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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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北錫日前剛遭受了雪災,於是墨辛和遲瑰大婚就帶了點“沖喜”的意味,婚禮辦得極為隆重盛大,不但王宮張燈結彩,連整個貝嵐城上下也掛滿了喜慶的紅綢,大街小巷喜氣洋洋,氣氛熱鬧非凡。

清晨天未亮,墨辛起床沐浴梳妝,火紅的嫁衣裏裏外外足有十二層之多,束衣的腰帶亦長達五六丈,若非時值冬季,她想她不熱死也得憋死。而為了撐起厚重的嫁衣,腳上所穿的鳳頭靴幾乎約有三寸高,盡管提前練習過,但真到了眼面前,墨辛完全邁不開步子,光是站著也左搖右晃,隨時有摔個狗啃泥的風險,幸虧兩邊有喜婆攙扶,否則她根本走不出藏秋閣。

巍峨華麗的正殿裝點一新,紅色地毯從殿內一路鋪下長長的石階,墨辛遠遠看了一眼,感覺有些頭暈,她不確定自己能否安然無事走上去,遂立在階前萬分緊張的咽了咽唾沫,心虛兼心慌。

此時太陽躍出雲層,瑰麗的朝霞映紅一片朗朗藍天,金芒絲絲縷縷迤邐大地,喜婆松開她退後兩步跪地叩首,她擡眼瞧見對面施施然走來一人,曳地的織錦喜服托得他譬如蘭芝玉樹,飄逸出塵,美艷得不似凡人,可他卻即將成為她的夫君,若不是耳邊奏響連綿不斷的禮樂鐘鼓,她真覺得恍如一夢。

遲瑰停於她一步之遙,緩緩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掌,嘴角的微笑儼然令天地失色,墨辛赧然的交出自己的手,他一下握緊,溫潤低語飄來:“跟著我,不要怕。”

墨辛聞言不禁微微一顫,心卻瞬間安定,舉步踏上臺階,腳跟落地晃了晃,沒想到他穩穩當當的扶住了她,那有力且溫柔的力量讓她最後一絲慌亂消弭殆盡,扭頭朝他感激的笑,遲瑰說:“今日郡主與我執手並肩,他日郡主與我舉案齊眉,廝守偕老。”

墨辛愕然過後雙頰飛紅,霍地想到那句古老的詩歌:生死契闊,與之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孤寂清貧中長大的她,從來未曾奢望有朝一日覓得一位良人托付終生,墨家長老們人人都稱她為神選中的孩子,然而待她極為冷淡疏遠,頗有放縱她自生自滅的意思,全無機會體會何謂親情,更別說男女之情了,多虧風神垂憐,先讓她遇見貝嵐女王,受盡恩寵,現又遇見遲瑰陛下,雖只短短相處幾日卻不吝許下“廝守偕老”的誓言。

心頭湧動的暖意便是那幸福了吧?墨辛紅唇微勾,羞澀笑意註入眼底,純澈的瞳眸不經意散發出小女人的嬌媚,雪敷粉面綻放出醉人美麗,遲瑰倏然又緊了緊她的手,她望向他,陽光正好灑落,熠熠生輝,映襯一對璧人仿似畫中謫仙。

行至正殿門外,兩名女祭司同樣身著紅色裙袍,她們分別用紅線繞過墨辛和遲瑰的手腕,然後翩然後退,為新人跳起祈福的神舞,紅線在她們手中因著旋轉輕躍不斷交纏,象征新人的姻緣牽絆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墨辛一直凝視著與遲瑰貼靠在一起的手腕,紅線一個結接一個結纏繞,她的心隨之怦怦亂跳,忽然身體裏好像分出另一個自己,站在一側不以為然的冷眼旁觀,她不禁疑惑,何來如此詭異之感?

就在她分神之際,手腕上一松,原本拉扯的紅線悄然斷開,線頭拖到地上,讓不及收住舞步的女祭司訝異的腰身一閃,雙雙撞成了一團,近處四人當即瞪大眼睛,給驟發的意外弄得面面相覷。

遲瑰反應極快,他撈起紅線往前一遞,小聲吩咐:“繼續。”

於是其中一個女祭司趕緊過來接住,不明所以的瞥了他們一眼,再回身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仿佛下了什麽決定,神舞只草草維持了一會兒便收尾,令滿殿賓客具是一陣默然。

墨辛怔怔發呆,她的婚姻不受神的祝福!為什麽呢!?

