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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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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琳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水珠落在地面上,又像是時鐘的運行。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這單調而規律的聲音在回蕩。

卡琳站在大廳中央,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有些迷茫。

沒有人整理嗎?

其他人呢?

現在幾點了?

疑問一個個浮出水面,滯後的記憶開始回溯。卡琳遲鈍地記起,羅蘭的生日派對昨天就已經結束了。伊蕾娜喝了很多酒,是安東尼奧送她們回的宿舍。可記憶的覆蘇帶來更多的問題:他們的宴會上沒有用過陶制的酒具,更不曾使用亞麻、棕櫚和皮草做裝飾,菜肴陌生,器物古樸……

這並非她見過的酒神廳。

卡琳立刻向門廳走去。門扉漸次大開,一座又一座完全相同的庭院顯露出來。她不管不顧地往前走,所到之處如鏡像般重疊貫通,接二連三,構成一個龐大而錯綜覆雜的迷宮。

她悄然吸了口氣,緩緩後退,停在水池旁邊。

“還以為在做夢呢?”竊竊私語從角落傳來。

卡琳猛地回頭。水面平靜,清晰倒映出姿態各異的少年少女雕像。大理石臺面光滑冰涼,觸感真切。偌大的聖殿安靜如墓,空無一人。

她定了定神,緩緩回過頭,然後就瞥見了手邊突然多出來的金色酒杯。

嵌著寶石、刻滿花紋,盛著琥珀般晶瑩液體的黃金高腳杯。

剛剛壓下去的驚慌終於在此刻爆發出來。卡琳下意識尖叫一聲,不管不顧地拔足狂奔,跑到精疲力竭,上氣不接下氣,但重重疊疊的迷宮中並沒有可供離開的通道。無論她穿過多少回廊,推開多少次大門,終究會回到原來出發的地方,回到那支魔鬼般的酒杯正前方。

“……喝掉吧。”

“……你很渴,也很害怕,而這杯酒可以幫到你,為什麽不喝掉它呢?”

密密麻麻的私語聲再起。卡琳用力搖搖頭,似乎想把幻覺甩出去。在她周圍,手持鮮花、果實和樂器的雕塑們動了起來。蒼白的少年放下正在彈奏的裏爾琴,手持金色果實的少女向她嫣然一笑。或是舒展腰肢,或是整理衣裝,無數雙空洞的眼窩一起轉向了她,不加掩飾地盯著她看。

記憶像是氣泡般從腦海深處浮現,猝然釋放出五光十色的碎片。

“你是來加入我們的嗎?”它們齊聲唱道。

“醒醒!”

海浪的拍打和鷗鳥的鳴叫忽遠忽近。明媚的天光下,一個模糊的人影凝聚成形。一雙眼睛從上方盯著她,瞳仁晶瑩,目光急切。

大腦接到信號許久才遲鈍地給出了眼前之人的名字。

“尼克?”她低聲道,仿佛不是為了叫他,而是向自己確認什麽。“怎麽是你?”

她靠坐在酒神廳中庭花園的噴水池旁。宴會早已結束,地面上留著尚未清理的裝飾殘骸,讓輝煌的大廳露出一絲頹敗感,仿佛是一夜笙歌的演員終於卸下濃妝,露出倦怠的容顏。

尼克一言未發。卡琳停頓片刻,困惑地自言自語:“我為什麽在這裏?”

“有人想綁架你。”

卡琳一片茫然。“綁架?”

“對。”男孩眼底發紅,呼吸粗重,帶著明顯的疚色。“酒神廳的守衛在找我,但我臨時離開了,所以他們找上了你。”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卡琳似乎被弄糊塗了。“昨天晚上我落下了項鏈,今天回來找它。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暈倒在這裏,但還是謝謝你——”

“你沒有落下任何東西,我走後你就換上原來的項鏈了。”

“我沒——”她卡頓一瞬,摸著手裏的錫蘭晶,眼神忽然放空。一絲疑惑陡然升起,卡琳轉而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換回了吊墜?”

“我看到的。”

“你沒離開?”

“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看到’。”尼克隨口帶過這個話題。“總而言之,我知道你昨天就把我送你的吊墜收起來,重新戴上了之前的項鏈,也知道你今天早上會因為一些奇怪的被騙到酒神廳,差點喝下狄俄尼索斯的葡萄酒。”

卡琳的表情和她的腦海一樣空白。

“你不記得了,我知道。”男孩的笑容略帶傷感。“每次我和別人一起進入時間繭,離開後都只有我能想起發生了什麽。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和你之前說的,圖書館發生的事一樣?”

“沒錯。”尼克喜出望外,似乎為她這麽快串聯起所有事而感到高興。“圖書館裏也有一個時間繭,我們一起進去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進入過時間繭的人都會被標記,否則我一定不會帶你進去的。”

“被標記了會怎麽樣?”

尼克撓撓頭。“理論上也不會怎麽樣,時間繭是完全封閉的,它們通常也無法主動對外界施加影響。但狄俄尼索斯說,科林斯島上大部分時間繭的主人都不歡迎我,所以被它們記住後,很難說會不會有別的影響。”

“‘狄俄尼索斯’?”卡琳下意識重覆了一次。“酒神狄俄尼索斯?”

“對。”尼克大大咧咧地向後一指,正朝著大廳盡頭的年輕酒神像。“其實我也不確定他的名字是什麽,但既然這裏叫酒神廳,就先這麽叫吧。”

卡琳覺得事態有點不妙了。

她思考一秒,再次確認:“你剛才說,酒神廳的守衛想要‘綁架’我,對嗎?”

