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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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愫
舒情從出租車後備箱裏搬出自己的行李時，徐子欣還在公司裏寫代碼。等他回到小區打開家門，迎接他的是客廳裏的燈光。
舒情出差回來了？沒有告訴自己？
以往她臨近歸來，總會對他提一句，偶爾還會開玩笑讓他“做好飯等著”；如果到達時間晚了，他會記得給她打電話，或至少為她留一盞燈。
可是換個角度想一想，的確，她根本沒必要向同居室友報備工作行程。並且她不是說過了嗎？“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明年一定會搬走”。
雖然她是幾次陰差陽錯導致他摔倒甚至受傷，但他從來沒有覺得她給他添了什麽麻煩。恰恰相反，廚房衛生間都是她打掃，燈泡壞了是她更換，幫他做各種瑣事，好不容易出門一次還連累她難受……誰家女兒不是父母嬌養大的，憑什麽要受這種委屈？
也許她是嫌他麻煩、和異性合租又諸多不便，才找了個借口要搬走的吧？簡單洗漱之後，他把疲憊不堪的自己扔進被褥裏，上次的傷折磨得他一連數夜幾乎不能平躺，如今稍微好一些，又趕上公司沒完沒了的加班。
床頭櫃上手機突然響了兩下，他摸過來打開，看見2條未讀消息的提示：
安穩：好久沒聯系了，最近好嗎？
安穩：這兩個月都在忙著裝修房子，等弄好了請你來家裏吃飯。
安穩是他認識多年的病友。兩人最初在一個病友交流群裏相識，他從來沒有問過安穩的真名，也沒有在現實中見過面，但他見過對方的照片，知道對方也在Z市工作，年初才結的婚，和妻子一起貸款買了一間二手房。這年月生活不易，安穩尚且比他幸運，有經手術治療後能夠站立行走的身體，還有相濡以沫攜手餘生的愛人。
這一夜正是大風降溫，陳舊的玻璃窗應和著風的呼嘯，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徐子欣本就睡眠極淺，被吵醒後意識到是陽臺的推拉門沒有關好：舒情出差一周都不在家，他自己端盆子晾衣服有些吃力，這門也就一直開著半扇。
即使他從小盡力學著生活自理，上學離開家後也完全能夠獨立，偶爾還是會有想要偷懶的時刻。比如這個深夜，他覺得很累，腿很疼，完全不想起來——可風的喧囂持續刺激著他的耳膜，徐子欣只好打開臺燈，撐著拐杖起身，把聲音隔絕在緊閉的門外。
如果自己也可以戀愛、結婚……他鉆進被子，朦朦朧朧地想，和相愛的姑娘一起生活，是不是會輕松一點？
不，不，別做夢了——你想得到誰的愛？把誰拖進這樣的深淵中來？善意和憐憫永遠都有限度，不是從小就明白的嗎？連你的同居室友也提出要搬走，大概早就受不了你了……還有，結婚不需要花費嗎？房款要多少？彩禮要多少？你什麽也拿不出來，就不該想這些有的沒的……
他的思緒越來越散亂，直到重新陷入昏昏沈沈的睡眠中。
這一夜沒有那個困擾他多年的、黑暗幽閉的噩夢。但夢中的情景比任何噩夢都令他感到恐懼：那是一張女孩的臉。
第二天早上，徐子欣和舒情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早飯時，簡直不敢擡起頭去看她：這個破敗不堪的身體還沒有失去某些原始的本能，這倒並非什麽壞事，但幻想的對象就在同一個屋檐下，實在令他感到格外難堪。
難道工作還不夠忙的？整天胡思亂想什麽呀！
“……徐子欣？徐子欣？”
“啊？啊！”他慌忙應了一聲，手裏的筷子差點掉下來，“你說什麽？”
舒情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麽了？感覺你魂不守舍的？”
“沒事！”徐子欣趕緊又低頭吃飯，“你叫我做什麽？”
“我是想說，你的衣服扣子好像扣錯了……”
好在早餐時間不長，徐子欣在舒情面前丟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兩人各自出門後他就迅速把自己調整到工作狀態，忘掉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晚上依然逃不過加班，徐子欣在公司裏和同事一起匆忙吃了幾口飯，便又要忍著眼睛和頸椎的不適投入工作。最初選專業的時候，父母都很不讚同，覺得IT行業太辛苦，即使在他畢業後也建議他回家去考公務員，至少輕松穩定，家裏也能幫襯著。他們的好意他都明白，但生活只能靠自己去掙，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並沒有太多選擇。
帶著一身的疲憊回家，只見客廳一片黑暗，廚房裏卻亮著燈光。舒情也剛回來？還沒吃飯嗎？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舒情？”
