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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墮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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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墮魔

數千修士的神識皆聚於此, 慕歸舟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能被捕捉到,然而看到他的舉動後,他們以為自己的神識出了差錯, 久久緩不過神來。

方圓千裏的天羅地網, 靜得只有風吹衣衫的颯颯聲。

這是在做夢嗎?為什麽會有人自毀仙道?

慕歸舟說的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傳入他人的耳朵,然而連在一起卻叫人聽不懂。

為什麽要成仙?這還用想的嗎?

沒有一個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花費上千年的光陰,歷經重重磨難,無數次命懸一線, 手上又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斬情斷緣, 一點一點才爬上現在的位置,都只為了一個目標:成仙。

自踏上這一條路起,成仙就是唯一的執念, 沒有選擇,可以成仙,為什麽還要做選擇?

明明路就擺在面前,明明只需要動動神識, 他卻自斷了自己的成仙路。

無數人渴望執念乃至瘋魔的東西,被他輕而易舉得到, 又輕而易舉毀滅,仿佛是在對他們畢生追求的嘲笑。

這種人,就不應該存在。

想反駁他,修煉不就是為了成仙,除了成仙別無他求, 墮魔只會被世人所不齒, 魔是邪, 人人都當遠之, 唯有仙才是正途。

他們好像有無數憤怒的言語和咒罵在唇齒間跳脫,可真正要說出來時,又統統凝滯住,變得蒼白無力,只剩下靜默。

到底應該如何指責他的所作所為呢?

無人應答,耳畔只有晚風的呼嘯。

慕歸舟笑起來,瞳孔完全轉化為兩抹血色,讓他看起來竟有三分邪氣和不羈,似流雲被雷電挾持,冰雪被車輪碾成汙水,孤月被蠶食只剩彎鉤。

濃厚的魔氣席卷數千裏,從天雲城至風雨山,完全被包圍,無人幸免,無處可逃。

頓時黑暗遮天籠地,日月隱曜,神識所及之處,再無一絲光輝。

只隱隱有譏諷的聲音。

“我修仙時,處處受欺淩牽制,朋友,至親,所愛,無一人幸免。如今成魔,反而要輕松得多,對麽?”

魔氣化為無數只手,五指彎曲成爪,幹脆利落地插入每個參與此計中的修士的丹田,將元嬰掏出來,扔進風雨山上的天坑之中,讓天火將元嬰盡數燒毀。

他們拼命掙紮抵抗,那魔氣化成的手卻強勢得不受任何法寶影響,仿佛所向披靡,再無敵手,摧枯拉朽一般毀掉了他們所有的抵抗,輕輕松松掏出了元嬰,就像松鼠掏果子一樣簡單。

修行千年,他們第一次知曉,世間竟然有如此毀天滅地的力量,無邊的恐懼和絕望遮蓋住了每一個人。

即便是曾經遠遠見過的魔尊,也沒有如此可怖的力量。

他究竟是什麽?是仙,是魔,還是神?

一時間,在充斥滿乾坤的魔氣中,是各種各樣淒厲的尖叫和哀怨的祈求和惡毒的咒罵,隨著天火大盛,聲音漸漸消失。

魔氣褪去,世界清凈下來,只剩遍地被掏空丹田的屍骸,每個人的表情都大不一樣,或驚恐,或悔恨,或怨毒,或不敢置信,殷紅的鮮血流淌千裏,塗抹每一寸土地,同滿天霞光相映著,天地連為一體,舉目皆紅。

慕歸舟站在天坑旁,看著天火因為數千高階修士的元嬰的滋養,一下子活躍起來,竄出坑面,貪婪地舔舐著坑口。

他仍然留了最後一個元嬰,被細密的網包裹著,用魔氣化成的繩索架著,放在天火上一蕩一蕩,慢慢烤著,火舌有一下沒一下碰到他,每碰到一下,元嬰便殘缺一點。

即便是這般火燒的疼痛,那元嬰也沒有哀求半分,只是咬著牙忍耐,甚至有心思調笑他:“原本這個,是要用來燒你的,可惜,我這一生從未失手過,唯獨錯估了你,一失足成千古恨,葬送了自己和這麽多人的性命,反噬到自己身上來。”

他被天火燒得死去活來,仍然一字一頓,發音清晰有力:“慕歸舟,你這種殺人成狂的嗜血怪物,就不應該存活於世。”

慕歸舟望向他,冷靜得一點也不像個墮魔的人,仿佛他周身的魔氣只是裝飾。

“如果不對秋一下手,也不用賠上這麽多人的性命。”

他不在乎有人想要他的性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他只在乎秋一。

“為什麽要盯上他?”

