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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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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舍不得

風靈站在小小的篷船船頭, 跟船夫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才問:“你怎麽在這種地方?等誰?”

慕歸舟隨意坐著,粗布短衣, 改了面容, 看到她也不驚訝,簡短回答:“在幹活,等客人。”

他沒有隱瞞自己的行蹤,想找到他很容易。

夏天的湖面水汽蒸騰, 風艱難地驅動著灼熱的烈陽,別的船夫早已躲進了船艙之中, 只有他是坐在船頭的,淋了一身的金。

風靈被噎住。

有人在往碼頭上走,慕歸舟站起來:“有客人來了, 我要幹活,你走吧。”

風靈道:“有故人來看你,今天不休息一天麽?”

“不能。”他直接回絕,不緊不慢解釋, “因為船是租的,日結, 如果今天掙不到租船錢,就會沒收入甚至虧本,我們家要喝西北風的。”

風靈:“……”

她摸了一把碎銀出來:“包一天的。”

慕歸舟懷疑地問:“是陽間人用的錢麽?”

風靈:“……當然。”

“去哪?”

“在湖上隨便游吧。”

篷船開始慢悠悠在湖面飄蕩,湖心小洲上的花草正是茂盛的時候,香氣混在了悶熱的水汽之中。

“我窺探不了天機, 但想了很久, 知道怎麽讓他恢覆了。”風靈有些迫不及待, “慕歸舟, 他現在只記得你,只依賴著你,你是他唯一的情感波動,只要讓他經歷大喜大悲,嘗過七情六欲,受到巨大刺激哭一場,就能機會把記憶刺激出來。對於你來說太簡單了,你只需要陪他演個戲,演個你不要他了之類的,肯定就能刺激到他……”

她越說越激動,卻在看到慕歸舟的神情時驟然緘默。

慕歸舟並沒有因為她的話而驚喜激動,依舊沈郁,平靜地劃著船,沒有絲毫反應。

“不對,你早已超越天道……”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世間種種盡在你的掌握之中,你比我清楚得多,其實你早就知道應該怎麽做了,是麽?”

船楫停了下來,篷船順著水流晃悠。

慕歸舟終於望向了她,語調沈靜如水:“我知道,我已經看到了,我應該掙開他,告訴他他是個傀儡,是個替代品,告訴他我的道侶是另外一個人,他就會掉下眼淚,涅槃成蛋,再次孵化時,前塵往事,今生種種,都會想起,他就會回來。”

然而風靈卻在那雙幽潭一般深邃的玄眸裏看到了幾分哀戚,讓她的心狠狠一抽。

“說起來很容易,可我舍不得,我做不到。”他的聲音也帶了一絲悲傷,“我不想再看到他哭了。”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做戲,他也舍不得讓秋一掉眼淚。

鳳凰是他最大的對手,也是唯一能打敗他的人,鳳凰只需要用一滴眼淚,就能讓他什麽手段都使用不了,輸得體無完膚。

岸上漸漸喧嘩起來,坐船趕路的,碼頭搬運的,做生意的,都在活動,像是從沈睡中蘇醒,又遠又近。

“我不明白,只是演個戲而已,等他恢覆,他也會明白你的苦心,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失。”半晌風靈才開口,“你那麽殺伐果斷一個人,怎麽這麽簡單一件事,要畏首畏尾,懦弱如此?”

慕歸舟道:“你無需明白,這世間哪有誰是真正明白的。”

風靈不明白他的不作為,就像他也不明白好端端的為什麽銀月跟易隨風會分開。

“那你就準備一直這樣下去麽?”風靈問,“你看過這樣下去的後果麽?會有用?”

“看不到,但是他有反應。”慕歸舟說,“日積月累,等他領略完大悲大喜,說不定就水到渠成了。”

“你覺得這樣就是對他好麽?傷心一時以後輕松而已。”風靈有些生氣,“他明明那麽努力記住你,就是不想忘記,他自己很拼命在想起來,你卻知道方法不作為,根本對不起他的努力。”

“而且過上個三五百年,你們就有了很多新記憶,他一個空白的人,有了新記憶,就是新的秋一,你到底要的是新秋一還是舊秋一?”她越說聲音越大,“除了你,沒有人能給他大悲大喜,你不作為,他就永遠不可能恢覆。他就不再是以前那個秋一了。”

慕歸舟沈沈望著她:“他不是,秋一就是秋一,不分什麽新舊。”

