐迪南一無是處。”他喘了喘,“讓瑪麗出去吧,她還是個孩子,她不應該在病房裏待太久。”

“瑪麗,去找你表兄吧。”凱瑟琳對瑪麗道,瑪麗一動不動,顯然並不打算聽從,斐迪南二世嘴角露出一個疲軟的微笑,他再次開口,“離開吧,瑪麗,有些話我只能對你母親說。”

瑪麗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她和你小時候很像,和你的姐姐伊莎貝拉也有些像,如果上帝選擇的人是你們,你們都足以成為一個女王。”

“可上帝選擇的是胡安娜,父親,我們的命運是王後。”

“上帝選擇了胡安娜,但他同樣給我們留下了一扇窗戶,她在卡斯蒂利亞生下過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正好是一個兒子!”斐迪南二世的眼神忽然明亮起來,“斐迪南,斐迪南才應該是阿拉貢和卡斯蒂利亞的國王,幫助他,凱瑟琳,幫助他取代他的哥哥成為西班牙的統治者,這是你父親對你的最後一次請求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