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斬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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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斬思
突破天雷在瘋狂往慕歸舟身體裏鉆, 迅速轉化成他自己的靈氣，他的丹田像浩瀚無垠的滄海，可以無限容納天雷, 吸收的速度越來越快, 仿佛海水傾灌，沒過多久，所有的突破天雷都被他吸收了個幹凈。
可是天空仍然有一半的烏雲，飛升天雷沒有受到他的一絲影響。
所有的雷劫都是淬體和試煉, 擁有雷靈根的修士甚至可以吸收天雷，但飛升成仙的雷劫不一樣, 它是真正的脫胎換骨，將凡人徹底改造成仙，根本無法被吸收。
這個改造, 不止是身體上。
成仙天雷很短，一共只有九重，但每一重天雷不達到目的，是不會停止的。
人有七情六欲, 凡塵俗事，如果想要成仙, 這些糾葛羈絆只會成為累贅，需要將所有累贅剔除，才能獲得仙骨。
更有甚者，會殺妻證道，以表無牽無掛, 可臻大道。
從踏入仙途起, 慕歸舟便一直隱約聽到這樣的傳說, 直到此時他也不明白, 若是成仙便要舍棄所有，換來的不過是無盡的孤寂，強大和長生還有什麽意義，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所以成仙天雷的前三重，便是斬七情。
每個人都有情絲，情淺在骨頭上，情深在心口，喜、怒、哀、懼、愛、惡、欲，無論哪一種都是負累，前三重天雷，便是要將這些情絲剔除。
對父母的親情，對戀人的愛意，對仇人的憎恨，對強敵的恐懼，內心潛藏的欲.望，前塵種種，都會在這一刻完全舍棄，從此無喜無悲。
普通修士，在渡劫期的時候，差不多就已經趨於無情無欲的狀態，殘留的那一點很容易就可以剔除，所以這三重天雷並不難。
可是慕歸舟不一樣。
他的心臟、骨頭、血液、經脈，身上的每一處，都布滿了情絲，像發絲一般細密，數都數不完。
喜怒哀懼愛惡欲，親情，愛情，友情，每一根情絲，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欲.望，都是秋一。
天雷侵襲了他的全身，孜孜不倦地摳挖著他的情絲，是真正的鉆心剜骨之痛，遍及身體的每一處。
即使好不容易剔除了一根，也會立刻長出來，甚至比之前更加牢固。
無窮無盡，越來越深。
慕歸舟躺在地上，半分也動彈不得，被藍紫色的天雷和摧心剖肝的疼痛包裹，從外面已經看不見他的身體是完好無損還是殘缺不堪。
像是有人拿著刀，在一點一點將他的皮肉心臟切割成碎肉，用小錘一下一下砸著他的骨頭，砸爛之後拔出深深根植的情絲，再碾成齏粉。
疼痛占據了他所有的思維，除了疼沒有任何想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呼吸，有沒有在活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勉強有了點適應的感覺，從鋪天蓋地的疼痛中，抽出了一絲自己的思維，獲得點點喘.息。
他想，這輩子還從未受過這樣的罪。
幼時霜雪湖刺骨的湖水，被鞭撻後傷口上撒的鹽，杖刑時滴滴答答掉的血，被成昊鱗的靈寵咬穿的小腿，前塵過往，走馬觀花一般在他眼前浮現，所受過的一切加在一起，都沒有這樣疼。
可也就這麽疼罷了，時間一長，他甚至可以適應。
他可以抽出來的思維越來越多，頭腦也越來越清晰，直到他的眼皮能夠微微顫動，侵襲進他體內的天雷，在不知不覺慢慢被他納入丹田。
他動了動手指，睜開了眼，目光明亮如烈陽，幾乎能穿透烏雲，直達九重天。
他牽起唇角，朝天空扔去一個惡劣的笑。
只有這種程度是麽？
根本殺不死他。
殺不死他，那只有被他反殺。
大道無情，那是大道，跟他慕歸舟有什麽關系？
成仙天雷被吸收得越來越快，在察覺到他的意圖之後，九重雷劫，全部落下，一道都不敢留著。
中間三重，是斷塵緣。