“那我自己去找他,幫你演完這場戲。”風靈面無表情道,絲毫不懼他的威壓,“我是他的朋友,我身上有他的一滴淚,你沒有資格阻止我。”

*  *  *

鳳凰覺得,他的鄰居有些奇怪,不像是凡人。

搬過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模仿著凡人的規矩,帶著糕點吃食上門拜訪過幾次,鄰居也照常接待過他,可他還是覺得很奇怪。

鄰居是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但是丈夫似乎有疾病在身,很少出現,接待他的一直是年輕美貌的妻子。

從聊天中,他了解到妻子娘家姓孟,小名思思,丈夫姓張,名叫全福,生下來便是癡傻兒,家裏人找人給算過命,算命的先生說,是因為前幾世未能及時輪回,導致魂魄受損,無法補救,無論輪回多少次,都是這樣的結果,還不如等人去世,讓自己作法走個陰路,求求冥界的陰官行行好,讓人魂飛魄散,別再輪回受這樣的苦了。

她說的時候很淡然,仿佛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鳳凰卻很好奇:“那你為什麽要嫁給他呢?”

明明孟思思本身年輕貌美,無疾無病,看談吐舉止出身至少是小富小貴,沒有道理嫁給一個天生的癡傻兒,這不符合凡人的規矩。

“大概是在還前世的債吧。”她開玩笑道,“我多嫁給他幾次,就能慢慢修補他的魂魄了。”

鳳凰憋不住,去接慕歸舟回家的路上,把這件事告訴了他,他相信小船一定會懂的。

果然小船什麽都知道:“她這麽說也沒錯,的確是在還前世的債。有一世孟州就是為了等她才導致魂魄受損。”他望向鳳凰,“那一世很巧,遇到了我們,你也因為孟州的贈物化為人形。”

鳳凰想起來他在之前的幻境中看到的回憶:“原來是他們,可是他們不是去輪回了麽?”

“那一世是輪回成功了。”慕歸舟講故事一樣告訴他,“但是第二世,陸思思兩歲走丟,被一個元嬰期修士抓住,看中了她的體質,強行將她煉化成鬼修供自己驅使,她積累了大量的怨恨,有一日終於反殺了那元嬰期修士,便一直游離人間,四處尋找孟州的轉世,雖然找到了,但是孟州已經癡傻,根本不認識她,她便嫁給孟州的轉世,用自己的鬼修之體溫養孟州的魂魄,如此也輪回了兩三次了。”

鳳凰勉強能聽懂,因為想著他們之間也算是有點淵源,跟鄰居的走動更頻繁了些。

他不認識別的人,只能去找陸思思,心想既然認識過,說不定陸思思能幫他想起來什麽。

船夫的活計實在不好做,一天不去就沒有報酬,這段時間幾乎沒攢下多少錢,鳳凰在家做了幾次飯,本能的肢體記憶被喚醒,愈發熟練,想上街售賣點心補貼家用,慕歸舟卻怎麽都不讓,並立誓自己一定會更努力,他們很快就能買上自己的船,不用再去租了。

這日慕歸舟照常去幹活,他又來了。

到人家家裏去,其實什麽也不幹,他也幾乎不說話,就是坐在人家家裏觀察鬼修的生活,畢竟他沒有接觸過鬼,比較好奇。

陸思思能感受到他並非凡人,但毫無惡意,也不趕他,時不時跟他說說話,只不過一直都是她在說,鳳凰很少回答。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鳳凰很坦然地告訴她,“很想想起來,但是辦不到。”

陸思思很是能理解:“看得出來,你的……道侶,沒有告訴你,是為什麽麽?”

鳳凰搖頭:“他說沒關系,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

陸思思聞言,神情卻冷下來:“他騙你的。”

鳳凰道:“他不會騙我的。”

“沒有什麽會不會,只是在安慰你而已。”陸思思冷漠道,“沒有人會願意自己所愛之人忘記自己,曾經的回憶,是無法取代的。如果他真的在意你,就會拼盡全力讓你想起來。他看上去不像沒有這個能力的樣子。”

鳳凰垂下眼,看地上忙忙碌碌搬運著殘渣的螞蟻。

“他很厲害,無所不能。”過了許久他才輕輕開口,“可是他好像放棄了。為什麽呢?”

他好像在問陸思思,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只有一種可能。”陸思思在曬衣服,聞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望向他,“你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你是他捏造出來的傀儡替身罷了。”

鳳凰楞住:“什麽是傀儡替身?”

