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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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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在核對宿舍人員的這段時間裏,陳林虎終於從學生會工作證上邊兒得知書咖那個男生的名字,胡煒明。

這次算是大規模突擊檢查,紀律部部長沈新挨個兒對著床號人名核對,確保無人缺席或者替查的之後,又指揮著幾個部員在寢室內轉了一圈兒,避免有人使用小電鍋燒水壺之類的大功率電器。

307宿舍除了尚清華的衣服掛得跟洗衣店似的有點兒亂之外沒別的毛病,部長沈新點點頭,跟幾人笑道:“行,沒別的什麽事兒,維持一下衛生,上課之前都收拾幹凈,校裏跟宿管科的來查的時候別掉鏈子就成。”

校裏要求宿舍整潔,系裏就得挨個兒囑咐監督,這也算是學生會不得不做的工作,高一等表示理解:“學長放心,我們一般上課前都打掃幹凈的。”

紀律部的又給了印著安全守則的紙,跟高一等說了幾句。

這些陳林虎都沒怎麽聽清,確認胡煒明的姓名之後就沒再回頭,對著電腦該幹嘛幹嘛,胡煒明的視線時不時瞟到他的後腦勺上。

把事兒都都交代清楚,部長沈新帶著其他部員往外走。

胡煒明卻開口:“你們桌子上太亂了,不說按軍訓那會兒的標準來,至少也得保持基本整潔吧?”

高一等楞了楞:“亂嗎?我們桌上也沒什麽東西啊。”

他們宿舍本來就缺個人,剩下的幾個都還算愛幹凈,宿舍一天都得掃兩回地,多餘的東西也暫時都堆在空床位上,所以整個宿舍顯得井井有條。

“怎麽不亂,”胡煒明的音調高了起來,好像對高一等的反駁很不高興,“你看他這桌子,堆了一片,宿管科的一抓一個準兒,回頭又通報給系裏,先替你們挨罵的不還是我們。”

陳林虎一聽他這跟讓雞啄了似的嗓門兒就頭疼,轉頭正對上胡煒明揚起的下巴,指著的方向剛好是他。

下巴長得四四方方,陳林虎想往上頭來一拳。

“今兒不查這個,”沈新站門口微微皺眉,“回頭再專門發個消息提醒一下新生這個問題就行,還得查別的寢室。”

胡煒明拿出手機翻了條信息出來給沈新看:“不是我多事兒,部長,宿管科那邊兒都通知好幾回了,你當時不在學校不知道,我一次□□代到位,也省的來回掰扯。”

他說的振振有詞,沈新看完信息,又似笑非笑地看了兩眼他。

“要不你先查隔壁宿舍,”胡煒明又說,“我跟他們說說宿管科的要求,一會兒就過去。”

沈新看胡煒明的目光不怎麽讚同,但沒當眾下自己部員的面子,只淡淡道:“行吧,那你多忙一下吧。”

但沒讓胡煒明自己留下,指派了方清和另外一個新部員跟著學習流程,這才帶著其餘人去隔壁宿舍。

方清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和尷尬,到底沒吭聲,任由胡煒明在宿舍裏又轉了一圈兒。

“其實大部分都沒問題,”胡煒明微微頷首,“就是桌面得註意,這位同學的就不太合格。”

他指著陳林虎的桌子,其餘幾人都跟著看過去。

陳林虎的桌位上擺著幾本書、電腦、手繪板和外接鍵盤,看著亂主要是因為一些充電線和數據線,都連在從書桌下的電源插口接到書桌上的一個插線板上。

“哪兒不合格?”陳林虎坐著沒動,只看著胡煒明,語氣沒什麽起伏,“沒擺薯條你看著不順眼?”

書咖裏的那一幕是胡煒明的痛腳,因為陳林虎的那一頓收拾,當時跟他一起去的女生轉臉就把他聯系方式拉黑了。

沒想到都到這會兒了陳林虎還敢跟他提這茬,胡煒明先是臉色一僵,繼而冷冷道:“首先書得擺好,隨手一堆算怎麽回事兒呢。”

“我們出宿舍前會擺好,”尚清華嘲諷道,“按你這標準,我們在宿舍幹脆就別說話了,不然唾沫就得落地上,影響衛生。”

其餘幾人也都認出胡煒明,氣氛有點兒凝固。

“書擺好,”胡煒明當沒聽見尚清華的後半句,繼續說,“其次就是插線板,宿管科要求上說了,一切能引發火災的安全隱患都得禁止,你插線板要是起火,全樓都得跟著遭殃,明不明白。”

陳林虎抱著胳膊,揚揚眉毛。

跟他相處的時間長一些的307的人看他揚眉就心慌,高一等趕緊道:“這能算安全隱患嗎?”

