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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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張訓熄滅打火機的動作有點兒緩慢僵硬。

他垂著眼,火苗的另一側陳林虎顏色淺淡的下唇好像被燙上一層紅,後邊兒那些深綠棕綠的背景都黯淡下去。

煙草的苦澀在口腔蔓延,張訓的舌尖不自覺舔了下已經咬扁的煙屁,滅掉火機移開目光,才開口:“你那腳印到底怎麽到人家褲子上的,展開講講?”

陳林虎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啊?哦。我覺得當面打他可能要惹事兒,就從背後給他屁股一腳。”

於是張訓終於從陳林虎毫無演講天賦的敘述中,了解到胡煒明跟307的一場戰爭,講到尚清華把面膜甩在地上的時候,張訓已經笑得跟王八蛋沒兩樣了。

“真讓人周壯壯他媽說對了,”張訓笑得說話都哆嗦,“你們宿舍就是風水不好,能湊齊你們這幫二桿子真是不容易。”

二桿子的領頭羊陳林虎對這個評價不怎麽樂意:“換你你怎麽辦?”

“換我,”張訓咬著煙笑道,“我一開始就不會跟那個傻逼結梁子。”

陳林虎想起在書咖的時候,張訓其實已經把事兒處理完了,就算胡煒明是個傻逼,那也是被張訓順過毛的傻逼,確實是不會發展到屁股跟陳林虎的腳親密接觸的地步。

對這種事兒張訓應付的相當熟練,不會因為圖一時之快而招來一堆更麻煩的後續。

陳林虎抽著煙,覺得自己這個四條邊筆直的方塊兒,跟張訓這個圓差的確實挺多。

有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不過,要是換成我,”張訓的聲音又響起,“估計這輩子是見不著想揍一頓的人帶著我的腳印巡視公寓全樓的美景了。”

陳林虎轉頭看他,張訓估計是又腦補了一下那個場面,忍不住再次笑出聲:“真的,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一覽這種風光。”

“也沒什麽好看的,”陳林虎這麽說著,嘴角卻翹起一些,“一歪一扭,礙眼。”

這個“一歪一扭”的細節給張訓的腦補增添了不少趣味,張訓不得不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手裏,以免笑掉了落褲子上。

“你是膈應他本人,所以這種爆笑場景都跟著礙眼,”張訓夾著煙的手在空中畫了條幹脆利落的線,“你這人看世界,不是黑就是白,灰色地帶估計能把你給憋死。喜好都擺明面兒上,討厭就是討厭,喜歡就是喜歡。”

煙頭紅色的那端好像劈開空氣,在陳林虎的視線裏劃出一道著火的線條。

陳林虎其實覺得自己沒到張訓形容的這個地步,但又找不到反駁的證據,只能反問道:“你不這樣?”

灰色地帶客觀存在,且處處存在,處理得好站得住腳也不代表就喜歡。

張訓抽了口煙,含糊地笑了一下:“我不會說出來。”

他的回答好像跟他的聲音一樣不清晰,陳林虎覺得這可能就跟自己“沈默是金”的人生準則差不多,“不說出來”是張訓的準則。

“下回再遇見那個胡什麽的,”張訓站起身,抖了抖褲子上粘的青草,“先當沒看見,他要是不往你跟前湊找不自在,你也別……哎我大腿怎麽涼颼颼的?”

陳林虎關於“他要往我跟前湊怎麽辦”的疑惑還沒說出口就咽回去了,眼睛看著張訓的褲子,隔了幾秒,發出憋笑聲。

“我靠。”張訓扭身看了一眼。

他今天穿的是條淺色褲子,從屁股到腿窩已經讓草地上的雨水給洇濕了一大片,還粘著草跟泥,糊得沒眼看。

陳林虎看著張訓跟正反撲克一樣的正面和背面,笑得夠嗆。

“起來,”張訓踢了他小腿一腳,“你站起來你也涼!”

