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因為那一行金字,嘉蘭已經數日不曾登錄模擬系統。不是因為不知該如何推動構建,恰恰相反,那個模擬人,那一問,以及後來聽說的胡立構建成功的經驗,讓嘉蘭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了,模擬系統所希望的構建方向。

可她沒有行動。她不知道為什麽,在這樣的提示面前,忽然心生猶豫,裹足不前。

今天,她終於忍不住想要看看構建進展,然後登錄畫面,映入眼簾的卻是漫天的硝煙。

模擬世界裏,真是金秋時節。一年農事了,本該是最輕松悠閑的時節,也是色彩最為豐富的時節,橘紅蒼黃,遍地琳瑯,可模擬人們四散逃逸,仰天嚎哭,他們的身後,烈火熊熊,家破人亡。

無數目光穿透模擬和現實的界限,刺入了嘉蘭的眼簾,帶著悲痛欲絕的力量,讓嘉蘭瞬間墜入深淵。

就在寒氣彌漫,混沌不清時,忽然門被敲響了。在這深夜時分,敲門聲打破了滿室寂靜。嘉蘭驀然轉頭看向門口。

門敲了一聲,就停了下來。緊接著,第二聲又響了起來。安保系統裏,有個人面門而立,擡頭看著攝像頭。嘉蘭走過去,一把拉開了門。

門開了,門外盤旋的風由此大舉直入,咆哮著沖了進來。

胡立站在門口,瘦高陰郁,眉目如晦。看到嘉蘭,他露出一點淡淡笑意:“我以為你不在。”

這話當然是謊話。以他剛剛不止不休敲門的架勢,他顯然非常肯定嘉蘭就在宿舍。

“你來做什麽?”

胡立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擦過嘉蘭的手臂,走進宿舍,慢慢打量了一圈,最後看向嘉蘭的背影:“我來教你,怎麽才能構建成功。”

風咆哮著,帶著居高臨下的氣勢。

嘉蘭回頭:“謝謝,不過我不需要。”

然而胡立根本不理會嘉蘭的拒絕:“不,你需要。距離期末不遠了,你需要盡快完成構建。”

嘉蘭皺起了眉頭,此刻她滿懷焦躁,沒有力氣與胡立拉扯周旋。

胡立裝作看不到,他走到桌前,看了兩眼畫面,笑道:“咦?他們這麽快就有行動了?”

嘉蘭赫然回首。胡立撐在桌上,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構建畫面。他輕車熟路,一手調取歷史數據,往前回溯,快速看完了整個事件的發展過程。

“不錯,”他說,“按這個進度來看,他們很快就會出現對所謂信仰的需求,到那時,整個構建就算成功了。”

他站起身,看向嘉蘭,面上帶笑:“這就是我要教你的。”

嘉蘭楞在了當地。胡立笑看著她:“怎麽樣?是不是覺得很高興?”

他向嘉蘭走去:“不必感謝我,就當我欠你一個組會。”

他臉上都是蓄意的笑,這句話他醞釀了很長時間,他預想過嘉蘭的反應,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回應他的,是嘉蘭的巴掌。

嘉蘭擡手狠狠給了他一個巴掌。

這個巴掌來得猝不及防,正打在胡立臉上,他因此牙關緊咬,渾身肌肉緊繃。

巴掌聲激活了室內安全防衛裝置,預警報聲立即響起,只要一個指令,安全防衛裝置將立即啟動。

“出去。”嘉蘭一手指向門口。

警報聲持續拉響,胡立的臉歪到了一旁,淩亂頭發下,他的眼睛怒火高熾。他慢慢摸著被打的那半邊臉,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怎麽,馬上就要構建成功了,不高興嗎?”

“出去!”

胡立慢慢逼近:“我為什麽要出去?我幫了你,難道連一聲感謝都沒有?”

