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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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兩項基礎訓練終於全部通過,徐覓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暑假到來,為了讓他們提前適應大小合練,學校安排了為期三十天的校內加訓。徐覓作為通過了基礎訓練,並成績優異的系統架構生,參加了此次加訓。

加訓結束後,她又和嘉蘭以及趙磬一起外出旅行了一趟。再回到家時,暑假已經過了大半,距離開學不過只有十多天而已。

這是徐覓過得最輕松的一個暑假,然而驚喜遠不止如此。回家的第二天,她意外看到了回家探親的哥哥徐來。

“你不是說不打算回來嗎?”徐覓又驚又笑。

徐來是不打算這時休探親假,可是,“父親讓我回。”

徐覓聞言驚訝:““父親讓你回?是有什麽事嗎?”

徐來也不知道。回家的一路他都在琢磨,莫名覺得這一切仿佛是去年暑假的翻版。他一把勾住妹妹的肩膀,憂心忡忡:“不會是你的基礎訓練還沒過關吧?”

徐覓甩掉哥哥的手:“說什麽呢?!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徐來當然盼他妹妹好,可是,“既然你過關了,父親喊我回來做什麽?”

徐覓雖然心裏也打鼓,但基礎訓練通關合格給了她莫大的自信和底氣:“也許你犯了什麽錯,父親特地把你喊回來教訓呢。”

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徐來頓時指責妹妹沒良心,“去年是誰可憐巴巴的求我幫忙說情,現在翻臉不認人了?”

徐覓當然不可能承認她求過哥哥幫忙,哼的一聲笑:“我基礎訓練過關和你有什麽關系?父親之所以同意再給我一次機會,主要是看我有潛力,又和你有什麽關系?”

“大言不慚!”徐來氣急。

徐覓一聲大笑,揚長而去。

****

徐來並沒有讓兄妹二人猜得太久。第二天,他就把兄妹二人喊到了書房。進屋後,兄妹二人並排向父親敬了一個禮。

其實在家中沒必要這麽正式。原來徐覓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她從不讓兩個孩子敬禮。

“你是他們的爸爸,又不是他們的長官上級,動不動讓他們敬什麽禮?”

後來母親過世,再無人說這些話,敬禮這事就成了不能減免的規矩。

徐父看著同樣利落幹脆的一雙兒女,很難說沒有一種身為人父的驕傲,他沒說什麽,只說了一句坐吧。

兄妹二人先後坐了下來,等待著父親的問話。

然而父親一直沒有說話,他仿佛在沈思,似乎在思考該如何開口。這樣漫長的等待,讓徐覓逐漸感覺到了一種緊張。她看了哥哥一眼,哥哥回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徐覓提起了一口氣,雙手平放於膝頭,手下卻不自覺地暗暗用力。父親其實很有些瘦削,長年長時間的工作,讓他有一種思慮過度的感覺,而工作的性質,又讓他多了一份克制和嚴肅。

徐覓很有些怕這樣的父親。其實父親待她很好,小時候她嚷著要做系統架構師,是父親幫她找的前期訓練老師,她至今也記得,小時候父親帶她玩耍的情形。可母親過世之後,她和父親之間仿佛就失去了溝通的橋梁,她越來越恭敬,也越來越害怕。

父親的手忽然動了下,徐覓幾乎一個激靈,她正想到溝通橋梁這四個字,就聽父親說:“今天,想要談的,是關於徐覓的學業問題。”

“徐覓,說說你這個學期的學習情況。”

“...是。”

徐覓開始匯報自己這個學期所取得的成績,然而越說,她心底的陰影越大。

“大二上學期,我成功構建了模擬小星系,下學期,我通過了模擬艙測試。在訓練過程中,我的精神力得到了充分訓練,同時其他各項成績也保持了優異的表現......

我,會在即將到來的新學年中,繼續努力學習,刻苦訓練,積極進行自我磨礪,不放松,不懈怠,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績。”

她竭盡全力說到了最後,然而其中隱隱的顫抖,在書房裏清晰可聞。

徐來看著妹妹,又看向父親,神情嚴肅,雙目炯然。

徐天同樣聽出了女兒的顫抖。他沒有說話,過一時才說:“我看到了你這個學期的成績單,你們李老師也說你的表現很好。”

徐覓並沒有因此放輕松,她知道一定有一個轉折在等著她。這個轉折果然來了。

“不過,今天我想要談的,還是你轉系的事情。”

“徐覓,我仍然希望你能轉到空物系去。”

徐來騰地站了起來:“去年您不是說過,只要妹妹通過基礎訓練就讓她繼續讀下去嗎?”

徐天看著高大的兒子,他氣憤,他質問,而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失望之色。

“徐來,我喊你回來,是讓你來發揮緩沖作用的。況且,身為系統架構師,面對任何情況,你都應該收集全部信息之後再做出判斷和決定,可你如此沖動,這讓我很失望。”

徐來一窒,隨即道:“我可以為我的沖動向您道歉,但您是否也應該為您的言而無信向妹妹道歉?”