陳林虎把煙咬在嘴上,站起來在張訓眼前坦蕩地轉了一圈兒:“我穿黑褲子。”

涼的確涼,但外貌形象依舊到位。

張訓抖著自己的褲腿,氣得想給陳林虎兩腳:“我真是腦子笑懵了才跟你一塊兒往地上坐,這回好了,圍裙也遮不住反面啊。”

“換了吧,”陳林虎想起來張訓還得回書咖,“去我宿舍,借你條褲子。”

八公寓在新校區,還有點兒遠,張訓想到自己反面現在的狀況,覺得嘲笑胡煒明嘲笑得有點兒早,但不換也不行,只能接受這個提議:“行,謝了。”

“前邊兒有個校車停靠點,坐車過去。”陳林虎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丟給張訓,“系腰上,不是涼嗎,還能擋風。”

張訓接住差點兒兜頭罩過來的外套,陳林虎已經走出草地,把煙按滅在垃圾桶上的熄煙盒裏。

“哎呦,”張訓樂了,“你以後要追誰,一定得把這招再用一遍。”

陳林虎沒聽懂,扭頭給了他一個“你還走不走”的眼神。

走走走。

張訓其實也沒太在意自己得帶著一屁股泥走路,但陳林虎的外套丟過來的時候,他沒還回去,下意識地抖開,把袖子系在腰間。

外套上還殘留著陳林虎的體溫,纏在張訓的腰上。

張訓跟在陳林虎身後,把煙按滅在他的煙頭上。

說是校車,其實就是輛電動觀光車,像旅游景點幾十塊錢就能包下來代步的那種。

這會兒不是高峰期,陳林虎和張訓上車的時候沒什麽人,司機收了錢,一腳油門下去,校車用跟張訓的小電驢差不多的速度行駛在老校區的林蔭路上。

秋雨過後的風已經算不上舒服,但張訓還是連著打了幾個哈欠。

“沒休息好?”陳林虎坐在他身邊問。

張訓把胳膊抱在胸前,斜靠著座位背懶懶道:“熬了個夜。”

語氣過於稀松平常,讓陳林虎有種“熬個通宵才是年輕人該幹的事”的錯覺。

對張訓除了書咖之外的工作,陳林虎一直沒搞懂是什麽,但至少張訓經常熬夜敲鍵盤這點兒他還是知道的。

“你到底是幹什麽工作的?”陳林虎沒忍住問,“除了書咖。”

張訓倒沒介意他問這個:“寫稿。商業稿,軟文,以前還寫過漫改的腳本,有段時間還當過槍手,只要給錢就都寫。”

除了漫畫腳本這一條陳林虎還算有點了解外,其餘的幾條都沒怎麽明白。

“你很缺錢?”陳林虎問,“我看你天天熬夜,要麽是真喜歡幹的工作,要麽就是缺錢。”

“有人嫌錢多嗎?”張訓又打了個哈欠,閉目養神,“無所謂喜歡不喜歡,能糊口,能給虎哥賺個罐頭錢就行。”

即使知道張訓說的是二樓那只眼神不善的肥貓,陳林虎還是跟讓點名了似的直直後背。

張訓沒看見,風吹得他快睡著了,困得實在不想睜眼,只能靠跟陳林虎說話提神:“問這個幹嘛?”

“沒什麽。”陳林虎說完,沈默幾秒,又低聲道,“我爸說如果我將來混得吃不上飯,就我這個專業和文憑,他努努力,應該可以給我撈進他們單位當保安,看大門糊口。”

張訓從陳林虎平淡的語氣裏感受到一點兒嘲諷,不是陳林虎的嘲諷,是他爸的。

沒等張訓想好怎麽接話,陳林虎又說:“我想也行,等他下班的時候我還能站門口兒送他,脖子上掛個牌,寫:‘您兒子祝您一路順風’。”

“對,”張訓說,“後邊兒再畫個笑臉,要齜牙的那個。”

他倆還沒吭聲,背對著他們的開校車的司機先發出一聲笑。

陳林虎也悶悶地笑了,要真這麽做,陳興業的肺管子可能得氣到炸膛。

“你自己呢?”張訓聽到陳林虎的笑,身體微微動了動,“除了看大門,你自己想幹什麽?做設計還是畫畫之類的?實在不行,我覺得地痞流氓現在也能算得上是個行當了,你這氣質也不算做不了這行。”

前邊兒的司機又開始樂。

“我考慮一下。”陳林虎聲音很硬說。

司機從倒車鏡裏看了眼陳林虎的臉,笑聲開始變得有點兒幹癟。

張訓眼也不睜地用腳輕踢陳林虎的鞋:“你嚇唬他幹什麽,一車三命。”

