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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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相聚
研究美食攻略的時候，徐子欣意識到，他似乎確實沒有在這個城市裏“生活”過。
也不僅是他，他們全家都在圍著妹妹轉，X市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商業街，網紅打卡景點，一切熱鬧和娛樂都與徐家人毫不相幹。
對著手機屏幕看了半晌，他忽然有了一個計劃。周末徐子欣就開車帶著母親和妹妹去市郊的公園踏青,有兩個姑娘做了全套漢服妝造，正在四處取景拍照，徐子婧的眼睛追著她們:“我也想穿那個花裙子。”
徐子欣頓時感到自己考慮不周，妹妹的頭發已經慢慢長出來，人也圓潤了一些，是該愛美的時候。考慮到她還在坐輪椅，出門租衣服也不大方便，徐子欣當機立斷打開了購物軟件:“你喜歡什麽樣的，哥哥給你買一套，讓媽媽給你化妝，咱們也漂漂亮亮的。”
徐子婧特別開心，捧著手機挑花了眼，連買兩套還意猶未盡，李莉哄著女兒把手機拿開:“好了好了，給你哥省點錢吧。”
話是這樣說，母親的臉上也是笑著的。
離開公園，徐子欣又根據攻略找到了附近一家飯店，周末中午用餐人很多，徐子欣提前訂了個小包間，令母親大為驚訝：“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還定了位置？”
徐子欣也不隱瞞，說是有個朋友要來X市，所以有時間就上網查了查資料。
母親欣慰之餘，又勸他不要光顧著家裏，也該和朋友同事多多交流：“你的同學裏面，還有沒有沒成家的？跟人家多聯絡一下感情，或者讓別的同齡人給你介紹一下……”
徐子欣啞然失笑：“媽，我這樣的，就別往那方面想了，順其自然吧。”
“哎呀！”李莉著急起來，“你眼看都快30了，等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去啊！現在婧婧也不用照顧了，該想想你的事了！哦對了，我得問問你爸，看他認不認識殘聯的人……”
眼看著母親的思路越來越“開闊”，徐子欣本著不與長輩沖突的觀念，只得先點頭應下了。
菜很快端了上來，徐子婧已經可以自己拿著勺子取食，不需要過分關照。徐子欣為了轉換“催婚”這一話題，不停地給妹妹碗裏夾菜。
回到家裏徐子欣把這次踏青拍的照片挑了兩張發到朋友圈裏，配字是“恢覆正常生活”，收到了很多朋友的點讚評論。還有以前讀研時的同學特意打電話來，問妹妹是不是康覆了、以後有時間看能不能聚一聚。
同宿舍四個人兩個在B市、一個在S市，只有他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到一線城市發展，同學話語間頗有些為他可惜的意思。他當然知道一線城市薪資待遇更高、上升空間也更大，但機遇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徐子欣也並不後悔，甚至和同學開起了玩笑：“我都這個歲數了，過去也是被淘汰吧？”
“哪有那麽誇張，我們公司最近正招人呢，35歲以下，來不來？我給你整個內推。”同學倒是笑著接了他的話，“哎你還別說，有工作經驗還是單身，真可以考慮換換地方，樹挪死人挪活嘛。”
雖然是玩笑話，但掛了電話，徐子欣仍然產生了一個從前不敢想的念頭：去B市工作……是不是真的可行？
或者換句話說，為了舒情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開始新的工作生活，是不是值得？
從理論上說，目前妹妹已經不再需要他照顧，作為一個單身男青年，他完全可以去任何一個城市。然而……
第一，他能拿到B市的offer嗎？
第二，去了B市後能和舒情再續前緣嗎？
第三，就算他有足夠的幸運，在B市找到工作、和舒情重新走到一起，他們能頂住一線城市的高房價高物價，最終立足嗎？
這三個問題在徐子欣腦海中反覆徘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思來想去，淩晨三點給同學發了條微信：“你們那個招聘在哪個網站？具體什麽條件？”
他本來是想用客觀限制來告訴自己應該打退堂鼓，可是點進鏈接一看，從學歷要求到工作經驗，竟然他每條都符合。