陸思思走到他面前,手中出現了兩個小泥人,變幻成慕歸舟和他的模樣。

“這是一對神仙眷侶。”她把小泥人放在地上,拿走了鳳凰的那一個丟在一邊,“可是因為有一些事情,他們不得已分開了,這個人很有可能魂飛魄散,再也找不回來了。剩下的這一個受不了這種痛苦,造出了一個傀儡,來代替另一個人。”她重新捏了一個小泥人,變幻成鳳凰的模樣,放在慕歸舟身邊,“像這樣,捏出來,看見了麽?”

鳳凰驚呆了,看著三個泥人,茫然地點點頭。

“你不是說過,你沒有任何記憶,只有他一個人麽?”陸思思道,“你記不起來,不是因為你真的記不起來,是因為那些記憶根本就不屬於你,所以他才不強求你想起來。只要你乖乖當個替身,讓他做夢以為他真正愛的人沒死就行了。即使有了記憶,也只是更加逼真的替身罷了。”

她隨手一揮,三個小人又成了三團泥巴,聲音越來越冷,看著鳳凰的眼神也愈發可憐:“就比如你很喜歡的一家糕餅鋪子店不幹了,你到處找都找不到,但就是想吃,有一天你發現了另一家的糕餅跟這家的味道很像,你就把這一家當成最初的那一家,但是總歸不是一家,味道再像也是有差別的,可是第一家再也回不來了,你只能退而求其次,吃著新一家的,心裏想的卻是舊的,這樣能明白麽?”

鳳凰麻木地點點頭。

他從未想過,他跟小船之間,還夾雜著第三個人。

不對,他才是那第三個人。

他做夢一樣飄蕩回了家,想問問小船到底是怎麽回事,又想起小船還沒有回來,在家裏呆坐了一會兒。

明明處處是他們兩個人的痕跡,根本沒有第三個人,可他偏偏越看越奇怪。

他應該怎麽問呢?問小船自己是不是個傀儡替身,是被他造出來的,所以心裏才會只有他,而他的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坐了一會兒,他繼續去找陸思思,大門敞開的,人卻不見了,只有臥房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鳳凰擔心她出事,便直接透過墻看屋內的情景,他其實並不受這些束縛,只是在老老實實當凡人,但現在是特殊時刻,就不能再遵守凡人規則了。

好在陸思思確實是在屋裏,而且是跟她的郎君在床上。

鳳凰第一次見人行夫妻之事,並不知道要避諱,出於好奇,就多看了幾下,微微皺起了眉。

很奇怪的感覺,而且,他覺得小船也應該跟他做這種事情。

他見過幾次別的夫妻有過親密之舉,可是小船除了拉他抱他,再也沒有別的親密舉動了,一點也不符合常理。

為什麽小船不跟他做呢?因為小船心裏想的是別人麽?

這個想法讓他心口疼得厲害,如鈍刀割肉,不快,但無比折磨人,還泛著怪怪的感覺,像是吃了一大把蓮子,吃到沒有裹糖漿的山楂。

他不由抓緊胸口的衣裳,仿佛這樣可以好受一點。

太苦太酸的話,應該用甜的來化解。

他回家抓了把糖胡亂往嘴裏塞,塞了一把又一把,卻怎麽都化解不了那股苦味,酸味也沒有被糖中和,變成更好吃的酸甜。

為什麽呢?他痛苦地想著,不斷塞著糖,眼睛愈發酸澀起來,為什麽這麽多甜都沒有用?

甜得發膩,甜到惡心,也沒有得到答案,他抱著糖盒去找陸思思,想問問她,這個糖是不是假的。

然而再次回到鄰居家,他卻發現屋裏只剩下陸思思一個,她穿得整整齊齊,床上滿是濺起的血跡,而方才還在歡好的郎君已經死在血泊之中。

鳳凰驚呆了,陸思思卻發現了他,慢慢穿過墻走了出來,站在他的面前。

“你想問為什麽是麽?”她漠然道,“沒有為什麽,跟你一樣,我想了一下,我心裏的永遠是另一個人,就算是同樣的魂魄,轉世後也不再是那個人了,就算把他的魂魄養起來,也不再是那個人了。”她的聲音冰冷,眼裏卻滿是淚水和哀傷,“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記得,只是我聊以慰藉的傀儡替身。為什麽只有我記得呢?為什麽我不能也普普通通輪回轉世忘掉一切呢?倒不如殺了他,毀了這殘魂,我再自毀魂魄,也算是個了結。”

作者有話要說:

還剩一點點了,明天應該能寫完!有需要點的番外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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