踢的力氣不大,陳林虎看見張訓的鞋,自己的手心卻有點兒癢。

他把兩只手交握住,藏起手心。

“我沒有想過要幹什麽,”陳林虎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很多,只有他跟張訓能聽得清,“以前分不清‘要求’和‘想做的事’之間的區別,現在分清了,發現我沒理想。”

埋頭於題海和畫室的時間過得飛快,陳林虎極力追趕著一條虛擬的達標線,這條線在他剛出生時還是“健康快樂的小老虎”,後來卻越變越遙遠。

一開始是林紅玉和陳興業一人一頭拉起的線,現在因為兩人紛紛離席而被丟擲在地,反倒跟遠方融為一體,再也分辨不出清晰的標準。還留給他的曾經達標的證明就只剩下他的大名。

當陳林虎終於從悶頭跑的狀態下停住腳步,才發現這條線的標準他自己始終都沒參與過一絲半毫。

他沒有自己定下過達標線,他沒理想,只有跟遠方融為一團的模糊不清的將來。

張訓閉著眼沒有回答,風把陳林虎陳述事實一樣平靜的聲音吹得亂飛,把人的想法吹得亂七八糟。

“有的人在撒尿和泥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將來要搞建築,”張訓的聲音響了起來,“有的人半截身子入土也只關心柴米油鹽。”

陳林虎靠在座椅背上,張訓的聲音不大,他下意識看著張訓的臉,聽他說話。

“這都無所謂,屬於個人的理想目標可大可小,可輕可重,因為這樣,所以你一時半會兒搞不清它在哪兒很正常,我們都一樣,”張訓說,“邊走邊找,可能撞大運就找到了。”

陳林虎大部分時間並不怎麽相信別人的經驗之談,那些像是不斷往一個新事物上積灰的行為讓他透不過氣。

可能是因為張訓說的太輕描淡寫了,陳林虎想,而且還透著張訓式的不緊不慢跟走一步看一步的破罐破摔,反而讓人覺得有他媽點兒道理。

尤其是他說“我們都一樣”。

陳林虎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種精神上的緩解,“我們”是個有力的證詞。

校車開出老校區,雨後的太陽終於冒頭,教學樓在水洗過的日光裏一片明朗。

陳林虎那手機拍了兩張照,這應該算是他入學至今頭一次正兒八經地看自己所處的地方,看教學樓上落光,看校車拐彎時避開水坑,看男生牽著女生的手跳過地面上的一塊兒泥濘。

看風把閉著眼好像真睡著了的張訓的頭發吹亂。

陳林虎鬼使神差地把鏡頭挪了挪,張訓的臉進到他的取景框裏,手指按下拍攝的瞬間,張訓睜開眼,略顯詫異的看向他。

“偷拍?”張訓一張嘴,氣氛就有點兒壞了,“是不是偷拍?”

陳林虎鎮定地把手機塞好:“拍素材。”

“狗仔隊被逮住的時候也這麽說。”張訓沈痛道,“你學壞了,這才開學沒多久啊。”

陳林虎忍著笑,揣在衛衣口袋裏的手摸著手機。

上邊兒有一張張訓難得露出“這他媽是怎麽回事兒”的表情的照片,有點兒憨。

這個評價陳林虎這輩子都不打算跟張訓說。

“你是不是憋壞水兒呢?”張訓盯著陳林虎臉上的表情,警惕地問,“是不是照的很醜?刪了,快點兒。”

陳林虎驚異於張訓察言觀色的本領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幾乎可以算是出神入化。他繃緊臉,沒吭聲,裝作沒聽見。

張訓被他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氣樂了,擡起手做出要往他頭上招呼的動作,拿陳林虎最不喜歡的動作威脅他:“快點兒,不然我動手了。”

衡量過照片和搓腦袋這兩個選項之後,陳林虎把頭歪了過去,表情冷漠,語氣剛強:“動。”

張訓舉到半空的手頓了好一會兒,直到陳林虎以為他是在蓄個大力準備把自己腦瓜子拍掉,那只手都沒落下。

校車在八公寓旁邊兒的停靠點停穩,陳林虎擡起頭,腦門兒上挨了輕輕一個腦蹦兒。

“沒大沒小。”張訓從校車上跨下去。

陳林虎感覺到張訓的妥協,他好像在兩人的對峙間再下一城。

但跟贏了的得意比起來,額頭上的觸感卻更強烈。

子彈穿腦也不過如此。陳林虎詭異地冒出這個想法。

-

進公寓比張訓想的簡單的多。

陳林虎用校卡刷開門,又在宿管老師那兒登記了一下,在“關系”那一欄填上一個“哥”字兒了事。

“其實你直接進也沒人發現,”宿管老師看見張訓,開玩笑道,“長得跟這兒的學生也沒啥差別。”

