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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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就在阿紮苦苦祈求的時候,另一個空間內,嘉蘭所構建的模擬文明裏,也出現了這樣一個人。

一個時時擡頭仰望,似有所求的人。

這是一個年近三十,發髻嚴整,衣裳寒素的男人。他住在城郊,職責是看守一片山林水澤。大概是日子太過漫長無聊,於是常常擡頭看天。

嘉蘭最開始留意他,是因為他仰望的目光。從嘉蘭的角度看,整個模擬世界在她眼前一覽無餘。反之,當一束目光從模擬世界看過來時,不論它到底在看什麽,在嘉蘭面前都無所遁形。

這個目光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嘉蘭就留意到了。她查看了他所屬標簽的歷史記錄。他的前代數據,或者說他的先輩,曾是另一個王國部落的公室子。因為戰爭傾軋,曾經的王室威嚴如落花流水,曾經的公室子也散落天涯,成了一個看守水澤的小小官吏。

她原本以為他是心有不甘,想要祈求上蒼助他恢覆祖上榮光,可後來又見他並未為他祖上榮光做什麽努力,只是懶散地打撈水草,捕撈魚獲。她觀察了很久,後來漸漸不再留意。哪知今天,情況忽然有了變化。

這個男人,這個往日只是坐在屋檐下擡頭看天的男人,忽然在清晨走上一座山丘的頂端,他站在山頂,仰著頭,長久地看著天空,忽然整理衣冠,躬身下拜,一連行了三個大禮。

大禮之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字紙,在曠野裏點燃,青煙繚繞,盤旋而升。

嘉蘭微微皺眉,不明所以。突然,一個一個青中帶金的字浮現在畫面中,展現在嘉蘭的眼前:子季愚魯祈問上帝:天生萬物,尊意何為?

嘉蘭楞住了。

就在此時,系統忽然彈出了一條消息:xxxxxx號構建者,模擬文明構建成功。

****

子季站在山頂上,行完了三個大禮。大禮之後,他仰頭看著天空。天空幹凈而明亮,太明亮幹凈了,仿佛為了避免解讀,因此刻意抹除了雲翳。他一連祈問了七天,這七天裏,都是這樣一片如鏡般光滑的天空。

看著天空,他笑了笑,低頭走下了山丘。

他一路緩行,回到那三間位於坡坎上的三間小屋。這是他的官署,他的職責,就是看守眼前這片山林水澤。

經過坡塘時,一名漁役搖著小船靠近岸邊,站在船內笑問道:“子季大人,今天可看出什麽征兆?”

面對這調笑,子季微微一笑:“沒看出來,還是萬裏無雲。”

這漁役有些驚訝:“怎會無雲,您看,現在不是滿天雲彩嗎?”

子季不用看天,只看腳下坡塘的水面,就知道漁役的話不假:在他走下山丘這短短時間,天空就已經密布雲彩。

面對子季的沈默,漁役有些憐憫起來:“子季大人,老朽還是要勸你一句,天非觀而能溝通,你若真想成為一名巫者,還是該學龜甲,蓍草占蔔之道啊。”

漁役這話說得有些逾越分寸,且子季之志,哪裏只是想成為一名巫者呢?多說無宜,他微微一笑,翩然離去。

晚上,燭火如豆。就著這一點燭光,子季把玩著手中龜甲。那漁役有句話說錯了,他根本不用學龜甲占蔔之道,這是他的家傳,自懂事起,他就對所有裂紋及其對應征兆熟稔於心。

可有什麽用呢?即使滿懷虔誠,蔔盡天下龜甲,無事不問,無日不問,又如何呢?上天並未因此對他們多加青眼,他們也不曾因此永保康寧,福祚永嗣。

想到此,他啪地扔掉手中龜甲。龜甲掉在地上,發出低沈的撞擊聲。

他站起身,走自窗前。低矮的屋檐外,是暗沈的深藍天空。星點稀疏,不成圖案,是早已看慣的靜謐模樣,可他相信在那深藍的深處,一定有一雙眼睛在註視著這一切。

這世間萬物,這宇宙洪荒,一定依循著某種旨意而出現。

可這旨意的內容到底是什麽?那雙眼睛,它到底希望看到什麽?這世間的一切如此乏味而漫長,周而覆始,不曾改變。他的先輩族人們,不願意這樣渾渾噩噩,虛度一生,他們試圖改變,他們用龜甲,蓍草等等一切可能溝通上天的媒介來嘗試溝通,詢問上天的旨意,然而天意深沈,不願賜下哪怕一個模棱兩可的預兆。

他的先輩們最終在失望中離世,而他也在這渾噩中走完了人生的前半程,並似乎要永遠這麽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可他的預感不會錯,他先知的族人不會錯!一定有什麽在引而不發,上天所需要的絕對不是這樣一個撫萬物如嬰雛的世界!可它到底要什麽呢?!

