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如果不是因為幫師姐拿信件，舒情不會發現，原來老校區的心理咨詢室在這個角落裏，和收發室挨著。

可是……有沒有勇氣走進去，又是一個問題了。

從去年暑假覆習考研開始，舒情已經被焦慮失眠困擾了大半年。上個月公布的分數線無情地宣告了她與心儀的學校擦肩而過，她一面在老校區跟著研究生做畢業設計，一面忙著聯系調劑學校、找工作……

也是在去年，爭吵十多年的父母終於宣告離婚，並迅速組建了新的家庭。同樣考研失利的室友可以選擇回家再戰一年，但她並沒有退路。

要麽聯系一所學校，依靠貸款和獎學金繼續求學；要麽找到工作，開始自立的新生活。

然而，哪一方面都不順利。

舒情不是一個會訴苦的人。她性格敏感內向、不善交際，但能傾訴負能量的朋友也還有一兩個，只是她不願意。

她們會煩的——因為，在十年前父親婚外情曝光後，母親沒完沒了的哭訴和抱怨，也曾讓她心煩意亂。

大概是為了報覆父親，後來母親同樣另尋了別人。一直不離婚，只為這個獨生女兒還沒成年、還沒念大學。

這是他們給予她最後的憐憫，雖然她未必想要。

十八歲時她考上了外省的大學，做好了家庭破裂的準備，祖母、外祖父忽而相繼重病，老人的懇求又使父母的婚姻茍延殘喘了一段時間。

但也不過如此。

舒情有時候會想，如果她嘴巴甜一點、性格再討人喜歡一點，是不是就能像母親說的，“靠著親情把你爸拉回來，挽救這個家”？

或者，如果她再聰明一點、再勤奮一點，是不是就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學校，而不會淪落到現在這麽悲催的境地，一片茫然不知所措？

奈何再多的假設也不能改變現狀，只有負面情緒周而覆始地在腦海裏徘徊不去，令她白日裏沈默，而深夜輾轉反側。

實驗室的窗外春光明媚，她甚至厭惡這樣的好天氣。

“舒情，今天沒什麽事了，你先回去吧。”帶舒情畢業設計的師兄對她十分關照，“新校區太遠，這麽來回跑也挺辛苦，我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再堅持幾天，這部分實驗做完你就可以寫論文了。”

舒情於是換下白大衣，向師兄道別，一個人走出了實驗樓。

現在是周三下午，不到四點鐘。

她忽然鼓起勇氣，朝著校園角落的那一排平房走去。

這是老校區，不會有人知道的……不會有人知道的。

沒想到，掛著心理咨詢室門牌的屋門緊閉，只有旁邊一扇門開著，門牌上寫著“心理咨詢接待室”。

舒情往裏看了一眼，一個男生坐在辦公桌前，面對著桌上的電腦，發現她的目光忙轉過頭來：

“同學你好，請進。”

他面上帶著友善的微笑，但並不能緩解舒情的緊張。她試探著問：“你好，請問你……”

“我是學生會的，今天值班。”他像是看出了她的猶豫，耐心解釋道，“這裏的心理咨詢是預約制，你可以進來登記一下，我幫你從網上預約好嗎？”

舒情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登記……是要登記個人信息嗎？”

男生點了點頭，“對，你是哪個學院的？”

舒情抿著嘴一言不發，男生笑著問：“不會是保密學院的吧？”

這個善意的玩笑讓舒情微微彎起了唇角，“謝謝……謝謝。”

她轉身就走。

“哎，同學……同學！”男生竟然在她身後叫她。

舒情只好停下腳步，回頭一看——他拄著雙拐站在門口，神情認真而關切，“同學，學校還可以電話預約的，電話號碼在墻上貼著，你需要記一下嗎？只要打電話就行。”

舒情無法拒絕這樣的好意，只得又走回了那間小小的接待室，看著他在桌前坐下，把拐杖放在地上。

“喏，就在那裏。你用手機存一下？”他給她指出了那個“學生心理咨詢電話預約須知”。

哪怕是電話預約，也會被問個人信息的吧？有區別嗎？萬一被院裏知道了……不是給輔導員找麻煩嗎？舒情心裏這麽想著，卻還是從包裏翻出手機，輸入了電話號碼。

“謝謝，謝謝你。”她低著頭，再一次道謝，“我走了。”

“沒關系，會好的。”

舒情驚訝地擡起頭，看見他眼睛裏溫暖的笑意。

“會好的。”

他又說了一遍。

舒情覺得眼眶發酸，急忙轉過身去，忽然發現門邊貼著一張紙，是本學期接待室值班表。

原來他叫徐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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