陳林虎對這句話很讚同:“他沒大我多少歲。”

“沒嗎?”張訓語調拐了幾個彎。

陳林虎沒搭理他,徑直往307走。

比起開學那會兒,307現在擠得滿滿當當,幾個大小夥子也有不少零碎東西。

“謔,”張訓看了一眼尚清華的床位,“夠講究的,這一排排的。”

尚清華桌位上的格子裏除了書就是各類護膚品,剛開學那會兒宿舍其他人的確是沒見過這陣仗,但時間久了也都習慣了,周壯壯三五不時還跟尚清華借兩片面膜,拯救一下自己的外貌形象。

看完尚清華的桌位,再看陳林虎的,就好像從大都市來到了無人區,只有桌面上擺著的電腦和手繪板還透著點兒人氣兒。

電腦屏幕上的畫已經進展到一半兒,畫上的地點張訓也很熟悉,那是家屬院裏的理發店門口,畫上的老陳頭和廖大爺的跳棋大賽在午後的陽光裏吹響號角。

張訓湊近看了看,笑道:“這要讓陳大爺知道自己上畫兒了,又得把家屬院給嚷嚷動不行。”

“已經嚷嚷動了,”陳林虎拉開衣櫃給張訓找合適的褲子,“昨天我爸還給我打電話,問我參賽是什麽級別的賽,能不能加分之類的。”

光是聽後半句張訓就有點兒窒息。

好像級別太低,不能加分就是一種錯誤。

褲子的尺寸問題不用擔心,但得找能跟張訓衣服搭配起來的,方便他在書咖繼續工作。

陳林虎衣服不多,翻了一圈也只翻出來幾條運動褲和休閑褲,最後才從最底層翻出來林紅玉塞進那個瘸腿行李箱裏的一條休閑西褲。

“好像是我高三畢業典禮上穿的,”陳林虎把褲子丟給張訓,“之後就沒穿過。你換下來的褲子就放這兒吧,我洗衣服的時候捎帶手洗了。”

張訓拿著褲子放自己身上比劃一下,嘖了一聲,這小子高三就跟他差不多高了,真氣人。

“別的穿不了。”陳林虎以為他是不樂意穿。

“這條挺好,”張訓抖抖褲子,手放在自己褲腰上,想起來別的,看一眼陳林虎,“你忙你的。”

“我不忙。”陳林虎說。

“你忙,”張訓盯著他,“你忙著把頭轉過去,我換好褲子之前沒空轉回來。”

陳林虎聽出他話裏的意思,眉毛不理解地皺了皺,但還是點點頭,轉身走到陽臺:“行,那我有空的時候你跟我說聲。”

張訓被他這調侃給逗樂了,陳林虎這人非常神奇,即使眼裏的世界非黑即白,但還是會最大程度上地尊重別人的習慣跟怪癖,哪怕他完全不理解。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動靜,陳林虎趴在陽臺的窗口往外看,八公寓外正對著一片還沒蓋新樓的空地,實在沒什麽風景可以看,可能是因為這樣,他的聽力完全被身後的動靜吸引。

褲子落在地上的聲音不怎麽大,但他聽見了,想起那天下午攥住的腳踝,拇指劃過的軌跡。

思維跟著衣料的摩擦聲漫無目的延展,在他床位前換衣服的張訓,手扶著椅背褪下的濕了的褲子,粘膩的布料從皮膚上剝離。

手機的鈴聲響起,陳林虎幾乎是被驚醒,快速地從兜裏掏出手機,看也沒看接通了視頻通話的請求。

林紅玉的臉出現在手機屏幕上,興高采烈地喊道:“寶貝蛋兒,想我了沒?”

身後傳來正在提褲子的張訓一個趔趄撞在椅子上的動靜。

“媽。”陳林虎無奈地把音量調低了一點兒,“有事兒?”