沒有人回答他，大概是忙著吧？徐子欣走到廚房門口，還沒說話先聽見裏面傳來音樂聲，顯然是舒情開著手機一邊放歌一邊忙碌。女孩專註著案板上的活計，一時並未發現他的到來。
“舒情？晚飯沒吃嗎？”
“啊！”舒情被他嚇了一跳，“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她關掉音樂笑道，“快來，看看我在做什麽？”
原來舒情今晚難得有了空閑，自己準備材料做了手工壽司卷，正發愁沒有食客。徐子欣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把熟米飯鋪在紫菜上，加入切好的黃瓜、火腿腸、雞蛋皮，用竹簾小心卷好再打開，然後把做成的壽司卷一片片切好。
“你今天又加班啊？趕緊慰勞一下，吃點夜宵吧。”她拿起切好的壽司，遞到徐子欣唇邊，“嘗嘗？”
有時妹妹也會這樣餵他吃點零食，但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餵食的距離是如此之近，近到能夠看清她忽閃的睫毛——此刻她已經卸了妝，眉眼失去了修飾，不漂亮卻真實可愛。米飯的清香縈繞在她細長的手指間，令他覺得喉嚨發幹心跳加速，想後退卻發現廚房狹小，沒有多餘的退路。
他微微張開口，到底不敢直接去咬她遞來的食物，伸手接過才放進自己嘴裏。
“唔……很好吃，謝謝。”徐子欣看到她已擺好半盤，也沒有客氣，又拿起一片吃掉，鬼使神差般地說，“將來你先生一定很幸福的。”
“啊？為什麽？”她楞了一下，隨即自己給他找了個解釋，“覺得我很賢惠？”
徐子欣無意識地點了點頭，看著她的雙手在靈巧地工作，一時有些出神：自己將來會不會有這樣溫馨的生活？下了班屋裏亮著燈，愛人做好夜宵等他……
“我才不要當賢妻良母呢，我要當事業女性。”舒情低著頭笑，母親做了十年賢妻良母，換來的是父親的背叛，她不願重蹈覆轍。
他如夢初醒，怔怔地望著她的側臉，廚房的燈光把她臉頰邊的碎發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色，她離他那麽的近，又那麽的遠。
她是多麽優秀、多麽努力的女孩子。他卻在希望她做一個“賢妻良母”，甚至是……做他自己的“賢妻良母”。
簡直不知羞恥。
他不由得咬了咬嘴唇，想轉移視線，卻不舍得離開一秒鐘。
拋卻所有冗雜的奢望……他也想這樣一直看著她啊。
真希望時間永遠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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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她臨近歸來，總會對他提一句，偶爾還會開玩笑讓他“做好飯等著”；如果到達時間晚了，他會記得給她打電話，或至少為她留一盞燈。
可是換個角度想一想，的確，她根本沒必要向同居室友報備工作行程。並且她不是說過了嗎？“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明年一定會搬走”。
雖然她是幾次陰差陽錯導致他摔倒甚至受傷，但他從來沒有覺得她給他添了什麽麻煩。恰恰相反，廚房衛生間都是她打掃，燈泡壞了是她更換，幫他做各種瑣事，好不容易出門一次還連累她難受……誰家女兒不是父母嬌養大的，憑什麽要受這種委屈？
也許她是嫌他麻煩、和異性合租又諸多不便，才找了個借口要搬走的吧？簡單洗漱之後，他把疲憊不堪的自己扔進被褥裏，上次的傷折磨得他一連數夜幾乎不能平躺，如今稍微好一些，又趕上公司沒完沒了的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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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好久沒聯系了，最近好嗎？
安穩：這兩個月都在忙著裝修房子，等弄好了請你來家裏吃飯。
安穩是他認識多年的病友。兩人最初在一個病友交流群裏相識，他從來沒有問過安穩的真名，也沒有在現實中見過面，但他見過對方的照片，知道對方也在Z市工作，年初才結的婚，和妻子一起貸款買了一間二手房。這年月生活不易，安穩尚且比他幸運，有經手術治療後能夠站立行走的身體，還有相濡以沫攜手餘生的愛人。
這一夜正是大風降溫，陳舊的玻璃窗應和著風的呼嘯，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徐子欣本就睡眠極淺，被吵醒後意識到是陽臺的推拉門沒有關好：舒情出差一周都不在家，他自己端盆子晾衣服有些吃力，這門也就一直開著半扇。