再一看薪資，比他現在高。
仔細研究，首先是投遞簡歷，然後一輪電話面試、二輪視頻面試、三輪現場面試。
投個簡歷而已，應該不會有什麽吧……？說不定初篩就被刷掉了？
徐子欣猶豫三天發了個簡歷過去，也沒聯系同學走內推，決定如果沒有回音就不再考慮去B市工作這茬。沒想到過了一周就接到面試電話，徐子欣坦然告知對方自己的殘障問題，心想這回總能被淘汰了吧？
結果他還沒有等到舒情，先等來了二輪面試通知。這一次面試官非常詳細地詢問了徐子欣的工作經歷和身體情況，最後告訴徐子欣讓他繼續等消息。
徐子欣原本以為這就是婉拒的意思，也沒抱太大希望，但兩個好消息在周五先後到來——公司邀請他到B市現場面試，以及，舒情決定在X市過個周末。
或許她也意識到了以後兩人間的聯系會越來越少，所以幹脆借著工作機會做了這樣的安排。
徐子欣絞盡腦汁回想舒情的口味，在她住的酒店附近挑了家館子，又問她接下來兩天想去哪裏玩，他來做盡職的地陪。至於工作的事，畢竟暫時尚未確定，他並沒有告訴舒情的打算。
X市最著名的景點是一處距今兩千多年歷史的古跡，但位置距離市區非常遠，舒情考慮片刻，笑道：“我們去鳳鳴寺看看吧——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不知道現在寺裏的花落了沒有。”
鳳鳴寺的桃花一向很有名，可惜現在有溫室效應，氣溫比起古代高了不少，四月中旬桃花已幾乎落盡了。舒情也沒有失望，反而問起徐子欣還記不記得某年冬天他們一起去Z市市郊拜佛的往事。
“當然記得啊。”徐子欣嘆了口氣，他們相處的時光是他記憶裏珍貴的寶藏，怎麽會不記得，“一轉眼幾年了——你那時許的願望，是不是都實現了。”
他的語氣並非疑問，而是一個肯定句。舒情一時愕然，隨即也回想起來，那時徐子欣催著她去許個願……
可是他不知道，那個願望，其實是關於他的。
“實現了……一半吧。”舒情回答道。
“是嗎？”徐子欣見她神色惆悵，忙安慰她：“不要緊，剩下的一半將來也會實現的。”
過了花期，古寺裏游人不多，但他們都很喜歡這種清清靜靜的氛圍，可以隨意地走一走、聊聊天。舒情總是怕他走路累著，還時常提醒他坐下來休息一會兒。當初的分手太過倉促，好像很多事情都沒來得及做，很多話也都沒有來得及說。此刻，他們終於有機會將被迫分離的光陰講給對方聽。
一天的時間飛快過去，徐子欣將舒情送回酒店時，竟莫名生出一種不舍來。他們戀愛時都忙於工作，並沒有能夠一起出門旅行的假期，現在好不容易再度相聚，卻早已時過境遷了。
“明天還有半天時間，你想去哪裏？或者想吃什麽？”
“不用了。你也陪了我一天，明天休息一下吧。”
“沒關系，你難得有時間過來玩……”
兩人來來回回客氣了幾句，舒情的電話鈴突然響了，是方枝打來的：“給你微信發了照片，看看合眼緣嗎？”
“啊？”
“昨天給你說過嘛，在紅圈所上班，B市有房那個。要是能看順眼的話，你也給我一張照片吧。”
舒情頓時恍然，原來是在介紹對象。她猛然意識到這是在徐子欣車上，也不知道對方聽去了多少，嚇得她趕緊打斷了方枝的話：“等下再說吧，我這會兒在外面不方便。”
方枝立刻掛了電話，舒情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轉頭去看徐子欣的表情。
他聽到了。
這麽近的距離，又是完全密閉空間，不可能聽不到。
“徐子欣，我回去了。”舒情的聲音很輕，卻仿佛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今天謝謝你。”
他當然聽懂了她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我們結束了。
她有更多的、更好的選擇，只有他還守著逝去的舊夢——徐子欣離開Z市那天沒有下雨，甚至是一個特別晴朗的天氣，舒情幫他把行李搬到車上，兩人都沒有說什麽話，沈默的擁抱之後徐子欣坐到駕駛位上系好安全帶，舒情在車窗外揮了揮手。
這個畫面在他的記憶裏被千百遍地描摹，不僅沒有在時光中漸漸淡去，反而愈加鮮明清晰。
原來重逢不過是另一種錯誤，相見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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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美食攻略的時候，徐子欣意識到，他似乎確實沒有在這個城市裏“生活”過。