“沒事兒啊,剛下高鐵正等公司的車呢,這不是想你了嗎,”林紅玉攏攏自己的發絲,“你幹嘛呢,說話動靜怎麽跟做賊似的?”

陳林虎答不上話,仿佛是在想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時被親媽撞破的初中生。

林紅玉女士卻對兒子的窘迫毫不知情,豪邁道:“我兒子又帥了,怎麽樣,開學這麽長時間,有沒有小姑娘追你?”

就算音量調小,張訓還是能在安靜的宿舍裏聽見母子倆的對話。

張訓邊穿褲子邊往窗口看,陳林虎的背影恨不得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仿佛頭發絲兒都透著尷尬。張訓只能用盡全力憋住笑。

比起陳興業,林紅玉對陳林虎的關心更像是大範圍盲目掃射。先是問起陳林虎的身體健康,又問起宿舍環境,上課內容等等,最後又繞到了身體健康上。

“你剛才說什麽來著?”林紅玉問,“你沒感冒是吧?”

“沒有。”陳林虎在對話中第三次回答這個問題。

林紅玉點了點頭,陳林虎不知道這一次她記住沒有。

“那跟同學相處的好嗎?”林紅玉又問,表情略微帶了點兒緊張,“沒跟人鬧矛盾吧,沒打架吧?有沒有不高興?”

陳林虎停頓了一秒,緩緩搖頭:“沒有。”

“那就好!”林紅玉的聲音又輕快起來,好像卸掉了一塊兒心頭大石,“那我就放心了。”

那頭嘈雜的環境裏響起幾聲鳴笛,林紅玉邊急急忙忙地走路邊跟陳林虎說道:“你看,媽這段時間又忙了,現在有兩三個項目在手上,走不開。之前說要去你爺爺家看你,現在又去不成了,下回行嗎?我想想,下個月,或者過年那會兒去,只要你爸不在。”

提到陳興業,林紅玉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一樣膈應。

陳林虎已經習慣了林紅玉的爽約,也習慣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拋出新的承諾,並不怎麽在意地點個頭:“我沒事兒,你照顧自己就行。頭疼就歇歇,別老吃止疼藥。”

“知道知道,”林紅玉笑道,“真懂事兒,想買什麽跟我說,就當送你開學禮物。”

陳林虎沒有什麽想要的,他的禮物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

“走路別打視頻了,”陳林虎最後說,“拜拜,閑了再跟我聯系。”

視頻電話掛斷,林紅玉的臉消失在手機屏幕上。

這是他到寶象後接到的林紅玉的第一通電話,看來她最近真的挺忙。

身後傳來張訓的聲音:“陳林虎,你跟你媽打電話的時候那語氣,應該叫陳林貓。”

“胡扯。”陳林虎趴在窗框上,簡短地評價張訓的胡言亂語。

“真的,聲調都往下降了,說是溫言軟語都不為過。”張訓嘲笑他,“你這褲子還挺合身的。”

聽出來身後的人換完褲子,陳林虎才把紗窗拉好轉過身。

張訓已經又叼上了煙,襯衣袖子挽起,正把後背沒撫平的衣擺弄好,邊跟陳林虎說話:“你應該把你的腳印怎麽跑人家屁股上的事兒跟你媽說說,她要是聽了,估計這會兒壓根不會讓你掛電話。”

“她工作忙,我一般不跟她說這種小事兒,”陳林虎走到張訓跟前兒,把臟褲子跟自己那件遮醜用的外套一起丟進臟衣籃,“免得她多操心。”

張訓心裏嘆口氣。

老陳頭對他這個孫子的看法真是再對沒有了。

實在是太乖了。

“我給你個小小的建議,”張訓邊整衣服邊說,“下回給你爸你媽打電話的時候,往眼裏滴點兒眼藥水,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會哭的孩子才吃得著好的。

陳林虎沒聽明白,他擡頭正瞧見張訓的襯衣領口,因為下擺拽來扯去個沒完,領口有點兒歪斜。陳林虎指指自己脖子:“你這兒沒弄好。”