人的一生會有許多羈絆難以割舍，中間三重便會展現前塵幻象，只有再也不被這些俗事迷惑影響，神智一心向道時，這三重才能算結束。
對於普通修士來說，這三重也很好過，許多人都會在成仙之前，就已做好準備，乃至斬殺所有的羈絆。
前三重天雷漸漸被吸收，鉆心剜骨的疼在慢慢淡去，慕歸舟終於獲得了些許喘.息，又落入幻境之中。
他所有的羈絆都是秋一。
那是在中千世界的無人小巷中，秋一第一次懵懵懂懂地親他，是他前所未有的心動和淪陷，所有的猶豫和仿徨，都在這一刻粉碎，只剩下一個念想。
雖然秋一最後告訴他，那是故意的。
可是怎麽就忘了告訴他，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故意的，到底是誰先動的心，是誰的感情先變的質。
他眼神清明，望著面前的幻象一點點變成一簇琉璃般的火苗，不住躍動燃燒。
他不由笑起來，這一生最厭惡的，就是有人拿秋一的幻象騙他。
他身上一般是洶湧的魔氣，一般是靈氣，魔氣蠢蠢欲動，天雷落在他身上時，被魔氣纏繞，強行納入丹田，無聲無息。
而最後三重，是真正的脫胎換骨，要把凡體完全改造成仙體，才是普通修士最難以忍受的疼痛。
可偏偏慕歸舟無知無覺，他的渡劫天雷都比常人要猛烈許多，仙體在渡劫期雷劫時就已經塑成，這三重對他來說，有如虛設。
他站起身，身上的衣服和發冠已經被天雷劈得無影無蹤，便隨意幻化了一套，頂著滿天傾瀉而下的天雷飛往風雨山，眨眼之間到了山頂。
從天雲城到風雨山，綿延千裏，都散落著修士，被天雷的威壓壓得匍匐在地，不敢動彈，直到烏雲消散一般，所有的威壓都壓向慕歸舟一個人時，他們才開始敢往風雨山聚攏，去見這一次圍剿的發起人方痕。
方痕雖然年輕，但是行事和手段足以讓所有人信服，都在等他發話。
天空又變成一半烏雲，一半斜陽，突破雷劫已經過去了。
“這是兩種天雷，他到底什麽時候……渡過了大乘期。”眾修士眼中是掩飾不了的嫉妒，“他飛升不過十幾年，十幾年！就從合體期成仙！”
他們蹉跎的千年歲月，在這個人面前，都成了笑話。
“現在不是計較這件事的時候。”方痕面無表情地盯著雷劫的最中心，“他執念太深，一定過不去成仙雷劫，現在是他最虛弱的時候。再不斬殺，若是他能緩過來，我們都得死。”
“可是他快要成仙了。”有人聲音裏都是恐懼，“我們真的能弒仙麽？”
“還沒成呢，不過是個半成品罷了。他被魔氣侵蝕了一半，很快要墮魔了，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方痕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神識可以清晰探測到那個怪物搖搖晃晃站起來，虛弱得能一擊斃命。
天雷依舊沒有結束。
他的本命仙器已碎，便祭出一柄長劍，想要直接將其擊殺。
“他過來了！”吳楚的聲音止不住發顫，“頂著天雷過來了！”
眨眼之間，慕歸舟已經到了山頂，面前正好是秋一消失的地方。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頂著雷劫來去自如！他完全不受影響的嗎？！
可是慕歸舟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仿佛他們只是空氣，右腿屈膝，半跪在地上，神情沈靜，雙臂從面前地面撈起了什麽，輕輕抱在懷裏。
似一座亙古不變的石雕，已經在此跪了千萬年。
方痕第一次見到慕歸舟的真正模樣。
他曾經見過秋一模糊不清的真容，即使並未能清晰看到全貌，也能讓他執念至今，他想，如果秋一和鮫族二王子是雲泥之別，那慕歸舟也同樣是天上的雲，只不過秋一是絢麗的朝霞晚霞，而慕歸舟是晴天的白雲，半身魔氣絲毫未能汙染他，反而襯得他遺世獨立，孤傲高潔，不可侵犯。
他是萬裏晴空孑然一身的流雲，是山野間無人造訪過的泠泠清澗，是遠峰上未曾落過半點塵埃的冰雪，是夜晚高懸的清冷孤月，是讓人不敢觸碰不敢直視的存在。
是真正誤入凡塵的仙。
那半身魔氣，甚至讓他有種孤寂的脆弱感，生怕呼吸重了都會驚擾到他。
他跪下來的時候，甚至有一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雖然劫雷依舊滾滾，聲勢浩大，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也不知曉是誰最先出聲，輕輕叫了方痕的名字。