丹墀之上貝嵐亦瞧得分明,她表情晦暗莫名,頷首示意典禮繼續,樂師奏樂迎進新人,遲瑰笑容冷了許多,牽著兀自恍惚的墨辛走到聖駕前,叩拜行禮。

禮成後貝嵐說了幾句祝詞,便坐回王座一言不發,哪怕一眼也沒投給墨辛,這讓墨辛愈發忐忑不安,止不住猜測貝嵐的想法,她是否也在在意斷掉的紅線?

可惜吉時已到,她便要啟程隨遲瑰前往蒼岌了,而直到坐上十六人擡的豪華花轎,亦未傳來女王任何口諭,摸著腕部纏繞的紅線,墨辛眼眶酸澀,一為遠嫁別離故土;一為茫然不清的未來。連日裏忙於籌備婚禮她未及細想,這廂真的踏上旅程,猛然發現此一別大概終其一生再無歸來之可能,老死他鄉,禍福自擔。

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打落手背,接著的兩顆三顆四顆……女王陛下,難道你一句話別的話也沒有麽?前日枕在您懷中安眠,您還口口聲聲說舍不得的……

冗長的送親隊伍一眼望不到頭,先鋒已告出城後面卻仍滯留宮中,由此可見女王陛下此番送嫁有多麽的大手筆,從禮儀到規模絕不輸給一國公主應享受的待遇。

離愁不期降臨而仿徨無措的墨辛自是沒留意到這點,淚眼朦朧中出了貝嵐城,沿途吹吹打打、晃晃蕩蕩,顛簸至日落方才在驛站停下。

喜婆和侍女伺候她落轎,褪去沈重繁覆的嫁衣,一日滴水未進的墨辛餓得頭昏眼花,偏又胃口盡失食不下咽,眾人好勸歹勸未果,門外通報元禦醫求見。

墨辛一個激靈幾乎跳起,元大人怎麽會來的?

抑制不住驚喜,墨辛急忙道:“快快有請!”

轉眼一身周正官服的元禦醫進來請安,墨辛簡直喜出望外,“元大人,真的是你!”

詠芫不敢擡頭,恭恭敬敬的對著地面說:“女王陛下命微臣隨郡主一同前往蒼岌,以便照料郡主玉體。”

聽他說完墨辛的眼淚撲簌簌滾落,她就知道女王不會放著她不管的,不會丟她一人在遙遠的蒼岌自生自滅的!

抽泣聲引得詠芫擡眼,一瞧墨辛哭成了淚人兒,他驚道:“郡主怎麽了?哪裏不舒服麽?”

墨辛又哭又笑的擺擺手,“沒的事兒,我高興著呢。”

“那,您……”

“我肚子好餓,元大人陪我一同用膳好嗎?”墨辛孩子似的抹了把臉,開心的提議。

詠芫看著她無邪的笑顏,點點頭,“是。”

……

按理說今日剛行過婚禮,遲瑰應該會過來打個照面,然而奇怪的是直到墨辛睡下他都沒來,不知道忙些什麽抽不出空?這些話當然不好去詢問別人,免得被笑話,墨辛倦極的沾枕就著,隔日貼身侍女喚了好久才不情不願的醒來。

洗了臉,侍女給她穿上新婦的紅色衣裙,比起昨日的嫁衣輕便太多,墨辛相當滿意,接著侍女綰起她的一頭青絲,梳了個婦人髻,墨辛一時接受不能的對鏡照了半天,最終認清了自己昨日嫁做人婦的事實。

到了上路的時辰,墨辛敏銳的發現昨日陪嫁的喜婆不見了,換了幾個面生得緊的仆婦,而美輪美奐又龐大的花轎亦換做了幾輛尋常馬車,聲勢浩蕩的送親隊伍憑空消失了般無影無蹤,她懷疑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睜開,卻看見元大人已然俯身在跟前,“微臣給郡主請安。”

墨辛奇怪的問:“元大人,發生了何事,陛下呢?其他人呢?他們都去哪兒了?”