“正是。他似乎認為,只要留下你,就一定能找到我。”男孩尷尬地抓抓頭發,有點心虛。

卡琳沒有理會其中的含義,沈著道:“可它是一座雕塑。”

尼克表情哭笑不得,雙手一撐,向後坐在桌子上。

“我當然知道它是一座雕塑,但在時間繭裏,狄俄尼索斯可以動彈,可以說話,除了是大理石質地,幾乎和真人完全一樣。它還會釀葡萄酒,你能相信嗎?科林斯島上的每一座雕塑都是活的,它們是自己領地的國王,在各自的領域中無所不能。只因為兩者的世界是完全割裂的,它們出不來,外人進不去,所以我們無從知曉而已。”

半晌,卡琳緩緩道:“溫特伯恩先生,你知道,這聽起來——”

“極其瘋狂,而且沒有證據。”尼克嘆了口氣。“在裏面你就是這麽告訴我的。

“但你也告訴我,不論聽起來多麽荒誕,你多麽拒絕相信,也一定要告訴你,因為真相就是如此。只要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會開始留意,時間長了,總會找到充足的證據說服自己。別的事情上自欺欺人也就算了,這種時候必須清醒。”

“這是我說的?”卡琳驀地一楞。

“當然。”

卡琳沈默了。但對方並未在意,接住剛才的話頭,自顧自地往下講:

“你跟我進入過一次時間繭後就已經被標記了,很容易再次陷入,這是極其危險的。類似的地方島上可能還有不少,狄俄尼索斯是明確表示過善意的一方,但雅典娜和赫拉的態度都不容樂觀,剩下的我還沒拜訪過,暫時無法確定。按照我的建議,你最好盡快離開科林斯,即便不走,最好也不要獨自在外邊逗留太久,特別是十二座主建築附近。時間繭沒辦法主動拉入不帶標記的人,所以只要你不是一個人,應該就是安全的。”

“那你呢?”卡琳問道。她稍作停頓,試圖通過調整表述讓這場對話顯得正常一些,卻發現一切只是徒勞。“假如一切真像你說的那樣危險,為什麽只警告我,而自己還去研究那些雕像?”

“果然只要說一點,就什麽都藏不住了啊……”尼克頗傷腦筋地感慨一句。“起源是個很覆雜的故事。簡單來說,就是這些時間繭的出現,我的祖先是負有一定責任的,具體怎樣我還在調查當中,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就會有更嚴重的後果產生了。”

“比如,更多學生被拉入你說的地方,離奇失蹤?”

“或者更嚴重。”他看向卡琳,局促不安。“比如,科林斯從此不覆存在了。”

尼克·溫特伯恩先生是個天生積極的人,即便偶有煩惱,也會很快振作起來,仿佛世上就沒有什麽事情會讓他真正難過。但此時此刻,他的低落卻那麽明顯,致使卡琳幾乎無法再把質疑說出口了。

“我能幫你做什麽嗎?”斟酌片刻,卡琳禮貌性問道。

尼克·溫特伯恩楞了一下,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不用。相信我就足夠了。”

“你去哪了?”

卡琳一回到宿舍,就聽到了伊蕾娜的聲音。出門時她的好友還在沈浸在宿醉帶來的熟睡中,此刻已經完全恢覆了平日的精致,不見一絲疲態。

“去找這個。”她擡起手,錫蘭晶吊墜在指尖晃蕩。

“這事情交給執事就可以了,幹嘛親自去找?一上午不見人,嚇我一跳。”

“我知道自己落在哪了。”卡琳溫言道:“這點小事我還能辦到。”

伊蕾娜微揚眉毛。

“我沒有那個意思。”斟酌片刻,她委婉道:“你知道,就算在C.C裏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很安全的,圖書館的小偷過了這麽長時間還沒抓到呢。不論你去哪,最好都讓我知道,這也是為你好。”

“明白。”卡琳說:“謝謝提醒。”

隨即,她走向了自己的臥房。

卡琳對很多事情後知後覺,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一無所知。

安吉利斯家都是冷漠而自我的人。父親留給家人的時間屈指可數,羅蘭、安東尼奧與她愛好迥異,外人面前溫柔可親的母親與她相處時,總在傾訴嫉妒和怨恨。剛入學的卡琳由衷地為自己能有一位如此合拍的好友而感到欣慰,直到有一天她發現,這都是伊蕾娜提前計劃好的。

她生於世界中心,所有人都想把她喜歡的東西擺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卡琳無權抱怨什麽。但如果一切讓人高興的東西刻意營造出來的,那所謂的高興,也只能是了自欺欺人了。

晚上的時候,伊蕾娜輕輕叩了叩房門。她伸手把燈火調至最弱。門口的腳步聲徘徊一陣後離去。卡琳知道,第二天依蕾娜必然不會提及任何齟齬,等待她的世界依舊是完美、嶄新、纖塵不染的。

她翻了個身,將自己埋在枕頭和被子間。暗淡的燈光飛快地模糊了真實與夢境的界限,一段毫無印象的對話悠悠地從記憶深處浮出:

“……你就不會害怕嗎?如果有人告訴我,我看到的一切都是虛構的,隨時可能消失,我可能會瘋掉。”

“你不會的。”對方信誓旦旦地回答: “你比自己以為的要厲害很多。騙人是小狗。”

卡琳的唇角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眉頭不經意地放松,陷入了真正的安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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