方痕面無表情地從嘴裏吐出兩個字：“布陣，誅魔。”
大千世界，經常會有魔修溜過來，他們有豐富的對付魔修的經驗。尤其千年前魔界大舉入侵時，前人留下來了紅蓮伏魔大陣，此陣極為耗費靈力，需要上百人，但威力也極大，當年甚至控制住了幾個魔君，用來對付一個半仙半魔的瀕死的殘次品，綽綽有餘。
此陣以風雨山為中心陣眼，遍布千裏，只等人入陣，啟動後可以封鎖住入陣人的魔氣，隨後用山上的天火燒死。
這天火傳說是數萬年前的上神在此大戰時留下的，無論是仙是魔，都會被燒成灰燼，也正是此火，在數千年前才能逼退魔軍。
其他修士反應過來，明白了他的意思，速速回到自己的位置，這是他們早就安排好的，二百渡劫期修士組成的紅蓮伏魔大陣，便是真仙也難以逃脫。
慕歸舟這時才有所動靜，擡起眼望向方痕，眸如幽潭，平靜無波。
方痕的身體不自覺顫動了一下。
“有一件事情，從我踏上仙途後，就一直不明白。”慕歸舟緩緩開口，像是在問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為什麽你們要如此大費周章殺我？我同你們根本無冤無仇。”
方痕強迫自己跟他對視，冷漠道：“你是魔，既然是魔，就會人人得而誅之。”
“以前也有人這麽說過。”慕歸舟說，“為什麽是魔，就一定要誅殺？”
有人忍不住道：“因為魔即是邪，即是惡，會殘殺我們的同胞，毀壞我們的故土，是魔，就一定要誅殺！”
慕歸舟恍然：“這樣啊。”他的目光落在剛才說話的人身上，對方連忙閃躲，想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之中。
天雷在不斷被他吸收，漸漸消失，在天雷消失的一剎那，烏雲散去，只剩下滿天緋紅的晚霞。
他輕輕笑了一下。
“我殺過你們誰嗎？”他誠懇問。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他也沒有指望回答，只靜靜說起往事。
“我自幼無父無母，被宗主帶回門派當雜役，即使連修煉的資格都沒有，也飽受欺辱。所幸偶得機緣，可以尋仙問道，宗主卻殺我至親，欲煉我為器。”
“好在我得以飛升，幸得二三知交，後來妖界入侵，我化魔護住所有人安危，卻被指責是魔當誅，找不到我，就以此為借口圍殺我的朋友。我至今也想不通，為什麽我救了他們，還要被圍殺。”
“飛升此地，我獨自尋仙問道，不認識你們任何一個人，跟你們也未有交集，我想不通，為什麽要盯上我。”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誅魔，你們自己信嗎？只是跟我曾經的宗主一樣，發現了我的雷靈根，想要將我煉器罷了。”
他身上的魔氣漸長，正快速侵蝕另一半的靈氣。
“你們說殺為魔，救為仙，可自我出生後，修仙界從未善待過我，屢屢有人妄圖找我索命，但我卻不曾殺過一個無辜，不曾掠奪他人機緣，不曾動過任何人利益，不曾同你們結下仇怨，而你們卻貪我的靈根，密謀十幾年，要聯手置我於死地。殺不了我，就對毫無還手之力的靈獸下手。試問誰才是仙，誰才是魔？”
“三千世界，容不下一個慕歸舟。”
如血般的夕陽染紅蒼穹，慕歸舟半跪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團空氣，身上最後一點靈力被吞噬幹凈，已然墮魔。
他仍舊沈靜如水，似乎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變化。
“秋一……他是我的唯一。現在，我唯一擁有的也沒了。”
一道純凈的金光穿透雲霞，直直落在他身上，他在金光的籠罩下變得神聖且朦朧，虛幻得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是飛升光道，成仙，只在他一念之間。
有人顫抖道：“慕歸舟，你……你快成仙吧，完了就來不及了……”
慕歸舟卻笑起來，左手仍然抱著空氣，右手卻指向光道，頓時魔氣大盛，沿著光道一路向上，強勢地吞沒了所有的金光，直沖天際。