徐天看著兒子,他的眼睛薄而微凹,光芒暗藏,他微微擡頭,卻掌控著一切。他終於看向徐覓,說:“我道歉,徐覓,我為我的遲疑和心軟,向你道歉。”

徐覓感到了一種絕望。有什麽在她耳朵裏蓬蓬的響著,迅烈無章,左沖右突,幾乎要炸裂開來。

在這劇烈的跳動中,一些畫面快速而淩亂的閃過:完成基礎訓練的喜悅,旅行的輕松,老師的讚揚,同學的認可,它們快速轉動,徹底變形,最終成為一片混沌,一片可笑的混沌。

她一動不動,大睜著雙眼,仿佛被逼到了絕境的羚羊。

徐天感覺到了一種不忍心,但談話必須要進行下去。

“我為我終將無法避免的言而無信向你道歉。我知道這會讓你難過,我知道你為了你的夢想,付出了多少努力。”

徐覓的眼睛裏不可抑制地盛滿了淚水。

“阿覓,作為父親,我呵護你的一切夢想,可作為前輩,作為曾經同樣戰鬥在一線的前輩,我又想就你的夢想,給出一些我的建議。這就是今天這場談話的主因。”

徐覓沒有說話。淚水太多,她無暇顧及其他。被父親堵住了口的徐來,他仍然站著,卻如曠野上的楊樹,在秋風中低低作響。

徐天進行過很多艱難的談話,如何克服沈默,推進話題,說服打動,獲取共識,這些對他而言從來不是難事,但今天,他感到了一種阻滯。他艱難地開始了正題:

“在讓你就讀空物系這件事上,我一次又一次地放棄了立場。其原因固然可以歸結為一種做父親的心軟和不忍,但就結果而言,這種心軟反而造成了你更大的失望。這是我的錯誤,我無從回避,也不打算回避。”

“現在想來,對建議你讀空物系這件事,雖然我提過兩回,但都沒有深入的溝通下去。究其原因,大概還是在於把你當成了孩子,而非一個真正可以溝通的成年人。

你說你想當一名系統架構師,雖然我發現你可能並不合適,但我不忍心斷然拒絕你,就像不忍心拒絕你嘗試那些游樂場裏帶有危險性的項目一樣。我沒有真正意識到你已經長大了。

但你在這兩年的學習過程中逐漸糾正了我的觀念,你已經足夠成熟,成熟到能夠為自己的夢想努力,能抵抗壓力,規劃行動,能對自己負起責任。阿覓,實話說,我很驕傲,我為你的表現驕傲。”

徐覓沒有任何反應。她不能動,因為一旦稍有動作,她眼裏的淚水就將決堤而下。

這些閃亮的淚水並無法做到真正的隱蔽,它深深刺痛了一位父親的心,然而徐天沒有放棄。對於今天這場談話,他心懷目標,決意不因為任何原因而中途放棄。

“從第一個異常引力場出沒到現在,已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這百年時光裏,圍繞著這個共和國最大的威脅,我們不斷升級武器裝配,持續擴充防禦體系,從每一個星區的中心到遙遠的邊界,部署了數之不盡的防禦前哨。

我們建立了完善的培養體系,每一年,幾所軍校裏源源不斷的向前線提供著架構和單兵畢業生。可投入了這麽多人力,物力和巨量的資源,結果卻仍並不盡如人意。為什麽?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當技術手段已經無法更進一步的時候,也許我們該返回來,從根本上尋求突破。這就是我為什麽堅持想讓你就讀空物系的原因。”

“異常引力場並非宇宙法則般的存在,它可以被消滅,或者說暫時消滅。這是已經無數次驗證過的事實。可除此之外,我們對它的了解微乎其微。這樣的敵人,這樣的心腹大患,我們應該深入了解它,研究它,清楚它的構成,找出它的行為規律以及弱點,來徹底解決它。但我們和它對峙這麽多年,我們投入了這麽多人力,物力,最終卻打成了一場曠日持久地防禦戰。

這是對資源的極大浪費,這是對我們自身最大的消耗!”

“我知道研究是一件枯燥的,無法一蹴而就的事情。猜測,設想,可能終其一生也無法真正求證。我也知道,異常引力場它身處深空,出沒不定,無法靠近,更無從說深入了解,可這件事仍然要做下去。只有做下去,只有默默積累,才有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產生質變。

“當然我知道這件事情已經在做了,軍校裏設立了空間物質研究系,軍事機構裏成立了研究院,但還不夠。不論是研究人員的資質,還是成績,都不夠。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投入到這個事業中,我希望能形成風潮,帶動更多有志向,有能力的人為研究並最終異常引力場做出貢獻。

現在,徐覓,我以軍人身份,而不僅僅是父親的身份,向你發出這個邀請,你願意為了消滅異常引力場這個目標,你願意為了真正實現你的夢想,真正奉獻你的力量嗎?”

****

徐來和徐覓離開了,書房內再度安靜下來。徐天靜靜坐著,忽然空氣中出現了無數細微光點,這些細微光點初始雜亂無章,但很快就讓人意識到它們是軀體構造的關鍵節點。

當人形圖像徹底形成時,徐天如有所感的擡起頭。他看著面前這個熟悉的面孔,想起剛剛女兒頭也不回的離去,清臒的臉上不覺流露出一絲脆弱:“阿茴,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阿茴,是徐覓母親的小字,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座椅後,將雙手放在了椅背上,仿佛將丈夫擁入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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