也不僅是他，他們全家都在圍著妹妹轉，X市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商業街，網紅打卡景點，一切熱鬧和娛樂都與徐家人毫不相幹。
對著手機屏幕看了半晌，他忽然有了一個計劃。周末徐子欣就開車帶著母親和妹妹去市郊的公園踏青,有兩個姑娘做了全套漢服妝造，正在四處取景拍照，徐子婧的眼睛追著她們:“我也想穿那個花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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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婧特別開心，捧著手機挑花了眼，連買兩套還意猶未盡，李莉哄著女兒把手機拿開:“好了好了，給你哥省點錢吧。”
話是這樣說，母親的臉上也是笑著的。
離開公園，徐子欣又根據攻略找到了附近一家飯店，周末中午用餐人很多，徐子欣提前訂了個小包間，令母親大為驚訝：“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還定了位置？”
徐子欣也不隱瞞，說是有個朋友要來X市，所以有時間就上網查了查資料。
母親欣慰之餘，又勸他不要光顧著家裏，也該和朋友同事多多交流：“你的同學裏面，還有沒有沒成家的？跟人家多聯絡一下感情，或者讓別的同齡人給你介紹一下……”
徐子欣啞然失笑：“媽，我這樣的，就別往那方面想了，順其自然吧。”
“哎呀！”李莉著急起來，“你眼看都快30了，等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去啊！現在婧婧也不用照顧了，該想想你的事了！哦對了，我得問問你爸，看他認不認識殘聯的人……”
眼看著母親的思路越來越“開闊”，徐子欣本著不與長輩沖突的觀念，只得先點頭應下了。
菜很快端了上來，徐子婧已經可以自己拿著勺子取食，不需要過分關照。徐子欣為了轉換“催婚”這一話題，不停地給妹妹碗裏夾菜。
回到家裏徐子欣把這次踏青拍的照片挑了兩張發到朋友圈裏，配字是“恢覆正常生活”，收到了很多朋友的點讚評論。還有以前讀研時的同學特意打電話來，問妹妹是不是康覆了、以後有時間看能不能聚一聚。
同宿舍四個人兩個在B市、一個在S市，只有他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到一線城市發展，同學話語間頗有些為他可惜的意思。他當然知道一線城市薪資待遇更高、上升空間也更大，但機遇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徐子欣也並不後悔，甚至和同學開起了玩笑：“我都這個歲數了，過去也是被淘汰吧？”
“哪有那麽誇張，我們公司最近正招人呢，35歲以下，來不來？我給你整個內推。”同學倒是笑著接了他的話，“哎你還別說，有工作經驗還是單身，真可以考慮換換地方，樹挪死人挪活嘛。”
雖然是玩笑話，但掛了電話，徐子欣仍然產生了一個從前不敢想的念頭：去B市工作……是不是真的可行？
或者換句話說，為了舒情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開始新的工作生活，是不是值得？
從理論上說，目前妹妹已經不再需要他照顧，作為一個單身男青年，他完全可以去任何一個城市。然而……
第一，他能拿到B市的offer嗎？
第二，去了B市後能和舒情再續前緣嗎？
第三，就算他有足夠的幸運，在B市找到工作、和舒情重新走到一起，他們能頂住一線城市的高房價高物價，最終立足嗎？
這三個問題在徐子欣腦海中反覆徘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思來想去，淩晨三點給同學發了條微信：“你們那個招聘在哪個網站？具體什麽條件？”
他本來是想用客觀限制來告訴自己應該打退堂鼓，可是點進鏈接一看，從學歷要求到工作經驗，竟然他每條都符合。
再一看薪資，比他現在高。
仔細研究，首先是投遞簡歷，然後一輪電話面試、二輪視頻面試、三輪現場面試。
投個簡歷而已，應該不會有什麽吧……？說不定初篩就被刷掉了？