即使他從小盡力學著生活自理，上學離開家後也完全能夠獨立，偶爾還是會有想要偷懶的時刻。比如這個深夜，他覺得很累，腿很疼，完全不想起來——可風的喧囂持續刺激著他的耳膜，徐子欣只好打開臺燈，撐著拐杖起身，把聲音隔絕在緊閉的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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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別做夢了——你想得到誰的愛？把誰拖進這樣的深淵中來？善意和憐憫永遠都有限度，不是從小就明白的嗎？連你的同居室友也提出要搬走，大概早就受不了你了……還有，結婚不需要花費嗎？房款要多少？彩禮要多少？你什麽也拿不出來，就不該想這些有的沒的……
他的思緒越來越散亂，直到重新陷入昏昏沈沈的睡眠中。
這一夜沒有那個困擾他多年的、黑暗幽閉的噩夢。但夢中的情景比任何噩夢都令他感到恐懼：那是一張女孩的臉。
第二天早上，徐子欣和舒情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早飯時，簡直不敢擡起頭去看她：這個破敗不堪的身體還沒有失去某些原始的本能，這倒並非什麽壞事，但幻想的對象就在同一個屋檐下，實在令他感到格外難堪。
難道工作還不夠忙的？整天胡思亂想什麽呀！
“……徐子欣？徐子欣？”
“啊？啊！”他慌忙應了一聲，手裏的筷子差點掉下來，“你說什麽？”
舒情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麽了？感覺你魂不守舍的？”
“沒事！”徐子欣趕緊又低頭吃飯，“你叫我做什麽？”
“我是想說，你的衣服扣子好像扣錯了……”
好在早餐時間不長，徐子欣在舒情面前丟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兩人各自出門後他就迅速把自己調整到工作狀態，忘掉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晚上依然逃不過加班，徐子欣在公司裏和同事一起匆忙吃了幾口飯，便又要忍著眼睛和頸椎的不適投入工作。最初選專業的時候，父母都很不讚同，覺得IT行業太辛苦，即使在他畢業後也建議他回家去考公務員，至少輕松穩定，家裏也能幫襯著。他們的好意他都明白，但生活只能靠自己去掙，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並沒有太多選擇。
帶著一身的疲憊回家，只見客廳一片黑暗，廚房裏卻亮著燈光。舒情也剛回來？還沒吃飯嗎？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舒情？”
沒有人回答他，大概是忙著吧？徐子欣走到廚房門口，還沒說話先聽見裏面傳來音樂聲，顯然是舒情開著手機一邊放歌一邊忙碌。女孩專註著案板上的活計，一時並未發現他的到來。
“舒情？晚飯沒吃嗎？”
“啊！”舒情被他嚇了一跳，“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她關掉音樂笑道，“快來，看看我在做什麽？”
原來舒情今晚難得有了空閑，自己準備材料做了手工壽司卷，正發愁沒有食客。徐子欣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把熟米飯鋪在紫菜上，加入切好的黃瓜、火腿腸、雞蛋皮，用竹簾小心卷好再打開，然後把做成的壽司卷一片片切好。
“你今天又加班啊？趕緊慰勞一下，吃點夜宵吧。”她拿起切好的壽司，遞到徐子欣唇邊，“嘗嘗？”
有時妹妹也會這樣餵他吃點零食，但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餵食的距離是如此之近，近到能夠看清她忽閃的睫毛——此刻她已經卸了妝，眉眼失去了修飾，不漂亮卻真實可愛。米飯的清香縈繞在她細長的手指間，令他覺得喉嚨發幹心跳加速，想後退卻發現廚房狹小，沒有多餘的退路。
他微微張開口，到底不敢直接去咬她遞來的食物，伸手接過才放進自己嘴裏。
“唔……很好吃，謝謝。”徐子欣看到她已擺好半盤，也沒有客氣，又拿起一片吃掉，鬼使神差般地說，“將來你先生一定很幸福的。”
“啊？為什麽？”她楞了一下，隨即自己給他找了個解釋，“覺得我很賢惠？”
徐子欣無意識地點了點頭，看著她的雙手在靈巧地工作，一時有些出神：自己將來會不會有這樣溫馨的生活？下了班屋裏亮著燈，愛人做好夜宵等他……
“我才不要當賢妻良母呢，我要當事業女性。”舒情低著頭笑，母親做了十年賢妻良母，換來的是父親的背叛，她不願重蹈覆轍。
他如夢初醒，怔怔地望著她的側臉，廚房的燈光把她臉頰邊的碎發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色，她離他那麽的近，又那麽的遠。
她是多麽優秀、多麽努力的女孩子。他卻在希望她做一個“賢妻良母”，甚至是……做他自己的“賢妻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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