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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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歸舟
陸思思的轉變太突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午的談話受到了刺激，以至於鳳凰根本無法應對。
他對很多事情都不能理解，卻在此時跟陸思思有了一點點共鳴, 竟然覺得她這樣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然而陸思思的身體卻僵住, 根本使不出力來，像是被人控制住，她擡眼，看見圍墻上坐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
很漂亮的小女孩, 梳著一對麻花辮，穿著最尋常的月白色碎花衣裳, 只是神情冷漠，跟她的年紀十分不符，跟陸思思對望時淡淡開口：“你想自戕我不管, 但你沒有資格決定他的命運。”
用稚嫩的嗓音說著大人才會說的話，怎麽聽怎麽奇怪。
秋一聞言瞧過去，卻楞住了。
他在這個女童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氣息。
好熟悉的感覺, 他們以前……是舊識？
陸思思擰眉，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濃郁的鬼氣和死氣, 是一個比自己強許多的鬼修，當下警鈴大作：“你是誰？再怎麽樣也是我的家事，輪不到你管吧。”
對方卻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風把她細碎的劉海和清冷的聲音都吹得飄忽不定：“陸思思，你記得所有的記憶, 但是你為什麽會覺得孟州不記得？他只是渾渾噩噩, 不能表達罷了, 但他還記得你。”
陸思思睜大眼睛：“可是他明明……”
對方面無表情地打斷她：“你記得所有, 但是你不知道，在你成為鬼修之前，你們夫妻二人共赴黃泉，在過奈何橋的時候，你喝完孟婆湯去投胎，他跳了忘川河，承受河水和冤魂撕裂之苦，硬是游了過去投胎轉世，這樣一來，依然能保留心中最大的執念，可以找到你。徘徊世間對魂魄的損耗很小，基本喝完孟婆湯就能覆原，跳忘川河才是他魂魄大損的真正原因。”
“他覺得活著沒有娶你已經很愧疚了，哪能再忘了你呢？”
陸思思怔怔地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她的身上幹幹凈凈，但她知道，就在上一刻，遍身都是孟州的鮮血，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孟州充滿信任和鐘情的眼睛。
女童用最後一句話徹底擊垮了她：“世世如此。”
她的身形單薄，如風中飄絮搖擺不定，隨時可以倒下，半晌才顫抖著開口：“所以他……他是在記得我的時候，眼睜睜看著我殺了他……”
女童只靜靜看著她，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殘忍：“看起來你接受不了，不過你可以跟我做個交易。交出你的鬼修之體，從此變成普通魂魄，我會修好孟州的魂魄，在三生石上刻下你們的名字，讓你們世世姻緣都牽在一起，如何？”
“你拿走吧，這東西於我不過是個禍害。”陸思思的眼淚在大滴大滴地落，聞言慘然一笑，“你這不是交易，分別是在幫我，我們認識麽？”
女童道：“不認識，只是想到了我的朋友，有點感觸罷了。”
她漫不經心地揚起右手，陸思思的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隨後，她把目光落在院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鳳凰身上。
鳳凰一直瞧著她，思考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卻怎麽都記不起來，讓他十分悲傷，覺得自己做了錯事，想親口問問她，如今她的註意力在自己身上，卻說不出話來了，想起自己懷裏還抱著糖盒，便幹巴巴地問：“吃糖麽？”
女童從墻上跳下來，沒發出一點聲音，瞬間到了他面前，伸手。
鳳凰不明所以，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很軟，但冰冷如雪。
對方面無表情道：“夠不到。”
“對不起對不起。”鳳凰楞了一下，才驚覺身高的詫異，忙抓了一把糖給她。
她剝開一顆，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裏。
是很好吃的松子糖，松子的香和糖的甜蜜完美結合在一起，形成更絕妙的味道，讓人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鳳凰這才小心翼翼問她：“我們以前認識麽？”