嘉蘭冷漠傲然:“我沒有請你幫我。”

“當然!嘉蘭小姐怎麽可能開口請人幫忙?一切都是我自願嘛,我不忍心嘉蘭小姐留級,我看不得她臉薄為難,我不舍得讓她嘴硬後悔,所以我自願出手幫了她,所以我挨了這一巴掌!”說著胡立猛然抓住嘉蘭的手,他舉著它,然後將嘉蘭按在了墻上。

“嘉蘭小姐,能不能請你幫我捋一捋,這其中的邏輯到底在哪裏?”他俯身看著嘉蘭,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這是一個飽含侵犯意味的姿勢,胡立氣息潮熱,如野獸低語,盡管後背撞擊的疼痛讓人皺眉,但嘉蘭依然神色冷漠。

她看著胡立的眼睛,眼神冷淡而堅硬:“邏輯在於,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指點,幫忙,熱心,主動,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

警報聲在持續低鳴。一直兇狠強硬的胡立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仿佛那裏被什麽挖空了。他又擡頭看向嘉蘭,仿佛想從嘉蘭臉上看出兇手另有其人。

但沒有,“兇手”就在他面前,冷漠決然,不加隱藏。

他發出了一聲哀鳴,仿佛瀕死前的痛苦掙紮。為什麽?無數記憶中的嘉蘭在他眼前閃過,輕盈的,溫柔的,擔憂的,冷漠的,傲慢的....誰能告訴他,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嘉蘭?他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喚回以前那個嘉蘭?

聽著這聲哀鳴,嘉蘭終於有所觸動。她眼睫輕顫,仿佛不勝重壓,然而她最終還是擡起了雙眼。

“放開我,你走吧。”

走?走到哪裏去?他要的是回來!“你說,你說胡立謝謝你,你說胡立我原諒你了。你說,你說啊!”他搖晃著嘉蘭的雙肩,含著嗚咽重新把她壓在了墻上。

光影淩亂,空間晃動,嘉蘭卻仍靜靜看著胡立的眼睛。“胡立,我原諒你了。”她忽然說。

時間突然停止了流動,狂暴的颶風底部突然被冰封,胡立楞在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原諒你了。”嘉蘭看著他,再次說到。

一種戰栗從靈魂的深處湧起,讓胡立渾身顫抖。“你原諒我了?那我們,我們...”

然而嘉蘭搖了搖頭。“我們已經結束了。”她說。

雖然不曾真正開始過,但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

結束了。

胡立慢慢笑了起來,他看著嘉蘭秀美無暇的臉,忽然笑了起來。他邊笑邊搖頭,仿佛聽到了最諷刺的笑話。他慢慢松開手,邊笑邊退。

嘉蘭一手撫著肩膀,默然無言。終於她走開一步,低聲說:“你走吧。”然而一步未完,一股強力突然而至,背部的疼痛瞬間再度襲來,然而她來不及呼痛出聲,因為胡立,突然兇狠地吻住了她。

那一句你走吧,仿佛一個開關,一個讓胡立徹底喪失理智的開關。大火從心底開始焚燒,憤怒席卷了所有理智。他不想再聽到走這個字,他想封住所有這個字的由來,他暴烈地堵住了嘉蘭的嘴。

大火焚燒了一切空氣。但他不想理會,就讓它燒吧,把他,把他們都焚燒殆盡。

燒吧,就這麽灰飛煙滅吧,他不後悔,他絕不後悔!

但觸感終究讓理智逐漸回籠。

空氣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潮濕。這潮濕逐漸湮滅了火星,打濕了灰燼,讓理智重新降臨世間。

他感受到了一種柔軟,仿佛不知這柔軟到底為何物。但忽然他又明白了,於是他因此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他漸漸卸力,動作開始變得輕柔,他雙手捧著嘉蘭的臉,輕輕啄取。

可柔軟漸漸變得堅硬,寒冷。他有些疑惑,他慢慢松開想要看一看到底怎麽回事。在呼吸將要斷開的一瞬,一個清脆的巴掌甩了過來。

嘉蘭滿面寒霜,憤而擡手,甩了胡立一個巴掌。

這次胡立有機會躲開,但他沒有躲。剛剛的觸感還在,氣息也還在,他笑了,他想說什麽,但他剛張開嘴,忽然就被甩了出去。

這個巴掌終於讓室內安全裝置得以解鎖,巴掌聲未落,兩條軟合金手臂立時彈出,飛快捆住胡立,將他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非常重,以至於胡立只覺得空間顛倒,眼前發白。他掙紮著,甩了甩頭,奮力擡頭望去。

在不斷搖晃的視線之中,嘉蘭站在墻邊冷冷看著他,目光冷峻。

胡立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起來,他笑得如此厲害,以至於頭猛地磕到了地上,卻仍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不得不說,相比於剛才的哀求,他還是更喜歡眼下這一刻。