“啊?”張訓正出餿主意,沒反應過來。

“領口。”兩人站的近,陳林虎直接上了手,把張訓的襯衫領口拎正,攏了攏。

張訓僵在原地,他沒有擡眼,陳林虎的下唇離他很近。

眼藥水,餿主意,乖小孩,都在陳林虎扶平衣領的動作裏被卡在了喉頭。

起先是腳踝,然後是腰,現在到了脖頸。

陳林虎在逼近。

宿舍的門被毫無征兆地推開,有人回來了。

陳林虎的手被猛地揮開,張訓條件反射一般向後退了半步,堪堪拉開一點兒距離。

動作來得很快,陳林虎楞了楞,看向張訓。

對方只是微微別過頭,用手蹭了蹭衣領:“謝了,我自己整吧。”

方清走進門,沒想到屋裏除了陳林虎還有張訓,目光在站的很近的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兒,最後還是停在陳林虎皺起眉的臉上。

“方清是吧?”在書咖時跟307的人見過幾次,張訓先開口,對著方清笑了笑,“你們聊,我也該走了。”

陳林虎:“我送你。”

“別,”張訓笑著拍拍他胳膊,“快點兒把你那褲子也換了,草地上坐半天,臟不臟啊。”

跟方清擺擺手,張訓走出門,沒回頭。

陳林虎的手背上這才感覺到一點兒遲鈍的疼,張訓拍開他的那一下是真用了勁兒的。

無論是彈腦蹦兒還是用試卷抽他腦袋,張訓的力道都放的很輕,游刃有餘的應對陳林虎的一切行為。

但剛才那下不一樣。

陳林虎覺察到張訓後退的半步裏帶著一點兒慌張和恐懼。

“哎,”方清走到陳林虎身邊,狐疑道,“你們剛才說什麽呢?”

陳林虎回過神,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說話。”

方清被噎得半死,看陳林虎的目光變了又變,冷笑一聲,進廁所反鎖上門。

陳林虎沒搭理他,拉開椅子坐下,有點兒煩躁地劃拉兩下手機,停在了相冊上。

隔了好一會兒,陳林虎才按滅了手機屏幕。

腦子裏卻還是那張照片上張訓被風吹起的頭發。

張訓一路走出八公寓,才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剛才拍開陳林虎的那下太突然,太沒理由,但他那會兒腦子是空白的,一切行為都不聽使喚。

有他媽的直接上來拽脖領子的嗎?張訓又有點兒沒來由的惱怒。

沒大沒小。

不知輕重。

還沒丁宇樂省心。

現在的小孩兒都這樣?

褲兜裏電話震了又震,張訓大腦遲緩地運作起來,捏著鼻梁接起電話。

“哪兒呢?”段喬底氣十足的聲音響起,“老張,吃了沒?”

張訓從段喬十年如一日的沒心沒肺的聲音裏找到一點兒安慰:“這才幾點,吃個屁。”

“吃屁不頂飽啊,”段喬說,“周末小萌一個老同學的燒烤店開張,讓我喊你一塊兒搓一頓。去不去,改善夥食,你看你吃屁都吃瘦了。”

“滾蛋。”張訓笑罵,但沒拒絕這個放松的機會,“行,到時候喊我一聲。”

段喬答應下來,又囑咐:“喊上小恩公,反正離得近,小萌說那店就在文化宮南門,感謝感謝他幫我追錢包,幫你趕流氓。”

聽到“小恩公”三個字,張訓的神經又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趕流氓。有時候張訓認真想想,覺得在陳林虎面前,胡煒明還真算不上什麽排的上號的流氓。

張訓心煩意亂地“唔”了一聲算是回答,手伸到褲兜裏摸打火機,沒摸到,才想起來現在穿的是陳林虎的褲子。

打火機落在了陳林虎的宿舍,張訓的手指卻碰到略硬的紙片兒。

掏出來看了看,估計是洗衣服的時候沒掏兜,這紙片已經在洗衣機裏過了一遍,攪得皺巴巴,勉強辨認出是奶茶店的集點卡,地址不是寶象,張訓推測是陳林虎之前所在的城市。

翻過來,背面是一行已經模糊的清秀的字體,一看就是小姑娘寫的。

-有機會我們還能再見個面嗎?我還喜歡你。

張訓看著那行字兒,段喬在電話那頭“餵餵”了幾聲:“你吃屁吃啞巴了嗎?”

“我真服了,”張訓把卡片一把塞回褲兜,低聲道,“倆人年紀加起來還沒我鞋碼大吧?竟然敢早戀!”

作者有話要說:

當天,校車司機之間,一個學生畢業後想當流氓的消息傳開了(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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