“認識，風靈。”
鳳凰意識到這是她的名字，覺得很耳熟，這才想起，是之前在小船編織的夢中跟他當了幾年朋友的人，面容也一模一樣。
畢竟是虛假的幻境，再逼真也是鏡花水月，不能在他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鳳凰跟她對視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麽，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剛才，謝謝你幫她。”
“湊巧罷了。”風靈剝開第二顆松子糖，“我是來找你的。”
鳳凰好脾氣道：“找我有什麽事麽？”
“有些事情要告訴你。”風靈望著他的眼睛，純粹，無辜，寧靜，像皎皎孤月，不摻一絲雜質。
她第一次見到秋一時，孩童的秋一也是這般純粹無瑕，可是又大不相同，一個是茫茫然，一個是無憂無慮。
鳳凰沒由來慌亂，甚至不敢跟她對視，偏過臉，去看沒有一絲雲彩的萬裏長空：“什麽事情？”
什麽事情，風靈已經想好無數措辭，編好天衣無縫的故事了。
只需要告訴他他是一個替身，慕歸舟真正愛的另有其人，只需要讓他經歷徹骨的苦與悲，就能激出他藏在最深處的記憶。
很簡單的一件事情。
鳳凰是守護之神，在無榆郤界中，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會被吞噬，早已提前將最寶貴的東西埋在了內心深處守護起來，即使他自己身殞，這被他精心守護的東西都不會消失。
而那正是他當秋一時期的回憶。
鳳凰有數萬年的壽命，可是數萬年如一日，真正折合成回憶，少得可憐，反而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是包著松子糖的那層薄薄的紙，他當秋一的日子，才是裏面那顆松子糖。
是寂寂黑暗的生命長河中，大放異彩的明珠，是乘風破浪的歸舟，讓他單調的生命真正有了方向。
慕歸舟，是早已刻在骨髓中的執念，寫在了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發絲上，早已同他融為一體，無法割舍，無論有沒有隱藏起記憶都一樣。
這些，她和慕歸舟都清清楚楚。
可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情，演練好的說辭就在唇齒間滾動，在她看見鳳凰痛苦慌亂的神情時，卻被什麽堵住了一般，那些話語怎麽都滾不出來了。
他純粹無知如孩童，卻沒有孩童的無憂無慮，天真爛漫，反而正是這一份無知，讓他身處痛苦之中。
慕歸舟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鳳凰身後。
他沒有出聲，只靜靜望著風靈，但風靈從那雙幽深的眼眸中分明看見了一句話：你也做不到。
她好像有點明白對方的不作為了。
她難得一笑，叫了鳳凰一聲：“慕秋一。”
慕歸舟很少喊他的名字，更別說連名帶姓地喊他，以至於鳳凰聽到這個名字時，陌生又熟悉，茫然地眨眨眼：“怎麽了？”
“你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風靈鄭重地告訴他，“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我，我會很難過。”
她輕輕拿走了鳳凰懷裏的糖盒，便不見了蹤影。
鳳凰莫名覺得眼睛有些酸澀，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慕歸舟悄然來到他身邊，牽住他的手，溫聲道：“回家？”
鳳凰卻沒有動。
他嘆了口氣，將鳳凰擁入懷中，捂住他一只耳朵：“不要聽那些話，陸思思什麽都不知道，那些只是她的臆想罷了。”他的聲音溫柔又堅定，“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第三個人，你就是秋一，不是什麽替代品，只是把自己的記憶藏起來罷了，我們不用特意去想，總有一天會慢慢想起來的。”
風靈的到來和談話讓他分了心，以至於沒有註意到秋一在家裏的一舉一動，讓他聽到了那些話，一定開始胡思亂想了，是他的錯。
鳳凰乖乖在他懷裏，卻依舊沒有說話，讓他有些無措。
他只要願意，可以看到所有人的過去未來和內心，但他永遠看不到秋一在想什麽。
“不一樣的。”許久鳳凰才小聲開口。
“一樣的。”慕歸舟執意道，“現在跟過去沒有區別，只要我們……”
鳳凰打斷他的話：“給我看看你的記憶行麽？”
他第一次提出這種要求，慕歸舟明白，他其實是很排斥被強迫回憶的，就像在接受別人的人生一樣，只有靠他自己主動想起來。
他當然不會拒絕秋一的任何要求。
鳳凰將手覆在了他的額頭上，從他第一次記事，看到那暗無天日的童年，看到他跟一只小鳥的相遇相伴，看到巷中青澀又期待的初吻，看到特意建起來的溫泉，看到近百年形影不離的纏綿。
看到他為了找一個人而墮魔癲狂，短短三日攪得五界天翻地覆。
他只見過溫柔如水的慕歸舟，卻從未見過瘋魔的慕歸舟，那樣狠戾決絕，完全換了一個人。
更沒有見過求歡的慕歸舟。