嘉蘭滿臉蒼白。她指向門口,自動手臂提起胡立,將他甩在了門外。

****

徐覓坐在模擬艙訓練館的長條椅上,看著眼前一個個圓形模擬艙。

她剛剛結束了一次練習。這次練習的結果和之前所有的訓練一樣,差一點。差一點就成功,卻永遠都差這一點。

她很少有什麽文藝性的聯想,比如黎明前的黑暗,但現在,她確實感覺到了一種特別的寒冷,專屬於漫漫長夜的寒冷。

前路漫漫,曾經的輕松早已湮滅,剩下的只有無窮壓力。學期很快就要結束,而她仍舊沒有找到出路。她仿佛又回到了大一暑假前的狀態。

忽然模擬艙陣列中,有一個艙頂的指示燈亮了起來,那是她熟悉的綠色,代表訓練通過的綠色。她看著那閃爍的燈光,如這一個多月來所看過的每一次一樣。

模擬艙的艙門打開了,一個同學激動地從艙門裏走了出來,雙手捂著嘴巴,似乎還沒有回過神。

徐覓靜靜看著她。看著她終於收拾好情緒,終於緩過神,終於腳步輕快地向出口走來。

她和徐覓打了聲招呼,“加油!勝利就在前方。”

徐覓微微笑了笑。

同學走了,她的笑落了下來。她就這麽坐著,很久之後,她終於起身,重新走入模擬艙。

她站在艙內,站了很久,卻一直沒有按下開始鍵。她忽然想起以前她哥和她說過的一句話:人終究要憑實力說話。

那時她感觸不深,但現在,當她站在模擬場內,卻始終按不下開始鍵時,終於得到了這句話的真味。

她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帶著一種難堪。當她終於咀嚼幹凈時,她伸手摘下了模擬感應頭盔。在開始按鈕按下的那一刻,一陣刺痛貫穿了她的左右太陽穴。訓練,開始了。

壓力再度襲來,徐覓雙目緊閉,凝神抵抗,消失在一片虛空之中。

她忽然消失了。那些摧筋折骨的痛苦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種恐慌。她反覆凝神,試圖控制意識和身體,然而不論她怎麽做,那片荒蕪都越來越大。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逐步消散,從肢體末端,到脖頸頭頂,直至全身。

虛無仿佛一片深水。而徐覓身處其中,沒有任何借力,也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她最終放棄了掙紮,靜靜地看著自己沈沒。仿佛一個事不關己者,冷漠地看著他人的死亡。

她以為一切就此消散。但不知過了多久,虛無褪去,海水歸墟。徐覓忽然又感覺到了某種存在。她低頭看著自己,看著自己的四肢身軀,她慢慢擡起手臂,張了張手指,正要握拳,忽然耳邊響起了一道聲音。

這聲音既仿佛來自遠方,又似乎近在耳邊。她有些茫然,無意識地尋找這聲音的來源,忽然她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麽。

那是一片綠色,光線柔和,持續閃爍,就在她的眼前。

一個認知終於閃電般擊中了她的大腦:這是模擬艙測試通過的信號。她通過測試了。

徐覓所在的模擬艙頂端綠色指示燈不斷閃爍。過了很久,艙門才打開。終於恢覆平靜的徐覓走了出來。

然後她看到了站在艙前的嘉蘭。

“我猜裏面的人是你,果然沒有猜錯。”

“我來練模擬艙。”嘉蘭微笑著說。

****

冬去春來,當春風再次漫過燒焦了的山頭時,子季提著包袱,走出了那三間屋子。

他站在融融春日下,最後一次瞇著眼眺望眼前這熟悉的天空。和以前他看過的任何一次一樣,天空依然平滑如鏡,沒有一絲雲翳。

他看了看,終於收回目光,向身後與他同走出屋子的一位中年人拱手告辭,然後走下了坡坎。

那中年人身上穿著的正是子季之前的官服。他目送了一回,轉身走回了屋內。

子季走過水塘,漁役撐著船喊住了他:

“子季大人,你真的要走嗎?”

子季微微笑著,朝這漁役拱了拱手:“是的。這些日子多賴你幫忙,在此謝過。”

“可你要去哪裏呢?外面如今百業雕零,不好討生活啊。”

子季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天象不看了嗎?”漁役又問。

子季聞言擡頭看向天空,良久才收回目光:“不看了。我已得到了旨意。”

話音低微,幾不可聞。

幾息之後他回過神來,微笑著再度拱手:“子季就此別過。”

大風驟起,水面因此晃蕩,漁役慌忙撐住竹篙,再擡頭時,子季衣袂飄飄,已然遠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