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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合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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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合租

“如果有一天遇到一個人,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他自己父母的那些事……就嫁了吧。”

舒情看著車窗外影樓櫥窗裏的白色婚紗,默默地想。隨即她又不由自嘲地搖了搖頭,把心思從不著邊際的幻想收回了更現實的事情上:今天簽完租房合同,馬上就要搬家,下周準備開始新工作……

在一家生物公司裏做了兩年檢驗員、手中有一筆小小的積蓄之後,她終於決定趁著年輕換一個更有發展前途的工作。原本她英語不錯,又正趕上政策調整行業變動的時機,幸運地進入了一家外企。位於寫字樓裏的新公司不提供住宿,公司附近租房也不便宜,為了找到合適的新住所,舒情也頗費了一番功夫。目前房子已經基本定下,舊小區一樓兩居室中的主臥,價格不高,功能齊全。次臥的租客據說很快就要搬走,在新房客到來之前,也許還會有一段獨居的時間也說不定——無論如何,自己的境遇比起即將畢業時近乎走投無路的窘迫,已經好的太多了!

大四那年眼看就要流落街頭,關鍵時刻找到了一份工資不高、好在包吃包住的工作。而眼下的新工作會經常出差,十分辛苦,但薪酬待遇也相應提高了。這麽想來,自己還真是一個幸運的人啊。

似乎,在某件事情之後,一切真的變得好了起來。

正值六月,天氣晴朗,陽光暴曬。舒情下了車,還沒來得及撐開遮陽傘,就聽見了電話聲。

“餵,阿姨?我到小區門口了——什麽?不能租了?!為什麽?!”

一個晴天霹靂,舒情簡直有種爆粗口的沖動。

“上周就看好了的,是您不在沒法簽合同,才讓我今天來簽,怎麽能……好好,那我進去和您談吧。”

舒情只按了一下門鈴,門就開了,五十來歲的女房東滿臉歉意:“哎呀,不好意思,我也覺得這事兒吧……來來來,你先進來坐,喝口水啊,我今天上午呀剛從北京飛回來,本來想著下午叫你過來,趕緊把合同簽了,誰知道——”她一邊把舒情往屋裏讓,一邊找出個一次性紙杯,“你先坐沙發上吧,我給你倒杯水——誰知道我突然接了個電話……”

從老太太的絮絮叨叨中,舒情總算聽明白了,大概就是老太太有個朋友的朋友的兒子,今年剛好畢業工作,也正在找房子住——租個房子都能遇到關系戶,這還有沒有天理了?!舒情捧起水杯喝了兩口潤潤嗓子,據理力爭:“阿姨,這房子是我先看好的,您這樣實在是……從上周到現在,耽誤我一周時間啊!結果您今天接了個電話,就要租給別人,這麽熱的天我不想和您生氣,但是……“租房給熟人,收的租金更高嗎?男孩比女孩更講衛生愛幹凈嗎?

女房東連忙打斷了她:“姑娘啊,阿姨知道你生氣,其實阿姨不是說要趕你走,是、是這樣的,你要是一時間找不到別的房子,就考慮下,和他合租怎麽樣?我今天也告訴那邊了,他們晚了一步,人家姑娘已經先定了的,男孩的父母也算通情達理,要是你願意住次臥的話,這半年整套房的租金他家一次給付清,你呢就出個水電費,你看……”

舒情覺得,要麽是天氣太熱自己又在氣頭上出現了幻聽,要麽就是女房東和那家人腦子都進了水。

“阿姨,你也說了,那是個男的!”她沒好氣地頂回去,一個男的要靠父母關系找房子已經足夠奇葩了,他父母還讓陌生姑娘跟自家兒子合租?想什麽呢?她強忍住了把這些話說出口的沖動,拎起提包準備走人,“算了算了,既然您已經決定了,我再看看別家吧。”

“哎,你等等啊姑娘,其實是因為……”

女房東的話還沒說完,舒情已經打開了屋門——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驚呼和“砰”的碰撞聲、乒乒乓乓的倒地聲……

一陣混亂之後,舒情看清楚了,眼前是一個跌倒在地的男青年,他手邊還有兩支拐杖。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定是自己突然開門的時候正好碰到了對方,這可真是罪過了。舒情連忙蹲下身去,“要不要緊?我……我扶你起來?”