徐子欣猶豫三天發了個簡歷過去，也沒聯系同學走內推，決定如果沒有回音就不再考慮去B市工作這茬。沒想到過了一周就接到面試電話，徐子欣坦然告知對方自己的殘障問題，心想這回總能被淘汰了吧？
結果他還沒有等到舒情，先等來了二輪面試通知。這一次面試官非常詳細地詢問了徐子欣的工作經歷和身體情況，最後告訴徐子欣讓他繼續等消息。
徐子欣原本以為這就是婉拒的意思，也沒抱太大希望，但兩個好消息在周五先後到來——公司邀請他到B市現場面試，以及，舒情決定在X市過個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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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欣絞盡腦汁回想舒情的口味，在她住的酒店附近挑了家館子，又問她接下來兩天想去哪裏玩，他來做盡職的地陪。至於工作的事，畢竟暫時尚未確定，他並沒有告訴舒情的打算。
X市最著名的景點是一處距今兩千多年歷史的古跡，但位置距離市區非常遠，舒情考慮片刻，笑道：“我們去鳳鳴寺看看吧——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不知道現在寺裏的花落了沒有。”
鳳鳴寺的桃花一向很有名，可惜現在有溫室效應，氣溫比起古代高了不少，四月中旬桃花已幾乎落盡了。舒情也沒有失望，反而問起徐子欣還記不記得某年冬天他們一起去Z市市郊拜佛的往事。
“當然記得啊。”徐子欣嘆了口氣，他們相處的時光是他記憶裏珍貴的寶藏，怎麽會不記得，“一轉眼幾年了——你那時許的願望，是不是都實現了。”
他的語氣並非疑問，而是一個肯定句。舒情一時愕然，隨即也回想起來，那時徐子欣催著她去許個願……
可是他不知道，那個願望，其實是關於他的。
“實現了……一半吧。”舒情回答道。
“是嗎？”徐子欣見她神色惆悵，忙安慰她：“不要緊，剩下的一半將來也會實現的。”
過了花期，古寺裏游人不多，但他們都很喜歡這種清清靜靜的氛圍，可以隨意地走一走、聊聊天。舒情總是怕他走路累著，還時常提醒他坐下來休息一會兒。當初的分手太過倉促，好像很多事情都沒來得及做，很多話也都沒有來得及說。此刻，他們終於有機會將被迫分離的光陰講給對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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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有半天時間，你想去哪裏？或者想吃什麽？”
“不用了。你也陪了我一天，明天休息一下吧。”
“沒關系，你難得有時間過來玩……”
兩人來來回回客氣了幾句，舒情的電話鈴突然響了，是方枝打來的：“給你微信發了照片，看看合眼緣嗎？”
“啊？”
“昨天給你說過嘛，在紅圈所上班，B市有房那個。要是能看順眼的話，你也給我一張照片吧。”
舒情頓時恍然，原來是在介紹對象。她猛然意識到這是在徐子欣車上，也不知道對方聽去了多少，嚇得她趕緊打斷了方枝的話：“等下再說吧，我這會兒在外面不方便。”
方枝立刻掛了電話，舒情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轉頭去看徐子欣的表情。
他聽到了。
這麽近的距離，又是完全密閉空間，不可能聽不到。
“徐子欣，我回去了。”舒情的聲音很輕，卻仿佛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今天謝謝你。”
他當然聽懂了她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我們結束了。
她有更多的、更好的選擇，只有他還守著逝去的舊夢——徐子欣離開Z市那天沒有下雨，甚至是一個特別晴朗的天氣，舒情幫他把行李搬到車上，兩人都沒有說什麽話，沈默的擁抱之後徐子欣坐到駕駛位上系好安全帶，舒情在車窗外揮了揮手。
這個畫面在他的記憶裏被千百遍地描摹，不僅沒有在時光中漸漸淡去，反而愈加鮮明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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