“其他人都用插線板啊,”周壯壯不服氣,“也沒見宿舍樓化成灰。”

胡煒明哽了一下,估計是沒想到除了陳林虎之外其他人也不聽他的,皺起眉口氣嚴肅:“那不一樣,別人用的是正規廠家出產的,他這個不上檔次,質量不行。”

“學長,你不識字兒吧,”尚清華語氣涼涼地把陳林虎插線板上印著的牌子讀出來,“這牌子你都不認識啊。”

“一看就是山寨貨。”胡煒明斬釘截鐵道。

陳林虎上竄的火氣這會兒反倒因為竄的太猛而有點兒回不過神,聽到胡煒明這話,差點兒沒忍住笑了。

“還畫畫呢,準備參賽是吧?”胡煒明看了眼陳林虎的電腦屏幕,笑了笑,“我跟幾個評選的老師關系好,看過別的作品,你再多練練吧。”

這會兒連不會看眼色的周壯壯都覺察到胡煒明就是找事兒來的,方清和另一個新部員都插不上話,另一個新部員是因為沒搞懂怎麽回事兒,方清則是始終看著沒人的方向當什麽都沒聽見。

胡煒明又說了幾句,目光溜著陳林虎的床位上下打量,看見旁邊兒的一雙鞋,一眼就認出是在書咖那天陳林虎穿的那雙,也就是薯條灑上去的那雙。

在書咖時陳林虎的那句“給我擦鞋”跟蟑螂似的鉆進腦子,胡煒明的內心幾乎在狂吼,但表面上還算平靜,只是飛起一腳將一只歪斜的鞋子踹開,看著陳林虎道:“擺齊。”

胡煒明想象中的能在陳林虎臉上看到的屈辱不甘並沒有出現,沒等他反應過來,椅子上高大的男生猛獸一般竄起,拽著他的領子直接把他磕在了墻上。

方清和另一個部員還沒來得及阻止,周壯壯眼疾手快,“咣當”一聲把寢室門給踢關上,將胡煒明的腦袋撞在墻上發出的脆響關在了屋裏。尚清華則伸手一攔,把另外那個小部員給攔住了,又冷笑著掃了眼不敢動的方清。

屋裏唯一腦子比較正常的高一等嚇得比方清和小部員還厲害,幾乎是跳起來沖到陳林虎身邊去拉架:“虎子,你別沖動!學長,他就這樣,你別計較!”

陳林虎的手還攥著胡煒明的衣領,頂著他的脖子,幾乎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近距離對上陳林虎的眼睛,胡煒明這才被他目光裏的狠意嚇得清醒一些,尤其是看見陳林虎眉角那道疤,胡煒明開始懷疑這宿舍裏有沒有藏著什麽管制刀具。

“你幹什麽,說你兩句還不聽是吧?”胡煒明咽口唾沫,強裝鎮定,“還想動手?你、你知道打架鬥毆是什麽後果嗎,不服管教不遵規章還尋釁滋事,情節嚴重你得背處分!”

陳林虎瞇起眼,居高臨下地看著胡煒明:“記過前我能先讓你斷兩根肋骨。”

“就是,”周壯壯最煩有人跟他指手畫腳,正常的流程還行,胡煒明這樣的他也不待見,“你少拿這玩意兒威脅陳林虎……”頓了頓,估計是覺得自己這麽說有點兒撇幹凈的嫌疑,急忙又加了句,“跟我!”

頂在脖子上的手力氣又大了幾分,胡煒明臉色難看:“宿舍樓裏鬧事兒,室友也得受影響。記上過就麻煩了知道嗎,獎助學金都沒資格拿。陳林虎是吧?你是想因為你的個人情緒影響宿舍其他人?”