那麽多的小船，他卻只見過一種樣子。
每看一段，他就痛苦十分，看到他踏入仙界時，就再也看不下去了，松開了手。
滿滿當當全是和另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的回憶，所有的變化和瘋魔都是為了另一個人。
他一定像捏泥人一般捏出了外貌性格一樣的自己，不然為什麽，這麽刻骨銘心的記憶，自己卻一點都沒有呢？
太苦了，又苦又酸，這兩種不討人喜歡的感覺，在鳳凰身上達到了極點，以至於他支撐不住，從慕歸舟懷裏慢慢離開，坐在地上環抱住雙膝，將頭埋起來，似乎這種自我保護的姿勢可以讓他好受一點。
他的糖被拿走了，雖然無濟於事，根本化解不了那種苦。
而這些苦與酸幾乎凝結成實質，化成一把鈍刀，在他心頭一下一下割著。
很疼。
他沒有痛覺，從來不知曉疼是什麽滋味，卻在這個時候，清晰地認識到，這便是痛覺。
慕歸舟忙蹲下來抱住他：“那都是你，秋一，都是你，沒有別人……”
鳳凰輕輕問他：“既然都是我，那你為什麽連親都不願意親我呢？”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們為什麽從未做過任何親密的事呢？
小船，只會跟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做，所以從來不碰他，這一點是最好的證明。
慕歸舟楞住：“當然是因為……”
秋一現在是白紙，他們還未曾有過回憶，怎麽可以行事，自然是要等他記起來。
鳳凰卻替他回答了：“因為背叛了他麽？”
他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和情緒中，悲傷到了極致，比慕歸舟來接他回家的時候還要悲傷許多。
以至於眼角掉落了一滴眼淚，慕歸舟去接，並沒有接住。
那滴眼淚落在了鳳凰的手上，卻沒有暈染開，而是化成一團琉璃般純凈清澈的火焰，將他包圍起來。
火焰沒有傷害，卻將慕歸舟跟鳳凰阻隔開，慕歸舟伸手去碰，也碰不到火焰半分。
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了嗓子眼，沒有想到秋一自己完成了涅槃。
他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火焰中的鳳凰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小，當火焰完全消失後，留下來了一個火紅的鳳凰蛋。
不是回巢，而是成了蛋。
慕歸舟盯了半天，直到自己的手沒有再發抖，才小心翼翼撿起了蛋。
* * *
秋一醒來，入眼是漫天沸騰的星。
他枕在慕歸舟的腿上，夜風微涼和緩，摻著潮濕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偏過頭可以看見左邊是一個平靜的深潭。
“我在這裏蘇醒魔氣，醒來的時候如獲新生，第一眼就是這裏的星空，當時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風景了，卻沒有帶你來一起看過。”慕歸舟溫柔撫摸他的頭發，“想著等你一醒來，就能見到了。”
是百獸林，是慕歸舟新生的開始，也是他們初遇的地方。
他們看了很多的星空，甚至有紅色的，但第一次見到如此燦爛輝煌的星星，繁密得幾乎要將整個蒼穹填滿，月亮黯淡得毫不起眼。
“確實很好看。”秋一試圖動了動，同意了他的話，嗓子有些幹澀，“五百年了麽？”
他沈睡的時間是五百年，每五百年才會醒來一次。
慕歸舟心頭一跳，多少年的害怕終於塵埃落定，反而有種不真實感：“嗯。”
簡簡單單一個字，包含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沒有到最後，恐懼仍然可以將他填滿。
五百年，對於神仙來說，也不過彈指一揮間，但他之前也才一百多歲。
五百年，他帶著鳳凰蛋在這裏哪裏也沒有去，守著蛋慢慢孵化成一只朱紅色小鳥，又慢慢化成人形。
秋一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滴眼淚無聲滑落。
慕歸舟伸手接住的時候，聽見他輕輕說：“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什麽？”慕歸舟被他的眼淚燙了一下，問。
“太長了。”秋一說，“夢見了我落在一片楓林，變成一只小鳥，夢見你不願意帶我回家，後來又願意了。夢見了夏天的麥田和冬天的雷。”
漫長得如同人的一生。
慕歸舟接住了他的第二滴眼淚，燙得他心口直顫。
“夢見你親我前，明明緊張得在發抖，還要裝若無其事。夢見第一次說‘愛’的時候，還是我先說的。”
他們很少直接用言語表達情感，更擅長在行動上表明。
第三滴。
“夢見沒有交集的預言，夢見命中註定的分離，夢見我被困在逃不出去的囚籠裏。”
星月昭昭，山水迢迢。
鳳凰珍貴的眼淚卻如春雨，溫柔綿綿而下個不停，怎麽都止不住。