方痕被天火一下一下燎得說不出話,他的聲帶似乎被燒壞了,只能發出“嗬嗬”的笑聲,像風灌入狹長的通道,許久才能艱難出聲:“為什麽要盯上他?太可笑了,當然是因為你啊。”

“誰讓他在你身邊,誰讓他是你唯一的軟肋,誰讓你們之間綁了生死契,誰讓你沒有能力保住他,讓他替你承受了這天火……”他故意放緩說話的語調,讓每個字都在慕歸舟心上劃開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你才是他最大的劫難。”

“你錯了,我們沒有綁生死契。”慕歸舟輕聲道,“殺了他,也達不到你的目的。”

他走錯了最重要的一步棋,換來了全軍覆沒。

方痕楞住,怎麽也想不到他們如此親密,竟然連生死契都沒有。

可他並沒有受到多大的震動,他那無人可知的隱秘的目標,一直就不是誅殺秋一。

丹紅的金烏漸漸沈沒入地平線,黑暗吞噬了最後一點燦爛的餘暉,皓月明晃晃地掛在天邊明明是夏天,夜風卻有五分冷意。

方痕的元嬰已經被燒了四分之一,神智也開始混亂了。

“你為什麽不成仙?”他反問。

慕歸舟坐在秋一消失的地方,曲著右腿,右手搭在膝蓋上,同月亮遙遙相望:“我成仙,只是想跟秋一在一起。”

方痕又笑起來:“怪不得,天道容不下你,大道無情,是不可能允許一個癡情種成仙的。”

“大道無情,那是大道,跟我慕歸舟有何幹?”

“你還不明白麽?普通人是不可能同時承受兩種雷劫的,也不會同時承受成仙的九重雷劫。天道並沒有想讓你渡劫,只是想借劫雷殺了你。”方痕慢慢道,“你這一次僥幸逃脫,還會有下一次圍殺。天道要你死,你就活不了,這就是宿命,是早已寫好的結局。”

“而天道,也不可能讓你如願。即使沒有我,也會有其他阻礙。你折磨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真正害死他的人是你,該死的人是你。”

慕歸舟微微頷首,似乎在同意他說的話:“我明白,即使沒有你,也會有其他千千萬萬條阻隔,總歸他是要離開我的。既然結局早已註定,那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方痕努力扯動唇角:“你終於想明白了,那你就自盡吧。”

慕歸舟偏過頭,血紅的瞳孔明如天火,超越世間所有的光亮,讓人驚心動魄。

“原來你也這麽信命麽?”

方痕再次楞住,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既然給了我這樣的能力,為什麽又要將我斬殺。它那麽會算,怎麽就算不到我會反抗?它想讓我死,為什麽我不能殺了它?”

“如若天道不允,那便斬天道。結局已定,那便逆天改命。”

“沒有什麽是註定的,更何況尚未發生。”

“只要我不死,那就可以改。”

方痕還想笑,可是天火越來越旺盛,仿佛有生命一般拼命往他身上湊,短短時間內,他已經被燒了一半,幾乎無法再說話了。

太荒謬了,他一個殘缺的元嬰,竟然要被迫在這裏聽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那就……祝你成功。”

他想了想,用最後一點能力,說出這句話。

焦躁的天火終於消化了所有元嬰,在滋養下躍出坑面,將方痕最後一半的元嬰吞噬幹凈。

直到天色微明,無盡的蒼穹由墨藍轉變成深藍,周身被黎明的露水打濕,他才站起身,衣袖和發絲在山風中飄飄搖搖。

自山頂往下而望,只能看見遍地殘屍和幹涸的血跡,偶爾有野兔在好奇地跳動,被聞訊趕來的禿鷲嚇得不見了蹤影。

好一場慘無人道的屠殺,他的惡行大抵已經驚動仙界了。

他看著陸陸續續的禿鷲興奮地飛過來,開始吞食地上的屍體,心想,這次的雷劫是夏天,秋一如果在的話,一定很高興。

山無陵,江水為竭,天地合,不與君絕。

他想了一晚上,應該去哪裏找秋一,好像沒有什麽頭緒。

但是沒關系,他可以一點點找,三千世界,妖界,冥界,魔界,仙界,秋一總會存在的。

他走了幾步,卻好像坐了一晚就不會走路了一樣跌跌撞撞,甚至被腳下的屍體絆得幾乎栽倒,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

縱使秋一已經灰飛煙滅,那些燒毀的魂魄和身體,也必然存在於天地間,他會尋遍五界,扒出每一粒塵埃,每一縷輕煙,將秋一拼得完完整整。

世上沒有絕路,一定有辦法。

要從哪裏開始呢?

他伸手在虛空中一劃,打開了各界之間的結界。

哪怕天地顛覆,禍亂五界,逆轉時間,他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將秋一找回來。

到那時,他一定要向秋一問清楚,到底是誰先動的心,到底是誰的感情先變的質。

【第三卷  恨別離卻逢別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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