一旁的高一等神色發緊,他家境不怎麽樣,是需要獎助的。

看了眼陳林虎,高一等卻沒吭聲,咬著牙裝作不當回事兒。

陳林虎的餘光捕捉到這一眼,沖到天靈蓋兒的火氣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滋”地熄滅不少。

在冷水滅火彌漫出的虛無的煙霧裏,高中畫室布滿鉛灰的角落裏那句“要不是因為你,卓文星這會兒還在教室坐著上課”的聲音竟然清晰起來。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瞬間,從頂天的怒意和自信上跌了一跟頭。

“你要麽放手,我不跟你計較,新生嘛,年紀小,不懂事兒,”胡煒明從陳林虎的臉上窺到一絲動搖,了然且尖酸地笑了笑,“要麽明天,我問問輔導員怎麽說。”

宿舍門被敲響,沈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好了沒?怎麽還沒完事兒,三樓都快查完了,得去四樓了。”

屋裏幾人僵持住,陳林虎的耳膜有種鼓起的疼痛感,看著胡煒明,幾乎已經想象得到如果一拳下去,就能把他的鼻梁骨打斷。

隔了有幾秒,在陳林虎這兒卻仿佛停滯了有幾個小時那麽長,他攥著胡煒明衣領的五指才緩慢地松下力道。

胡煒明一把推開陳林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前襟,很低的哼笑一聲。

和當時在書咖時陳林虎給他的二選一的結局一樣,只是這回投降的人掉了個兒。

“所以說,得按規矩來,又不是故意找事兒,”胡煒明拍拍陳林虎的肩膀,半笑不笑地又加了一句,“同學,把鞋擺齊。”

周壯壯和尚清華的臉色臭得夠嗆,連高一等都跟著抿起嘴唇。

在外來挑釁者面前,307的底線不自覺地統一。

門外沈新沒得到回應,又喊了幾句就要進來,胡煒明不想把事兒鬧大,追究到書咖那件事兒上,急忙迎上去,剛拉開半個人寬的門縫就說:“好了好了,我都給他們說清楚了,沒什麽事兒,就是有個別人脾氣比較大不大配合,但我也說好了——”

方清跟小部員跟在胡煒明身後,聽著胡煒明背對307眾人跟沈新說話,語調高的仿佛剛才後腦勺撞墻上的事兒沒有發生。

周壯壯肺裏跟憋了氣似的急速脹大,但陳林虎卻沒再多話,反倒真往自己被踢飛的鞋子那兒走。

眼見平時揍自己跟揍雞崽兒似的死對頭這會兒一個屁都不放,周壯壯感到惆悵和怒其不爭,剛罵了一個“你大爺”,卻看見陳林虎開始彎腰穿鞋。

下一秒,周壯壯眼瞅著陳林虎跟繃緊了的弓似的彈起身,穿好鞋的腳直接跺在了胡煒明的屁股上。

八公寓三樓的走廊上爆發出一聲驚罵,胡煒明如同豌豆射手吐出去的球一般從宿舍門縫裏撲出去,撞在沈新身上。

“怎麽回事兒?”沈新用胳膊把胡煒明推開,“你們推他了?”

目睹了全過程的周壯壯傻眼了。

“沒有,虎子踩我面膜上腳滑了,”尚清華的聲音適時鉆進,指著地上道,“就撲這個學長身上了,不是故意的,對不住啊。”

陳林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兒扔著尚清華從垃圾桶裏剛甩出來的一片面膜。

“對不住啊學長,”高一等連連給胡煒明道歉,“他個兒高,看不到腳底下,你看這事兒鬧的。”

除了他們幾個之外,其他人當時剛好都背對著站,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兒,只能聽著尚清華跟高一等拍著胸脯表示下回不會腳滑了。

胡煒明捂著屁股,難以置信地看著307,這幫人嘴裏吐出來的字兒沒一個靠譜。

沈新的目光在幾個新生之間游移,落在陳林虎冷毅的臉上,又看看胡煒明,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沒等胡煒明再說什麽,沈新的聲音在緊張的氣氛中飄起來:“小心點兒,下回再不收拾幹凈就扣分了。”扭頭又對胡煒明道,“四樓你帶人查吧,我有別的事兒。”

胡煒明的話被截斷,原本正憋的難受,聽到沈新這麽說,臉色回轉不少,點頭答應,大聲喊上其他部員往四樓走,扭頭的時候還不忘又狠看了一眼陳林虎,這才邁著要去抄家的步伐往樓梯口走。