天地深沈,燭火如豆,子季站在窗前,暗淡的燭光放大了他的身影,幾乎占據了整間房屋。

****

“這堂課到此為止,摘下你們的感應頭盔。”通話頻道裏傳來主控臺上老師的聲音。

教室裏器械如林,安靜非常。架構生們剛剛完成了一堂模擬空間構造訓練課,在老師的指令下,他們摘下頭盔,放在支架上,沈默而疲憊地坐了下來。

老師點評了這堂課的訓練情況以及部分學生構建過程中的優缺點。

點評結束後,辛老師宣布下課:“模擬艙訓練還沒通過的,抓緊時間去練,這個學期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還有,嘉蘭,你課後來辦公室一趟。”

同學們全部離開之後,嘉蘭慢慢收拾東西,向樓上走去。她一直走到辦公室門口,卻在門口頓住了腳步:辦公室裏,胡立站在李老師桌前,兩個人正在談話。她轉身站在了走廊上。

辦公室裏,李老師正在詢問胡立是否有改專業方向的意願。胡立成為近幾年來唯一成功構建模擬文明的輔助架構生,這讓系裏看到了他的潛力。

“以你的精神力,可以嘗試改練系統架構。以你目前的進度,估計最多只需要一年時間。”

然而胡立想都沒想地表示了拒絕:“老師,我不想再多讀一年。”

“是有什麽困難嗎?是的話可以提出來,我來向學校申請。”李老師說。

“沒有什麽困難,”胡立說,“我只是覺得輔助架構這個方向也挺好。我相信只要有實力,任何位置上都可以發揮出作用。”

這番話說得堂皇闊大,讓人一時竟找不到反駁之語。李老師看著胡立,仿佛在探究胡立的真實想法。

“你再考慮考慮,畢竟系統架構的發展空間比輔助架構要大得多。”

“老師,不用再考慮了,我就是這麽想的。”

胡立走出了辦公室。一直沒說話的辛老師說“這個學生,還是有點太沖動,”一語未了,辦公室的門敲響,嘉蘭站在了門口。

辛老師讓嘉蘭來,主要是想了解她的進度。

“我看了系統記錄,你現在還在進行模擬文明構建是嗎?”

嘉蘭說是。

“目前構建到哪一步了?有希望在近期通過系統測試嗎?”

這個問題讓嘉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是整個年級裏,目前唯一還在堅持模擬文明構建的輔助架構生。”

“我相信你的判斷,也不是質疑你的構建能力,但距離期末越來越近,我希望你能綜合考慮,有所取舍。”

雖然剛剛才說胡立沖動,但因為他的成功,辛老師給出的建議裏還是因此蒙上了保守的色彩。

“如果你堅持進行模擬文明構建,我覺得你可以向胡立請教請教,他構建成功,或許有些經驗可以分享。”

“時間緊迫,嘉蘭,必須要抓緊時間了。”

高空之外,黃昏開始上演。黃昏降臨時一切總是顯得很安靜。在這安靜中,嘉蘭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黃昏的昏暗裏,她走下一層樓,在樓梯轉角處,她看到了一個高而瘦的身影。是胡立。看到她,他挺直了脊背。

但嘉蘭面無表情地越過了他,沒有留下任何交流溝通的縫隙。

****

子季日覆一日地履行著他的看守職責。初秋,宮內過來一個傳令官,宣布大王今年將在子季看守的地界內進行秋狩,要求子季召集所有役人提前清查山林,杜絕私狩。

這件事讓子季足足忙了兩個月。到大王親狩的那日,旗幟高張,車架綿延,駿馬奔騰,逶迤至天際。子季站在隊列後排,躬身向騎在馬上的大王行禮。他官級低微,雖然清理狩場的任務主要由他完成,卻不夠資格站在前排,只能站在末尾,偷偷擡頭看一眼王駕的威嚴。

秋狩結束之後,時至深秋,氣溫下降。當早晨說話呵氣如霧時,子季令漁役下網,捕撈養了一年的大小池魚,分批送往王都交割。

這一日,他帶著兩名漁役,第三次押送魚獲前往王都,忽然在城門口感受地面傳來一陣震動。往後一看,卻是一匹快馬,馬上人高舉旌旗一路沖了過來。子季忙帶人後退,讓過這騎士。

騎士沖過了城門,留下一地的議論紛紛。子季領著人重新排隊進入城門,看著騎士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北方戎人作亂的消息很快從王都傳到了城郊這三間小小草屋。

“子季大人,那些戎人會打到這裏來嗎?”漁役憂心忡忡。

子季說不會,“這裏是王都,京畿重地,戎人打不到這麽遠,肯定在邊境附近就被殲滅了。”

然而情況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一群不知從何而來的野蠻人竟勇猛異常,洞穿了邊境,燒殺搶掠,一直逼到了王都城下。

無聊而安閑的日子早已粉碎,隨著戰火的不斷逼近,城內外逃難的人流湧出又湧進。子季裹在人群中,擠進了王都。

城門緊閉,城墻上站滿了執戟彎弓的衛士。城內門戶緊閉,一片淒惶。

王都被圍了整整一個月。一個月後,在邊境守軍和趕來救駕的諸侯國聯合圍攻之下,戎人終於退兵。

城門再度開啟的那日,子季穿過城門,看到了滿目瘡痍。

河幹水枯,山林如焚,白骨曝露,道無野犬。

他緩步向前,目之所至,生機斷絕。他看著這一切,忽然,一種緩慢而深沈的戰栗,如遠遠車架上的戰鼓,快速靠近,瞬間響徹天地,讓他全身血肉都顫抖起來。他感到了一種狂喜,一種無法抑制的狂喜戰栗,他站立不穩,他忽然高舉雙手,看著天空,虔誠地匍匐在地上:

他的機會,終於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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