“回稟郡主,蒼岌地處高地,山勢險要,一旦入冬便會大雪封山,陛下擔心此去人多延誤了行程,於是連夜先行出發趕路,順便提早回都城安排迎親事宜,因為昨夜郡主歇下了也就沒來得及細細稟明,陛下讓微臣代為轉達歉意,請郡主見諒。”

是這樣嗎?遲瑰一向心細如發,這麽重大的事情為何沒有提前告訴她?墨辛滿腹疑惑,就算急著趕路也沒有必要如此倉促的將她拋在驛站,弄得活像外出行商時附帶的女眷,區區一夜之隔遭遇便天差地別,她雖不講究排場,卻也過於簡陋了點。

詠芫一眼看穿她心思,遂解釋道:“陛下是考慮到路途遙遠,恐會招致歹人覬覦,所以輕車簡從,只為掩人耳目。”

元大人的話中縱使多有漏洞,但出門在外墨辛不好再做計較,至少身邊的都是“娘家人”,往後路上彼此照應也算舒心,便讓仆婦扶上馬車。

詠芫吐了口氣,前後檢查了一遍,大手一揮,車輪齊齊滾動,一行人迎著朝陽啟程出發。

墨辛靠坐在車廂內,窗外冬日景色蕭條並無可看性,而規律搖晃的車身直叫人昏昏欲睡,她撐著眼皮看了一卷經文便哈欠連天,陪侍一側的女侍取了條皮裘毛氈蓋到她腿上,“郡主若是困,瞇一會兒吧。”

“什麽時辰了?”

女侍回道:“快午時,就要傳膳了。”

冬天白晝短,用完午膳沒多久,天色昏黃,日頭西偏,墨辛無聊的撩開窗簾看了看,元大人策馬騎行在旁,仿似發覺到她的視線,他彎低腰,湊過來問:“郡主有何吩咐?”

“到哪兒了?”

“稟郡主,剛入雲河府地界,今夜我們將宿在緇縣驛站。”

雲河府?墨辛蹙眉,“怎走這邊?去蒼岌不該走林華道更近麽?”

詠芫笑笑,“稟郡主,林華道前些日子遭了災,多處路橋受阻不便通行,故而改道雲河府。”

原來如此。墨辛放下窗簾,低頭一想總覺得隱隱不對,至於哪裏不對又說不出所以然,手指無意識的摳著裙裾上的精繡雲紋,冷不防馬車嘭的一震,馬匹嘶鳴,車子戛然剎停,墨辛不備,指尖順著裙褶一劃,整個人往前撲去,“啊……”

“郡主!”女侍嚇得臉色一白,七手八腳揪住墨辛的衣袖,免了她滾出馬車之虞。

須臾詠芫猛力掀開車簾,大聲喝道:“郡主,請速速下車!”

這廂墨辛人仰馬翻都還未搗勻氣,被他一喊岔了氣,不停咳了起來,可詠芫等不及了,一把拉起墨辛,“郡主得罪了。”

話音未落墨辛已被他拖下了車,車外不知何時刮起了北風,橫掃的風勢卷著塵土灌了墨辛滿口滿鼻,咳嗽更加劇烈,還嗆出了兩行清淚,模樣好不狼狽,然而詠芫仿佛被鬼追似的拽著她就跑,莫名所以的她一腳高一腳低沒跑兩步便摔向地面,“郡主!”

詠芫趕忙扶起她,墨辛這才越過他的肩頭看清前方幾騎玄黑鐵騎沖入車隊,正與護衛短兵相接,刀來劍往發出鏗鏘的金石碰撞聲,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敢情他們遇上攔路打劫的強盜了!

遙遠處仍有兩騎虎視眈眈的立在一座土丘上,見著墨辛一騎倏然揚鞭抽打馬臀,馬兒吃痛一嘶,撒開四足狂奔,帶起滾滾黃沙,不偏不倚直直沖著墨辛這邊而來。

詠芫沈喝一聲,“郡主快跑!”

墨辛根本沒法消化眼前突發的狀況,惶惑不解的讓詠芫繼續拽著往前跑,“元,元大人……怎,怎麽會這樣?”

詠芫一時無語,咬緊牙關拼命帶著墨辛沖進路邊草叢,一邊撥開攔路的雜草一邊交代:“我引開他們,你往西邊跑。”

“不行!”墨辛想也不想就否決了,膽敢在管道上劫持商隊,這些人分明是亡命之徒,元大人落到他們手裏豈有活路?

“郡主聽我說,你萬萬不可被他抓住,西邊就是緇縣縣城,縣尹會庇護你,而且女王陛下很快會派人來接你的。”

“可是,你呢?”

“我會沒事的,甩開他,我自會到縣衙找你。”

聽詠芫一口一個“他”,莫道是他知道強盜身份?墨辛頓時驚疑不定,是她想多了麽?

詠芫溫文俊秀的臉被半人高的雜草劃出幾條血痕,他扯下墨辛的紅色鬥篷往自己身上一披,接著又推了她一把,“別浪費時間了,快跑。”

“元……”不及喊全,詠芫已經扭頭沖向了另一邊,聽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墨辛握緊拳頭,轉身朝西邊奮力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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