陳林虎壓根沒接收到他那一眼裏的挑釁和嘲諷,307的所有人都沒,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同一處。

胡煒明白色褲子的屁股上,印著陳林虎四十五碼的鞋印,正跟著他走路的姿勢一扭一歪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307宿舍的人站在門口目送著大部隊走遠,默默地關上了宿舍門。

沒一分鐘,門裏爆發出周壯壯驚天動地的大笑。

“行了,一會兒再把那傻逼招回來,”尚清華把面膜又丟回垃圾桶,翻了個白眼,“真是服了,好好的在宿舍待著都能讓狗咬上。”

“以後最好少跟他碰面,”高一等嘆氣,“我聽說沈新快退了,他一走正副部都缺人,胡煒明跟另外一個學姐爭正副部呢,露臉的活兒都想幹,要不是急著去查四樓,剛才還得再跟咱們掰扯。”

陳林虎吐出口氣兒,心情卻並沒有因為胡煒明屁股上的腳印而得到緩解,胡亂應付了一聲。

“怕什麽,”周壯壯說,“也就大一的時候規矩大點兒,以後各忙各的,誰還有空搭理他。”

他難得說出如此有見地的話,尚清華和高一等連連鼓掌以示讚同。

周壯壯要是屁股上長條尾巴,這會兒都翹到頭頂了,得意之餘還像模像樣地慰問一下受害者陳林虎:“真難為你還忍住了,雖然最後那一腳屬於偷襲,有失風度,但我個人覺得這種陰招對付陰人真是絕了妙了。”

“閃邊兒去。”陳林虎煩得不行,把他拍自己肩膀上的手揮開。

“還氣著呢,”周壯壯難得沒跟陳林虎鬥爭,手被揮開也不怎麽生氣,等陳林虎坐到了椅子上,他猛地補過去朝陳林虎的肩膀上狠狠壓了一下,“沒想到你還真一聽要連坐就收手了,組織上很感動,決定對你這種犧牲小我維護大家的行為予以表彰——雖然胡煒明發現自個兒屁股上的腳印後可能還得來307查寢。”

陳林虎肩膀被他壓的一沈,揮拳過去的時候周壯壯已經先一步跳開。

“我最煩有人拿連坐威脅我,給誰扣大帽子呢,”尚清華邊往臉上拍護膚品邊冷哼,“下回再這樣,誰都別忍,先他媽打一頓再說。”

高一等在桌位前有點兒坐立難安,看了幾眼陳林虎,還是開口:“今天是挺過分的,要不我去跟輔導員反映反映吧,你不用去,我去說就行。”

“算了,”陳林虎讓周壯壯一通攪和,腦子也算是冷靜下來,低聲道,“他是找我的茬,牽連你們一塊兒遭膈應,不好意思。”

其餘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壯壯咳了一聲:“上天給派傻逼下界來給世界增添黑暗面,這又不能怪你。我覺得吧這就是磨礪,對你來說是苦其心志,但對胡煒明來說,遲早是揍其體膚。”

尚清華笑了:“對你來說是‘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臭嘚瑟。”

周壯壯丟了袋巧克力派過去砸在尚清華的腦袋上。

“放心啊,”高一等也笑,“下回再這樣,我肯定找輔導員說,打小報告這活兒我能幹。”

陳林虎原本僵硬的肩膀緩緩松弛,並且一把抓住周壯壯砸他腦袋的巧克力派。

他說了聲“今天謝了”,但其餘幾人只是擺了擺手,沒再讓他說下去。

307的話題正討論到胡煒明屁股上的腳印,周壯壯是唯一目睹了陳林虎從助跑到進攻的全過程的人,這會兒正極盡細致地用唾沫星重建當時的情景。

“哎,你們說,”周壯壯趴在椅背上,“胡煒明會不會一直到查完寢,都不知道自己屁股上有腳印啊?”

