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歐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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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文(1)

上午在校長辦公室耽擱了太久,又花了大半天編造理由,當歐文·朗曼終於準備妥當、回到宿舍後,尼克·溫特伯恩卻沒有像是往常一樣,翹著腿、躺在床上看小說。

——房間內暗暗的,一切都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

精心設計好的表情漸轉為一個冷笑。難怪他早上找借口離開的時候,對方表現得那麽從善如流。

歐文忽然覺得有點疲憊,幾乎想穿著皮鞋和外套不管不顧地往床上一躺,但科林斯的制服顯然不允許任何人做出這種毫無風度的動作,所以他只是把書包丟在扶手椅裏,仰著頭、閉著眼,深深靠坐在沙發上。

臨海別墅和白石公館一樣,都是帶獨立陽臺和盥洗室的雙人間,但由於位置偏僻、距離餐廳和中心教學區太遠,一直都是C.C.最不受歡迎的學生宿舍。在尼克·溫特伯恩搬進來之前,他一直都很喜歡這份僻靜,現在卻仿佛不太適應了。

快十點的時候,溫特伯恩先生終於出現了。

“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歐文明知故問。

他想求證的事太多,敢直說的卻太少,只能先拋出一個雙方都心照不宣的謊言,旁敲側擊地試探著。但破天荒地,尼克並沒有理會他的招呼,只是簡單“嗯”了一聲,悶聲栽在床上。

“你是去覆習還是去扛包了?”歐文合上書,佯裝驚訝地擡起頭。“碼頭的裝卸工人下班都不會累成你這樣。怎麽回事?”

然而,他精彩的表演終究無人欣賞。房間另一側,和衣倒下尼克·溫特伯恩幾乎一眨眼就睡熟了。歐文的位置甚至能聽到對方輕微的鼾響。

一兩次的意外並不能說明什麽,但反常持續的時間比歐文預計得要長。

尼克一向是個話多的人,即便無人回應,也可以自說自話很長時間。可自從那天晚上開始,他再也不試圖跟歐文討論任何科林斯的歷史秘辛,更不再邀請他加入任何一次探險當中。乍一看起來,尼克似乎變正常了。然而,對一個確定懷有不可告人目的之人來說,這實在稱不上什麽好現象。

他獨自待在外邊的時間更長,卻對自己在做什麽含糊其辭、語焉不詳。歐文冷靜地觀察一段時間,在尼克又一次聲稱“去自習”的時候尾隨其後,毫不意外地發現溫特伯恩先生又一次撒了謊。

酒神廳顯然不是普通學生應該頻繁造訪的地方。

等尼克進去後,歐文繞到側面,從仆從傳遞食材的偏門溜了進去。非活動時期的狄俄尼索斯殿空曠而冷清,但從大門掩上、與外界隔絕的那一刻起,歐文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在被什麽東西註視一樣。

“……’赫拉’竟然肯見你?真是不可思議。這麽多年,我從未見過她與外人來往。”

“是啊,我從沒在派對上見過她,都快忘記她的存在了。”

“那只說明你記性不好。隊長在的時候,她每次都在。”

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從內裏傳來,聽動靜還不止一人。歐文皺了皺眉,矮身藏在臺階下方,試圖聽得更真切一些。

“見到也沒用。她什麽都不肯告訴我,只說一切都要等到’裁決’之後。”這是尼克的聲音。“’裁決’是什麽?你們說的’隊長’又是誰?我們能不能不要兜圈子了,一個一個找真的好累。”

篤、篤、篤——

三聲叩擊的脆響,議論聲驀地停止了。一個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年輕聲音響了起來:

“各位請恕我打斷一下。我們的另一位客人已經到了。如果一直不請他進來,可不太符合狄俄尼索斯派對的待客之道。”

歐文的腦子“嗡”的一聲,立刻恢覆鎮定,快速朝著門口移動。這時,那個年輕的聲音繼續說道:

“按照我們的傳統,會對所有不請自來的賓客以禮相待,但如果他再不告而別,那就再也不可能成為朋友了。”

話音未落,墻上繪制的藤蔓壁畫像蛇一樣扭動起來,生長、繁茂,突破門框的限制,轉瞬間吞沒了嵌在墻壁上的光滑門板。最後一秒,歐文生生剎住腳步,才沒有直接沖進那堆纏結蠕動的枝蔓中去。望“門”興嘆幾秒,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不可能不被發現了。

在繼續躲藏和狼狽逃竄之間略作權衡,歐文深深吸了口氣,決意以更體面的姿態面對這群鬼鬼祟祟的密會者。

“下午好,沒有人告訴我這裏有聚會。”

歐文·朗曼整整衣襟邁入正廳,但他故作鎮定的表情卻在見到說話者的瞬間垮塌了。

大廳盡頭,頭戴金色花環的少年酒神坐在白色的寶座上,手中把玩著一顆金色的果實,背後有深紅的葡萄酒泉淙淙流淌。四周圍繞著持琴、舉杯、捧花的侍從雕塑。它們一起望向他,小幅度地微笑起來,大理石雕琢的面龐輪廓優美,雙眼卻像死水一樣毫無生氣。