“幸好你來接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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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思思的轉變太突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午的談話受到了刺激，以至於鳳凰根本無法應對。
他對很多事情都不能理解，卻在此時跟陸思思有了一點點共鳴, 竟然覺得她這樣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然而陸思思的身體卻僵住, 根本使不出力來，像是被人控制住，她擡眼，看見圍墻上坐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
很漂亮的小女孩, 梳著一對麻花辮，穿著最尋常的月白色碎花衣裳, 只是神情冷漠，跟她的年紀十分不符，跟陸思思對望時淡淡開口：“你想自戕我不管, 但你沒有資格決定他的命運。”
用稚嫩的嗓音說著大人才會說的話，怎麽聽怎麽奇怪。
秋一聞言瞧過去，卻楞住了。
他在這個女童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氣息。
好熟悉的感覺, 他們以前……是舊識？
陸思思擰眉，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濃郁的鬼氣和死氣, 是一個比自己強許多的鬼修，當下警鈴大作：“你是誰？再怎麽樣也是我的家事，輪不到你管吧。”
對方卻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風把她細碎的劉海和清冷的聲音都吹得飄忽不定：“陸思思，你記得所有的記憶, 但是你為什麽會覺得孟州不記得？他只是渾渾噩噩, 不能表達罷了, 但他還記得你。”
陸思思睜大眼睛：“可是他明明……”
對方面無表情地打斷她：“你記得所有, 但是你不知道，在你成為鬼修之前，你們夫妻二人共赴黃泉，在過奈何橋的時候，你喝完孟婆湯去投胎，他跳了忘川河，承受河水和冤魂撕裂之苦，硬是游了過去投胎轉世，這樣一來，依然能保留心中最大的執念，可以找到你。徘徊世間對魂魄的損耗很小，基本喝完孟婆湯就能覆原，跳忘川河才是他魂魄大損的真正原因。”
“他覺得活著沒有娶你已經很愧疚了，哪能再忘了你呢？”
陸思思怔怔地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她的身上幹幹凈凈，但她知道，就在上一刻，遍身都是孟州的鮮血，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孟州充滿信任和鐘情的眼睛。
女童用最後一句話徹底擊垮了她：“世世如此。”
她的身形單薄，如風中飄絮搖擺不定，隨時可以倒下，半晌才顫抖著開口：“所以他……他是在記得我的時候，眼睜睜看著我殺了他……”
女童只靜靜看著她，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殘忍：“看起來你接受不了，不過你可以跟我做個交易。交出你的鬼修之體，從此變成普通魂魄，我會修好孟州的魂魄，在三生石上刻下你們的名字，讓你們世世姻緣都牽在一起，如何？”
“你拿走吧，這東西於我不過是個禍害。”陸思思的眼淚在大滴大滴地落，聞言慘然一笑，“你這不是交易，分別是在幫我，我們認識麽？”
女童道：“不認識，只是想到了我的朋友，有點感觸罷了。”
她漫不經心地揚起右手，陸思思的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隨後，她把目光落在院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鳳凰身上。
鳳凰一直瞧著她，思考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卻怎麽都記不起來，讓他十分悲傷，覺得自己做了錯事，想親口問問她，如今她的註意力在自己身上，卻說不出話來了，想起自己懷裏還抱著糖盒，便幹巴巴地問：“吃糖麽？”
女童從墻上跳下來，沒發出一點聲音，瞬間到了他面前，伸手。
鳳凰不明所以，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很軟，但冰冷如雪。
對方面無表情道：“夠不到。”
“對不起對不起。”鳳凰楞了一下，才驚覺身高的詫異，忙抓了一把糖給她。
她剝開一顆，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裏。
是很好吃的松子糖，松子的香和糖的甜蜜完美結合在一起，形成更絕妙的味道，讓人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鳳凰這才小心翼翼問她：“我們以前認識麽？”
“認識，風靈。”
鳳凰意識到這是她的名字，覺得很耳熟，這才想起，是之前在小船編織的夢中跟他當了幾年朋友的人，面容也一模一樣。
