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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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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告白

公歷年的最後一天,舒情是在收拾打包中度過的。除了床上鋪蓋和洗漱用品,其餘一律整理裝箱,小小的房間堆滿了櫃子和抽屜裏拿出來各種雜物。夏天時搬來這裏和徐子欣兄妹一道打掃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轉眼卻就要離開了。

她站在床邊,一面慢慢地疊著衣服,一面不自覺地回憶起了他們那個混亂的“初夜”。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她只想刻意忘掉那一晚發生的一切:穿著睡衣在客廳裏睡著,徐子欣摔倒,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幫他坐起來……

對了,還有她喝醉了酒非要幫他換燈泡,最後也是以害得他摔倒受傷告終。

千萬別再遇到我這樣不靠譜的室友了啊。她想著想著,唇邊漸漸浮起了一點淺淺的笑意:畢竟我把新年願望都給了你,希望你今後一切順利呀。

她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他曾經在她的學生時代對她說過的那句話,給予她多麽大的慰藉和勇氣。

她也沒有來得及告訴他,這半年來他對她的體貼和照顧,她也一直都記在心裏。

舒情把夏裝和秋裝一件件收好,決定明天起來做兩人份的早飯,再跟徐子欣好好道個別。畢竟以後再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哪怕他們身處同一個城市,住址相距不到五公裏。

徐子欣在外面做什麽呢?此刻她忽然註意到,在半開的門外,徐子欣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像是在小客廳裏繞圈子。

大概是……工作久了稍微活動一下?還是找什麽東西?舒情站起身來,朝外面看了一眼,卻發現徐子欣的視線正落在她身上。

她看見他了。

徐子欣不由自主地想後退一步。

想要說的話已經埋藏在心底很久,想要送給她的禮物就躺在自己的抽屜裏,今天是最後的機會——可是,有些話一旦真的說出口,就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正在他糾結萬分、進退兩難的時候,她從屋子裏往外看了一眼,恰好就看見他了。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徐子欣回房間裏拿了禮物,正準備擡起手敲門,舒情便已笑著走過來了:“門開著呢,這麽客氣做什麽?”她伸手把屋門完全打開,方便他走進來,“我這兒現在亂七八糟的,小心點。”

她把地上的旅行袋往一旁推了推,又忙著把自己的椅子搬來讓他坐。徐子欣連忙阻止她:“不用了,舒情,我……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他急切地說出了這句開場白,生怕下一秒鐘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就要流失殆盡。

“啊?”舒情此刻已註意到徐子欣手裏還拿著一個盒子,立刻就猜出那是一件給她的禮物,當然也自以為是地“猜出”了徐子欣想要說的話,“哎呀你真是的……不用這麽客氣啦。快坐吧。”

她側過身為他讓路,站在門口的徐子欣突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女孩在自己的臥室裏裝了一面穿衣鏡。

除了搬來的第一天,他根本不曾走進過她的房間,也從未留意過這面鏡子的存在——但此時此刻,它就在這裏,就在他的眼前,映照出他本來的樣子。

雙腿細瘦無力,上半身卻顯得格外健壯,看起來極為不協調。徐子欣自認相貌不能算差,但鏡子裏完整的自己,只能用醜陋不堪來形容。

他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怎麽了?”

徐子欣回過神來,猛地搖了搖頭,“不,不……”他迅速低下頭,再也不敢看對面的墻壁一眼。

順著他的視角,舒情也意識到是穿衣鏡令他感覺不適,試探著站在他面前把鏡子擋住,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想緩解一下氣氛,“你是……來跟我說再見的嗎?”

徐子欣如夢初醒,咬著嘴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嗯……我是想說……”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謝謝你。”

她眼中看到的他,就是鏡子裏畸形醜陋的模樣。

他根本配不上她,根本不該懷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妄想——現在一切都像是個愚蠢至極的笑話。

把禮物送給她吧,她肯定已經看見了。徐子欣模模糊糊地想著,這是他特意花了半天時間到珠寶店挑選的,原本是希望能讓他的告白更美好動人一點。

他的手遞過來一個盒子。舒情先是一眼看見了盒子上的品牌標識,然後下意識地發出了一個窮女孩的驚呼:“這個……很貴的吧?”