其實她對於怎麽扶對方起來完全沒有概念,非常尷尬,而被她“推倒”的男青年似乎更加尷尬,臉都漲紅了,一個勁兒地搖頭:“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重重嘆了口氣,仿佛對自己當眾摔倒有些懊惱,隨即一手扶起拐杖,另一手拉住通往二樓的樓梯扶手,以一個別扭且吃力的姿勢把自己“拽”了起來:“麻煩……”他微微喘著氣,“把另一支拐杖給我,謝謝。”

“啊?哦,哦!”舒情忙不疊地把拐杖拾起來遞給他,同時垂下眼睛,盡量不去看他的腿——即使輕薄布料的遮掩下,她也能看出那雙腿明顯細瘦不堪。

“哎呀,你就是小徐吧?”女房東不明所以地從屋子裏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助人為樂”,忙出聲招呼道,“是來看房子的?快進來吧,你爸媽都打過招呼了——哦對了,”她又轉向舒情,“姑娘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租給你,這、這也是沒辦法……”

舒情這會兒是徹底明白了——這個殘疾男青年就是搶了她的房子的關系戶——現在她還能說什麽呢?說是我先來的?讓這個拄著雙拐的人冒著六月的太陽出去找房子?

“等一下,你想租這個房子?”

“啊?”舒情已經轉身要走了,忽然聽到身後年輕人的問題,不由露出了無奈的苦笑,又迅速整理好表情轉身,“不,我只是……順路來看看的,房東說你已經租了,那就算了。”

“那,那你覺得滿意嗎?如果你也想租這裏,我可以再去找地方……女士優先嘛。”

舒情楞了一下看向他,只見那張年輕俊秀的臉上有一點羞赧的神情,方才的紅暈還沒有完全退下去,“現在正好是畢業季,找房子也挺折騰的,這個地方是我父母挑的,呃,我是說……”

舒情敏銳地註意到,在最後一句話時,男青年沖她輕輕眨了眨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對於父母的過度保護,他大概不是那麽願意接受?只是不好當著房東的面拒絕,才含糊地暗示她?

多麽幸運,多麽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啊。

而她永遠也享受不到這些了——這個認知令她心中驀然湧上一陣酸楚,舒情抿了抿唇,微微笑了:“沒關系,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也是一樣的。謝謝。”

“我看啊,你們倆合租得了!”熱心的女房東想起了男青年父母的囑咐,此刻又插話道,“現在這樣合租的,也不是沒有嘛!互相有個照應,是不是?姑娘你也不用再出去找了。”

“阿姨,人家姑娘……”多不好意思啊,男青年忍不住了,想也知道父母除了自作主張為他找房子之外,估計還提了別的話吧,“她要是看中了這裏,我讓給她就好了。”

“小徐啊,你就別讓來讓去的了!這小區後面就是高新產業園,走路不到十分鐘,多方便。你爸媽叫你回家去,你不肯,他們呢又不放心,這才幫你找個住處。我兒子也跟你差不多大,一個人在北京,這當媽的就是操心的命……哦對了,你爸媽要替你把房租也出了,怕你剛上班錢不夠花……”

面對女房東這一番“可憐天下父母心”的說教,男青年小徐一臉無奈,顯然對父母的“包辦”心有抗拒,又不得不接受:“這……那好吧,我進去看看,沒什麽問題的話咱們簽合同吧,以後要麻煩您了。”

女房東和男青年談話的片刻功夫,舒情心裏卻迅速地在算一筆賬:新工作有三個月到半年的試用期,只能拿到80%的薪資;原本的宿舍剛辦理完退宿手續,未來數日面臨著要住酒店找房的風險;如果真如房東所說,男青年家裏願意直接出半年租金的話……五六千塊錢對於別人也許不算什麽,可是——誰讓自己窮呢?

“阿姨,您剛才說的房租的事……”

女房東腦筋反應也快,馬上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朝她使了個眼色,滿面笑容地把他們往屋裏帶:“房租你放心,早就談好了的!先進來坐,讓小徐看看屋子,我仔細和你講……”

小徐卻回過頭來,有些驚訝地望著舒情:“你……你想合租?跟我?”

他這麽一問,舒情不禁不好意思起來: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為了占人家便宜吧?她咬咬牙,以退為進:“我下周就要上班了,比較著急,正好遇到這一個合適的。要是你介意的話,我就再去別處……”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徐急忙搖頭,“我是怕我身體不好,反而給你添麻煩。”

“好了好了,人家姑娘都同意,你還扭捏什麽呀。”女房東生怕他們又客氣起來,催著他們進屋,“我這裏男女合租的時候也有呢!”

趁著小徐看房的時間,女房東和舒情交了個底:小徐的父母一方面覺得房東中途變卦對先來的姑娘不太公平,另一方面也希望有人能願意和兒子合租,萬一在家裏磕碰摔倒也能搭把手幫個忙,所以才提出了這樣的條件。

“他這個身體,你也看到了,”女房東壓低聲音說,“不可能對你有什麽……不安全的,對吧?聽說小徐是研究生呢,不會是那種沒文化沒素質的人。本來他家裏是想找個男孩合租,但你又是先來的。我這個次臥雖然小點,別的也不缺啥,房租的事他不知道,我只當是你交的……”

正所謂人窮志短,面對“合租”這個省錢又便捷的選項,舒情果斷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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