畢竟是虛假的幻境，再逼真也是鏡花水月，不能在他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鳳凰跟她對視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麽，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剛才，謝謝你幫她。”
“湊巧罷了。”風靈剝開第二顆松子糖，“我是來找你的。”
鳳凰好脾氣道：“找我有什麽事麽？”
“有些事情要告訴你。”風靈望著他的眼睛，純粹，無辜，寧靜，像皎皎孤月，不摻一絲雜質。
她第一次見到秋一時，孩童的秋一也是這般純粹無瑕，可是又大不相同，一個是茫茫然，一個是無憂無慮。
鳳凰沒由來慌亂，甚至不敢跟她對視，偏過臉，去看沒有一絲雲彩的萬裏長空：“什麽事情？”
什麽事情，風靈已經想好無數措辭，編好天衣無縫的故事了。
只需要告訴他他是一個替身，慕歸舟真正愛的另有其人，只需要讓他經歷徹骨的苦與悲，就能激出他藏在最深處的記憶。
很簡單的一件事情。
鳳凰是守護之神，在無榆郤界中，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會被吞噬，早已提前將最寶貴的東西埋在了內心深處守護起來，即使他自己身殞，這被他精心守護的東西都不會消失。
而那正是他當秋一時期的回憶。
鳳凰有數萬年的壽命，可是數萬年如一日，真正折合成回憶，少得可憐，反而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是包著松子糖的那層薄薄的紙，他當秋一的日子，才是裏面那顆松子糖。
是寂寂黑暗的生命長河中，大放異彩的明珠，是乘風破浪的歸舟，讓他單調的生命真正有了方向。
慕歸舟，是早已刻在骨髓中的執念，寫在了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發絲上，早已同他融為一體，無法割舍，無論有沒有隱藏起記憶都一樣。
這些，她和慕歸舟都清清楚楚。
可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情，演練好的說辭就在唇齒間滾動，在她看見鳳凰痛苦慌亂的神情時，卻被什麽堵住了一般，那些話語怎麽都滾不出來了。
他純粹無知如孩童，卻沒有孩童的無憂無慮，天真爛漫，反而正是這一份無知，讓他身處痛苦之中。
慕歸舟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鳳凰身後。
他沒有出聲，只靜靜望著風靈，但風靈從那雙幽深的眼眸中分明看見了一句話：你也做不到。
她好像有點明白對方的不作為了。
她難得一笑，叫了鳳凰一聲：“慕秋一。”
慕歸舟很少喊他的名字，更別說連名帶姓地喊他，以至於鳳凰聽到這個名字時，陌生又熟悉，茫然地眨眨眼：“怎麽了？”
“你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風靈鄭重地告訴他，“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我，我會很難過。”
她輕輕拿走了鳳凰懷裏的糖盒，便不見了蹤影。
鳳凰莫名覺得眼睛有些酸澀，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慕歸舟悄然來到他身邊，牽住他的手，溫聲道：“回家？”
鳳凰卻沒有動。
他嘆了口氣，將鳳凰擁入懷中，捂住他一只耳朵：“不要聽那些話，陸思思什麽都不知道，那些只是她的臆想罷了。”他的聲音溫柔又堅定，“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第三個人，你就是秋一，不是什麽替代品，只是把自己的記憶藏起來罷了，我們不用特意去想，總有一天會慢慢想起來的。”
風靈的到來和談話讓他分了心，以至於沒有註意到秋一在家裏的一舉一動，讓他聽到了那些話，一定開始胡思亂想了，是他的錯。
鳳凰乖乖在他懷裏，卻依舊沒有說話，讓他有些無措。
他只要願意，可以看到所有人的過去未來和內心，但他永遠看不到秋一在想什麽。
“不一樣的。”許久鳳凰才小聲開口。
“一樣的。”慕歸舟執意道，“現在跟過去沒有區別，只要我們……”
鳳凰打斷他的話：“給我看看你的記憶行麽？”
他第一次提出這種要求，慕歸舟明白，他其實是很排斥被強迫回憶的，就像在接受別人的人生一樣，只有靠他自己主動想起來。
他當然不會拒絕秋一的任何要求。
鳳凰將手覆在了他的額頭上，從他第一次記事，看到那暗無天日的童年，看到他跟一只小鳥的相遇相伴，看到巷中青澀又期待的初吻，看到特意建起來的溫泉，看到近百年形影不離的纏綿。
看到他為了找一個人而墮魔癲狂，短短三日攪得五界天翻地覆。
他只見過溫柔如水的慕歸舟，卻從未見過瘋魔的慕歸舟，那樣狠戾決絕，完全換了一個人。
更沒有見過求歡的慕歸舟。
那麽多的小船，他卻只見過一種樣子。
每看一段，他就痛苦十分，看到他踏入仙界時，就再也看不下去了，松開了手。