再也沒有什麽飛升光道，有的只是遮天蔽日的濃重魔氣。
“為什麽我要成仙？”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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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天空仍然有一半的烏雲，飛升天雷沒有受到他的一絲影響。
所有的雷劫都是淬體和試煉, 擁有雷靈根的修士甚至可以吸收天雷，但飛升成仙的雷劫不一樣, 它是真正的脫胎換骨，將凡人徹底改造成仙，根本無法被吸收。
這個改造, 不止是身體上。
成仙天雷很短，一共只有九重，但每一重天雷不達到目的，是不會停止的。
人有七情六欲, 凡塵俗事，如果想要成仙, 這些糾葛羈絆只會成為累贅，需要將所有累贅剔除，才能獲得仙骨。
更有甚者，會殺妻證道，以表無牽無掛, 可臻大道。
從踏入仙途起, 慕歸舟便一直隱約聽到這樣的傳說, 直到此時他也不明白, 若是成仙便要舍棄所有，換來的不過是無盡的孤寂，強大和長生還有什麽意義，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所以成仙天雷的前三重，便是斬七情。
每個人都有情絲，情淺在骨頭上，情深在心口，喜、怒、哀、懼、愛、惡、欲，無論哪一種都是負累，前三重天雷，便是要將這些情絲剔除。
對父母的親情，對戀人的愛意，對仇人的憎恨，對強敵的恐懼，內心潛藏的欲.望，前塵種種，都會在這一刻完全舍棄，從此無喜無悲。
普通修士，在渡劫期的時候，差不多就已經趨於無情無欲的狀態，殘留的那一點很容易就可以剔除，所以這三重天雷並不難。
可是慕歸舟不一樣。
他的心臟、骨頭、血液、經脈，身上的每一處，都布滿了情絲，像發絲一般細密，數都數不完。
喜怒哀懼愛惡欲，親情，愛情，友情，每一根情絲，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欲.望，都是秋一。
天雷侵襲了他的全身，孜孜不倦地摳挖著他的情絲，是真正的鉆心剜骨之痛，遍及身體的每一處。
即使好不容易剔除了一根，也會立刻長出來，甚至比之前更加牢固。
無窮無盡，越來越深。
慕歸舟躺在地上，半分也動彈不得，被藍紫色的天雷和摧心剖肝的疼痛包裹，從外面已經看不見他的身體是完好無損還是殘缺不堪。
像是有人拿著刀，在一點一點將他的皮肉心臟切割成碎肉，用小錘一下一下砸著他的骨頭，砸爛之後拔出深深根植的情絲，再碾成齏粉。
疼痛占據了他所有的思維，除了疼沒有任何想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呼吸，有沒有在活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勉強有了點適應的感覺，從鋪天蓋地的疼痛中，抽出了一絲自己的思維，獲得點點喘.息。
他想，這輩子還從未受過這樣的罪。
幼時霜雪湖刺骨的湖水，被鞭撻後傷口上撒的鹽，杖刑時滴滴答答掉的血，被成昊鱗的靈寵咬穿的小腿，前塵過往，走馬觀花一般在他眼前浮現，所受過的一切加在一起，都沒有這樣疼。
可也就這麽疼罷了，時間一長，他甚至可以適應。
他可以抽出來的思維越來越多，頭腦也越來越清晰，直到他的眼皮能夠微微顫動，侵襲進他體內的天雷，在不知不覺慢慢被他納入丹田。
他動了動手指，睜開了眼，目光明亮如烈陽，幾乎能穿透烏雲，直達九重天。
他牽起唇角，朝天空扔去一個惡劣的笑。
只有這種程度是麽？
根本殺不死他。
殺不死他，那只有被他反殺。
大道無情，那是大道，跟他慕歸舟有什麽關系？
成仙天雷被吸收得越來越快，在察覺到他的意圖之後，九重雷劫，全部落下，一道都不敢留著。
中間三重，是斷塵緣。
人的一生會有許多羈絆難以割舍，中間三重便會展現前塵幻象，只有再也不被這些俗事迷惑影響，神智一心向道時，這三重才能算結束。
對於普通修士來說，這三重也很好過，許多人都會在成仙之前，就已做好準備，乃至斬殺所有的羈絆。
前三重天雷漸漸被吸收，鉆心剜骨的疼在慢慢淡去，慕歸舟終於獲得了些許喘.息，又落入幻境之中。