“下午好。”雕塑們如此回答。

歐文石化般僵立在原地,破碎的記憶斷片如洪水般沖破堤壩:

……翠綠的螢火蟲像極光一樣游蕩……趴在飛毯上掠過燈火輝煌的科林斯……呼嘯而來的蒼白箭簇和猝不及防的翻滾墜落……

陌生又熟悉的畫面一幕幕閃回,既歷歷在目,又分外遙遠。

“你沒有瘋,也沒有做夢,雖然你可能很懷疑這一點。”它自認為友善地笑了笑,擡起左手,輕輕一攥。金燦燦的果實中滲出大量深紅的液體,滴滴答答地匯聚在扶手上的空杯中。“這時候就需要來一杯好酒,然後一切困擾就都不覆存在了。”

“別聽他的!”尼克急忙道:“喝下這裏的任何東西就再也出不去了。”

歐文瞳孔一縮。他本來也沒有類似的打算,現在更想盡可能離得再遠一些。

被當場拆穿後,酒神雕塑並未流露出惱恨或失望的表情,反而毫不在意地聳聳肩,徑自將酒杯湊到唇邊。“不用那麽緊張。只不過是個玩笑而已。”

這時候歐文觀察到,雖然這些雕塑能自由說話,卻還是和真人有很大差別。它的肢體十分僵硬,口型也比語速慢半拍,稍微覆雜的動作就會出現卡頓,給人以一種荒誕的卡頓感。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認真的?”

仿佛思考了幾秒,雕塑慢條斯理地回答:“如果我真想害你,最好的辦法就是任由你們繼續在迷宮裏橫沖直撞。一旦碰上’波塞冬’或’阿瑞斯’,你和你的小夥伴都會死在那裏。”

毫無來由的恐嚇讓歐文覺得莫名其妙,可尼克顯然聽懂了。

“我相信。”幾秒後,他不太情願地承認道:“但這也是我一直不理解的地方。我沒有惡意,甚至還想幫忙,為什麽他們會這麽恨我?甚至都不給我機會解釋。”

雕塑遲緩地歪過頭,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你不知道?”

“怎麽你們都覺得我應該知道?”尼克有點煩躁。“我爸爸只告訴我一定要到科林斯來,否則就會有一場天災。但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災難指的是什麽,我又能做什麽,一概不知。我們是預言家,又不是救世主。”

蒼白的雕塑從大理石寶座上站了起來,黃金打造的葡萄藤花冠像是真正的植物一樣輕輕顫動。可它的動作卻十分滯澀,仿佛一舉一動都要耗費巨大的力量。

“那埃琉西斯秘儀呢?”

陡然產生的變化讓歐文覺得有些不妙,但尼克猶自一臉困惑。為了不讓他的好室友繼續暴露自己的愚蠢,歐文咳嗽一聲,出言救場:

“公元前十五世紀在泛希臘地區十分流行的秘密信仰,後受到基督教和外族入侵影響而衰落,現在已經失傳了。”

所有視線一起轉向了他,既包括人類的,也包括非人類的。

魔法可以偽造很多東西,但不包括生命。盡管它們的面容雕刻得栩栩如生,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石雕終究是石雕,沒有絲毫溫度可言。僅僅是被一雙雙沒有瞳仁、無法轉動的眼睛註視著,歐文就覺得背後發毛。

“歷史課上講的。我也不知道對不對。”他幾乎有點後悔發聲了。

“課堂?”略一停頓,為首的雕塑確認般地問道。

“對。”歐文努力回憶著。“秘儀崇拜的對象是豐收女神德墨忒爾和冥後珀耳塞福涅,由歐摩爾波斯與克裏克斯兩個家族輪流擔任祭司。任何洩露儀式內容的人都會被處以極刑,所以幾乎沒有什麽有價值的記載保存下來。”

“最隱秘的東西廣為傳播,本該繼承它的人卻一無所知了。”雕像似乎有點感慨。“真是沒想到,有一天竟然輪到我們來給溫特伯恩家的後人做傳秘師。”

“我沒聽過你們說的東西,但我的祖先的確做過神職人員。”尼克小聲說:“小時候我問父親,為什麽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就這樣告訴我。他還說,最早的溫特伯恩祖先其實有兩種能力,一個是‘祝福’,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事件發生的概率,一個是‘預見’,可以讓我們看到尚未發生的事。只不過因為年代久遠,‘祝福’已經消磨殆盡,現在剩下的只有‘預見’了。”

這一次,雕像靜止了很久,似乎是它背後的操縱者忘記了還要通過微笑、點頭、擡手等細小的動作來維持活著的假象。半晌過後,它才緩緩回應道:

“對,但不全對。

“我不知道秘儀是怎麽洩露出去的,但如果記載真的如你們所說的那樣,事實在流傳的過程中還是產生了一些偏誤。埃琉西斯秘儀崇拜的神祇只有一位,擔任祭司的家族只有一個,它的消失也不是因為被誰取代或侵略,而是源於一場蓄謀已久的叛變,”

狄俄尼索斯望向尼克,語氣溫和不見波瀾。

“——溫特伯恩首席祭司的叛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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