想到胡學長帶著屁股上的章游遍八公寓,307的渾蛋玩意兒們樂不可支。

陳林虎嚼著巧克力派,味道和書咖賣的巧克力蛋糕相差甚遠,平時他可能並不怎麽喜歡,但這會兒他意外的覺得還不錯。

想到書咖,張訓穿白襯衫系員工圍裙的樣子鉆進陳林虎的大腦。

其實陳林虎在往胡煒明屁股上踹的時候也想到了張訓。

他突然理解了張訓為什麽喜歡背後拍人板兒磚,因為真的挺爽。

陳林虎拿著手機在微信上翻了翻,除了大一新生群裏有些通知外,他沒收到任何新消息,朋友圈裏倒是刷出一大堆有的沒的,但張訓並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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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尚清華的推測,胡煒明應該是當天就在自己的白褲子上發現了陳林虎的腳印。

這樣才能解釋第二天查寢時胡煒明的臉為什麽黑的跟鍋底一樣,並且對307檢查的格外細致,連周壯壯買的USB接口的烘鞋器都給當做是大功率沒收了。

周壯壯氣得嗷嗷叫,高一等安慰他:“也挺好的,至少我們不用再聞你汗腳穿過的鞋加熱之後的味道了。”

陳林虎當晚躺在床上,想起卓文星,想起畫室裏那非常窩囊的一架,額頭上的疤又開始不舒服起來,睡醒之後決定補償周大頭一個新的烘鞋器。

“你能接受我用烘鞋器,”周壯壯帶著一絲希望問他,“你也覺得沒啥味道對吧?”

陳林虎沈重的心情更加沈重,皺著眉說:“你到底要不要?別的別問,我不能撒謊。”

周壯壯憤怒地拒絕了烘鞋器。

也不知道為什麽,周壯壯拒絕烘鞋器這件事兒讓陳林虎有點兒沒著沒落,這就跟他剛得知卓文星直到高考前都不來學校的時候的心情有點兒相似。

這種心情持續到入秋的第一場雨落下。

老校區的教學樓因為老舊而有些潮味兒,陳林虎覺得素描紙都像受了潮,怎麽畫都不順手,幹脆走到窗口往外看。

這會兒雨已經停了,他從窗口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老校區的人工湖,周圍已經雨後春筍般冒出散步的小情侶。

陳林虎決定翹課。

“幹嘛去啊?”坐在門口的尚清華問。

陳林虎頭也不回地溜出門:“逮蛤(框)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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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訓一直認為,滿腦子裝著逮蛤(框)蟆這種事兒的人都像二次發育時讓驢踢了頭。

他站在湖邊兒,認真回憶自己是什麽時候讓驢給踢了頭。

有段時間沒跟陳林虎打照面,倒不是因為陳林虎沒輕沒重地扯他腳脖他記仇,而是覺得自己當時那個“腳敏感”的回答相當丟人,張訓這幾天偶爾想到這茬,都覺得那天自己是讓人給奪舍了。

“太閑了,”張訓看著湖面,小聲嘀咕,“才往這兒跑。”

他的目光在湖心亭上掃過,又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綠化帶灌木叢,忽然覺得自己挺傻逼,自嘲地笑了笑,擡腳走出去七八米遠,瞅見有個比他更傻的傻逼坐在雨後的草地上。

漆黑發頂,後邊兒的頭發剃得很短,露出白凈的後勃頸,低著頭對著手機搗鼓。

張訓對著那個背影不自覺地有點兒樂,雙手插兜站了一會兒,見對方沒有回頭的趨勢,於是輕手輕腳地從背後接近,準備做點暗中偷襲的勾當。

手離那個後背還剩不到五厘米,兜裏的手機卻緊響起一聲微信提示音。

陳林虎的頭轉了過來,看看張訓僵在半道的手,又看看張訓的臉。

“嗨!”張訓立馬把手舉起來,擺出一個友善地揮手動作,“古德貓寧。”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二百五,但還是硬著頭皮擠出笑臉,裝作非常自然。

陳林虎臉上閃過驚愕,隨後浮起一層淺卻清晰的笑意:“我剛給你發了消息。”

張訓楞了楞,拿出手機看一眼。

[陳林虎:下完雨了,你來不來捉蛤(框)蟆?]

還是一個表情包都沒,張訓發現原來不止他一個人讓驢踢了。

“你真是,”張訓笑了,“一根筋。”

陳林虎問:“你怎麽在這兒?”