他所有的羈絆都是秋一。
那是在中千世界的無人小巷中，秋一第一次懵懵懂懂地親他，是他前所未有的心動和淪陷，所有的猶豫和仿徨，都在這一刻粉碎，只剩下一個念想。
雖然秋一最後告訴他，那是故意的。
可是怎麽就忘了告訴他，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故意的，到底是誰先動的心，是誰的感情先變的質。
他眼神清明，望著面前的幻象一點點變成一簇琉璃般的火苗，不住躍動燃燒。
他不由笑起來，這一生最厭惡的，就是有人拿秋一的幻象騙他。
他身上一般是洶湧的魔氣，一般是靈氣，魔氣蠢蠢欲動，天雷落在他身上時，被魔氣纏繞，強行納入丹田，無聲無息。
而最後三重，是真正的脫胎換骨，要把凡體完全改造成仙體，才是普通修士最難以忍受的疼痛。
可偏偏慕歸舟無知無覺，他的渡劫天雷都比常人要猛烈許多，仙體在渡劫期雷劫時就已經塑成，這三重對他來說，有如虛設。
他站起身，身上的衣服和發冠已經被天雷劈得無影無蹤，便隨意幻化了一套，頂著滿天傾瀉而下的天雷飛往風雨山，眨眼之間到了山頂。
從天雲城到風雨山，綿延千裏，都散落著修士，被天雷的威壓壓得匍匐在地，不敢動彈，直到烏雲消散一般，所有的威壓都壓向慕歸舟一個人時，他們才開始敢往風雨山聚攏，去見這一次圍剿的發起人方痕。
方痕雖然年輕，但是行事和手段足以讓所有人信服，都在等他發話。
天空又變成一半烏雲，一半斜陽，突破雷劫已經過去了。
“這是兩種天雷，他到底什麽時候……渡過了大乘期。”眾修士眼中是掩飾不了的嫉妒，“他飛升不過十幾年，十幾年！就從合體期成仙！”
他們蹉跎的千年歲月，在這個人面前，都成了笑話。
“現在不是計較這件事的時候。”方痕面無表情地盯著雷劫的最中心，“他執念太深，一定過不去成仙雷劫，現在是他最虛弱的時候。再不斬殺，若是他能緩過來，我們都得死。”
“可是他快要成仙了。”有人聲音裏都是恐懼，“我們真的能弒仙麽？”
“還沒成呢，不過是個半成品罷了。他被魔氣侵蝕了一半，很快要墮魔了，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方痕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神識可以清晰探測到那個怪物搖搖晃晃站起來，虛弱得能一擊斃命。
天雷依舊沒有結束。
他的本命仙器已碎，便祭出一柄長劍，想要直接將其擊殺。
“他過來了！”吳楚的聲音止不住發顫，“頂著天雷過來了！”
眨眼之間，慕歸舟已經到了山頂，面前正好是秋一消失的地方。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頂著雷劫來去自如！他完全不受影響的嗎？！
可是慕歸舟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仿佛他們只是空氣，右腿屈膝，半跪在地上，神情沈靜，雙臂從面前地面撈起了什麽，輕輕抱在懷裏。
似一座亙古不變的石雕，已經在此跪了千萬年。
方痕第一次見到慕歸舟的真正模樣。
他曾經見過秋一模糊不清的真容，即使並未能清晰看到全貌，也能讓他執念至今，他想，如果秋一和鮫族二王子是雲泥之別，那慕歸舟也同樣是天上的雲，只不過秋一是絢麗的朝霞晚霞，而慕歸舟是晴天的白雲，半身魔氣絲毫未能汙染他，反而襯得他遺世獨立，孤傲高潔，不可侵犯。
他是萬裏晴空孑然一身的流雲，是山野間無人造訪過的泠泠清澗，是遠峰上未曾落過半點塵埃的冰雪，是夜晚高懸的清冷孤月，是讓人不敢觸碰不敢直視的存在。
是真正誤入凡塵的仙。
那半身魔氣，甚至讓他有種孤寂的脆弱感，生怕呼吸重了都會驚擾到他。
他跪下來的時候，甚至有一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雖然劫雷依舊滾滾，聲勢浩大，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也不知曉是誰最先出聲，輕輕叫了方痕的名字。
方痕面無表情地從嘴裏吐出兩個字：“布陣，誅魔。”