徐子欣根本沒想到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樣,慌亂中更加說不出話來:“不,沒有沒有……”

這的確是個“很貴”的禮物。他了解舒情,明白她從來不是那種追求物質的女孩子,但第一份禮物是心意的表達,是他珍視並鄭重對待這份感情的證明。只要能讓她有片刻的驚喜,或者能讓她考慮一秒鐘“做他的女朋友”,那就值得了。

然而舒情一旦想到這個不知道具體是什麽的首飾價位,就覺得有些不敢接受:本來她住著人家父母出錢的房子,生活上稍微照顧徐子欣一些是理所應當的,偏偏他又不知道,還專門送禮物來表達謝意。徐子欣家境比她好得多,沒準會認為這根本不算什麽,但對她而言,這的確是件很貴重的東西了,她實在無法心安理得地伸手收下。

“徐子欣,你看我們上班天天飛來飛去,戴首飾也不太方便,萬一折騰丟了……”她開始絞盡腦汁試著想一個合理的理由去婉拒對方,“要不然,送給你妹妹?或者送給那個……那個女孩?”

“不要就算了。”

舒情被徐子欣這近乎於牙縫裏擠出來的吐字嚇了一跳,註意到對方臉色十分難看,也有些尷尬,心想他今晚應該是特意來和她道謝兼道別的,自己這麽直白地拒絕他的禮物,反而顯得不識好歹,他說不定還覺得丟面子呢。一念及此,她趕緊試圖打個圓場:“其實,我是、我是想著這半年也沒有幫到你什麽忙,可能還給你添麻煩了,真的不好意思再收你的禮物。嗯……多謝你啦,明天中午請你吃飯吧。”

說完這番話舒情總算松了口氣,無論如何,在臨走前和徐子欣因為臨別禮物而鬧矛盾簡直太可怕了。接下來,她只要開心地收下禮物並且稱讚“很漂亮”就對了,至於怎麽還人情都是以後的事——但徐子欣為什麽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不要就算了。”他口氣生硬地重覆了一遍,舒情註意到首飾盒的一角都被他的手指攥出印子來了,連忙小心地把禮物從他手裏“搶救”出來,低下頭正準備打開,忽然聽見徐子欣急促的呼吸聲,仿佛拼命壓抑著某種情緒。

舒情不由地吃了一驚,重又擡起頭來,不期然地與他四目交匯。視線碰撞的瞬間兩人距離極近,她無法分辨她從他的眼睛裏究竟看到了什麽——悲傷、憤怒、期盼、渴望……也許什麽都有,也許什麽都沒有。

她感到胸口滾燙,而全身冰冷。

真相如此殘酷,又如此動人。

她手足發軟、頭暈目眩,慢慢地後退了一步,有溫熱的液體無法控制地模糊了她的視線。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捧著首飾盒坐在地上流淚,徐子欣又是什麽時候離開了她的房間。他終究不曾把那句話說出口,為他們之間留出了最後一絲餘地。

然而明天之後,除了這個禮物,他們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舒情打開了被眼淚浸濕的首飾盒,揉揉眼睛仔細看去——是一條玫瑰金的項鏈,吊墜式樣很簡單,金質的心形外圈環繞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紅寶石。

含義不言而喻。

“舒情,我……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他一定是鼓起了所有勇氣走到她的面前,最終卻選擇沈默。她明明看出了他想表達的所有,卻只能裝作聽不見。

願望果然是無法實現的。無論是她的,還是他的。

十五歲的自己在寺廟的紅布條上一筆一劃寫下“希望爸爸回心轉意”,卻還是失去了一個完整的家。

二十五歲的自己為了友人在佛前虔誠叩拜,卻沒有料到正是自己徹底毀掉了他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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