“送咖啡,”張訓把手機塞進兜裏,想起自己剛才在人工湖周圍一通打量,找什麽不好說,語氣含糊道,“路過,來看看,馬上就走。”

陳林虎不知道這小人工湖有什麽好看的,但沒反駁,只“哦”了一聲,又把頭扭回去,淡淡道:“走吧。”

聲調板平,張訓多看了陳林虎兩眼。

雖然平時這人話也不多,但總能跟張訓扯上兩句,這會兒先發了微信,真見面了卻又說不出什麽,張訓覺得他情緒不太對。

“也沒那麽急,”張訓頓了頓,準備在陳林虎身邊兒坐下,擡手一摸草地,濕了吧唧的,“謔,這潮勁兒,褲子都得洇濕,你坐這兒跟入定了似的,想什麽呢?”

陳林虎沒起身,反倒手撐在背後,兩條腿伸長壓在草地上,沒什麽感情道:“想屁股上的腳印。”

“什麽?”張訓半蹲在草地上,保持著一個將坐未坐的姿勢,懵了,“什麽?”

“想我四十五碼的鞋,”陳林虎用念經一樣的語氣說道,“踹在了之前書咖那個傻逼的屁股上這事兒。”

張訓楞了好了一會兒,他的腦內幾乎過了無數種想象,但無論哪種想象,搭配上陳林虎這張不動如山的臉和他的敘述方式,都能產生驚人的喜感。

陳林虎等了半天沒聽見張訓回答,剛準備扭頭看,張訓就發出一陣狂笑。

“不是,等會兒,”張訓笑得喘不上氣兒,“你怎麽能做到用沈痛的語氣說出這種事兒的——”

他笑得蹲不住,身體往前一傾,眼看就要大頭拿地趴在草坪上,陳林虎伸手一撈,一條胳膊攔住了把人往後帶。

張訓的後背貼在了他的胸口。

陳林虎只覺得被輕輕撞了一下,隔著衣服撞到胸腔裏邊兒。

“哎草,謝謝,”張訓還在笑,一旦被戳到笑點就有點兒不好剎車,也不管地上濕不濕,一屁股坐在地上,甚至沒來得及把陳林虎的胳膊揮開,“我得笑會兒……我還以為你在想那種想不出來就直接跳湖的人生難題,結果你跟我說四十五碼的鞋跟傻逼屁股上的印兒!”

他笑的直抖,連帶著陳林虎的胸口也震起來。

陳林虎沒覺得有什麽好笑的,畢竟周壯壯還因此丟了一個烘鞋器。

但可能是因為胸口的震動,陳林虎也被帶出了點兒無厘頭的好笑,胡煒明白褲子上清晰的鞋印左右扭動的樣子壓過了其他記憶,陳林虎罵了一句,也跟著笑了。

張訓聽到陳林虎的輕笑聲,才反應過來倆人湊得太近,陳林虎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在泥土青草味兒裏裹著他。

“笑得我肚子疼,”張訓不著痕跡地直起身,跟陳林虎拉出一點兒距離,“說說,怎麽回事兒,你腳印怎麽跑人屁股上去了。”

他從煙盒裏拿出煙,正要往嘴上送,陳林虎的手伸了過來。

“謝了。”陳林虎把張訓指縫裏的煙拿走,叼在自己嘴上。

“你會抽啊,”張訓稀奇道,又拿出一根自己咬住煙屁,“沒見你抽過。”

陳林虎笑夠了,語氣輕松不少:“會,偶爾才抽。”

他的動作挺熟練,煙銜在唇齒間,半垂著眼,痞得很。

張訓笑笑,按亮火機往自己的方向拿,準備先點燃自己的再把打火機給陳林虎。

身側的人卻斜過身,低下頭湊了過來,用煙頭去夠張訓手裏的火苗。

雨後的涼意被這攏下來的熱源阻斷。

陳林虎剛湊過去還沒點著,卻見張訓的手抖了抖,火苗滅了。

“怎麽?”陳林虎疑惑道。

張訓“唔”了一聲:“沒事兒。”

打火機又被按亮,他們在火苗上同時點燃了煙。

晃動的紅色讓陳林虎想起傍晚落進二樓屋裏的暮光,張訓腳面皮膚上搓起的顏色。他不由自主地擡眼看,隔著火苗,看到張訓微微垂下的雙眼。

這一次的紅色在張訓的眼底。

我們的挨的這麽近,陳林虎想,張訓要是看我,也能看到我眼裏這個顏色。

但張訓直到火苗熄滅都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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