滿滿當當全是和另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的回憶，所有的變化和瘋魔都是為了另一個人。
他一定像捏泥人一般捏出了外貌性格一樣的自己，不然為什麽，這麽刻骨銘心的記憶，自己卻一點都沒有呢？
太苦了，又苦又酸，這兩種不討人喜歡的感覺，在鳳凰身上達到了極點，以至於他支撐不住，從慕歸舟懷裏慢慢離開，坐在地上環抱住雙膝，將頭埋起來，似乎這種自我保護的姿勢可以讓他好受一點。
他的糖被拿走了，雖然無濟於事，根本化解不了那種苦。
而這些苦與酸幾乎凝結成實質，化成一把鈍刀，在他心頭一下一下割著。
很疼。
他沒有痛覺，從來不知曉疼是什麽滋味，卻在這個時候，清晰地認識到，這便是痛覺。
慕歸舟忙蹲下來抱住他：“那都是你，秋一，都是你，沒有別人……”
鳳凰輕輕問他：“既然都是我，那你為什麽連親都不願意親我呢？”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們為什麽從未做過任何親密的事呢？
小船，只會跟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做，所以從來不碰他，這一點是最好的證明。
慕歸舟楞住：“當然是因為……”
秋一現在是白紙，他們還未曾有過回憶，怎麽可以行事，自然是要等他記起來。
鳳凰卻替他回答了：“因為背叛了他麽？”
他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和情緒中，悲傷到了極致，比慕歸舟來接他回家的時候還要悲傷許多。
以至於眼角掉落了一滴眼淚，慕歸舟去接，並沒有接住。
那滴眼淚落在了鳳凰的手上，卻沒有暈染開，而是化成一團琉璃般純凈清澈的火焰，將他包圍起來。
火焰沒有傷害，卻將慕歸舟跟鳳凰阻隔開，慕歸舟伸手去碰，也碰不到火焰半分。
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了嗓子眼，沒有想到秋一自己完成了涅槃。
他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火焰中的鳳凰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小，當火焰完全消失後，留下來了一個火紅的鳳凰蛋。
不是回巢，而是成了蛋。
慕歸舟盯了半天，直到自己的手沒有再發抖，才小心翼翼撿起了蛋。
* * *
秋一醒來，入眼是漫天沸騰的星。
他枕在慕歸舟的腿上，夜風微涼和緩，摻著潮濕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偏過頭可以看見左邊是一個平靜的深潭。
“我在這裏蘇醒魔氣，醒來的時候如獲新生，第一眼就是這裏的星空，當時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風景了，卻沒有帶你來一起看過。”慕歸舟溫柔撫摸他的頭發，“想著等你一醒來，就能見到了。”
是百獸林，是慕歸舟新生的開始，也是他們初遇的地方。
他們看了很多的星空，甚至有紅色的，但第一次見到如此燦爛輝煌的星星，繁密得幾乎要將整個蒼穹填滿，月亮黯淡得毫不起眼。
“確實很好看。”秋一試圖動了動，同意了他的話，嗓子有些幹澀，“五百年了麽？”
他沈睡的時間是五百年，每五百年才會醒來一次。
慕歸舟心頭一跳，多少年的害怕終於塵埃落定，反而有種不真實感：“嗯。”
簡簡單單一個字，包含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沒有到最後，恐懼仍然可以將他填滿。
五百年，對於神仙來說，也不過彈指一揮間，但他之前也才一百多歲。
五百年，他帶著鳳凰蛋在這裏哪裏也沒有去，守著蛋慢慢孵化成一只朱紅色小鳥，又慢慢化成人形。
秋一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滴眼淚無聲滑落。
慕歸舟伸手接住的時候，聽見他輕輕說：“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什麽？”慕歸舟被他的眼淚燙了一下，問。
“太長了。”秋一說，“夢見了我落在一片楓林，變成一只小鳥，夢見你不願意帶我回家，後來又願意了。夢見了夏天的麥田和冬天的雷。”
漫長得如同人的一生。
慕歸舟接住了他的第二滴眼淚，燙得他心口直顫。
“夢見你親我前，明明緊張得在發抖，還要裝若無其事。夢見第一次說‘愛’的時候，還是我先說的。”
他們很少直接用言語表達情感，更擅長在行動上表明。
第三滴。
“夢見沒有交集的預言，夢見命中註定的分離，夢見我被困在逃不出去的囚籠裏。”
星月昭昭，山水迢迢。
鳳凰珍貴的眼淚卻如春雨，溫柔綿綿而下個不停，怎麽都止不住。
“幸好你來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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