大千世界，經常會有魔修溜過來，他們有豐富的對付魔修的經驗。尤其千年前魔界大舉入侵時，前人留下來了紅蓮伏魔大陣，此陣極為耗費靈力，需要上百人，但威力也極大，當年甚至控制住了幾個魔君，用來對付一個半仙半魔的瀕死的殘次品，綽綽有餘。
此陣以風雨山為中心陣眼，遍布千裏，只等人入陣，啟動後可以封鎖住入陣人的魔氣，隨後用山上的天火燒死。
這天火傳說是數萬年前的上神在此大戰時留下的，無論是仙是魔，都會被燒成灰燼，也正是此火，在數千年前才能逼退魔軍。
其他修士反應過來，明白了他的意思，速速回到自己的位置，這是他們早就安排好的，二百渡劫期修士組成的紅蓮伏魔大陣，便是真仙也難以逃脫。
慕歸舟這時才有所動靜，擡起眼望向方痕，眸如幽潭，平靜無波。
方痕的身體不自覺顫動了一下。
“有一件事情，從我踏上仙途後，就一直不明白。”慕歸舟緩緩開口，像是在問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為什麽你們要如此大費周章殺我？我同你們根本無冤無仇。”
方痕強迫自己跟他對視，冷漠道：“你是魔，既然是魔，就會人人得而誅之。”
“以前也有人這麽說過。”慕歸舟說，“為什麽是魔，就一定要誅殺？”
有人忍不住道：“因為魔即是邪，即是惡，會殘殺我們的同胞，毀壞我們的故土，是魔，就一定要誅殺！”
慕歸舟恍然：“這樣啊。”他的目光落在剛才說話的人身上，對方連忙閃躲，想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之中。
天雷在不斷被他吸收，漸漸消失，在天雷消失的一剎那，烏雲散去，只剩下滿天緋紅的晚霞。
他輕輕笑了一下。
“我殺過你們誰嗎？”他誠懇問。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他也沒有指望回答，只靜靜說起往事。
“我自幼無父無母，被宗主帶回門派當雜役，即使連修煉的資格都沒有，也飽受欺辱。所幸偶得機緣，可以尋仙問道，宗主卻殺我至親，欲煉我為器。”
“好在我得以飛升，幸得二三知交，後來妖界入侵，我化魔護住所有人安危，卻被指責是魔當誅，找不到我，就以此為借口圍殺我的朋友。我至今也想不通，為什麽我救了他們，還要被圍殺。”
“飛升此地，我獨自尋仙問道，不認識你們任何一個人，跟你們也未有交集，我想不通，為什麽要盯上我。”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誅魔，你們自己信嗎？只是跟我曾經的宗主一樣，發現了我的雷靈根，想要將我煉器罷了。”
他身上的魔氣漸長，正快速侵蝕另一半的靈氣。
“你們說殺為魔，救為仙，可自我出生後，修仙界從未善待過我，屢屢有人妄圖找我索命，但我卻不曾殺過一個無辜，不曾掠奪他人機緣，不曾動過任何人利益，不曾同你們結下仇怨，而你們卻貪我的靈根，密謀十幾年，要聯手置我於死地。殺不了我，就對毫無還手之力的靈獸下手。試問誰才是仙，誰才是魔？”
“三千世界，容不下一個慕歸舟。”
如血般的夕陽染紅蒼穹，慕歸舟半跪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團空氣，身上最後一點靈力被吞噬幹凈，已然墮魔。
他仍舊沈靜如水，似乎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變化。
“秋一……他是我的唯一。現在，我唯一擁有的也沒了。”
一道純凈的金光穿透雲霞，直直落在他身上，他在金光的籠罩下變得神聖且朦朧，虛幻得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是飛升光道，成仙，只在他一念之間。
有人顫抖道：“慕歸舟，你……你快成仙吧，完了就來不及了……”
慕歸舟卻笑起來，左手仍然抱著空氣，右手卻指向光道，頓時魔氣大盛，沿著光道一路向上，強勢地吞沒了所有的金光，直沖天際。
再也沒有什麽飛升光道，有的只是遮天蔽日的濃重魔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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